051:比惡魔更令人膽寒的存在(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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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生始終是以「她」而非「他」來稱呼這具乾屍。

  雖然昔日美麗動人的容顏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但是她那雖然略顯枯槁,卻依舊完完整整保存下來的秀麗長發,已經足以讓他做出初步判斷:

  這是一具女性遺體。

  當然,若是能夠確認屍骸身份,華生也不至於費時費力地展開調查。

  但此刻,他必須謹慎。

  「你會是薇薇安·博蒙特嗎?」

  屍體被西蒙藏匿於這暗無天日的密室,隨時間流逝化作如此乾屍模樣。

  在華生已知的線索中,似乎全部都指向那位失蹤的妓女。

  然而,倘若在無人知曉的過去,西蒙還曾經殺害了另一名女子,並將屍體秘密藏於此地呢?

  華生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

  因為這具遺骸的身份,將直接決定他後續的調查方向。

  他搖搖頭,摒除雜念,以全然客觀的目光重新審視眼前的乾屍。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已經變得脆薄的皮膚,檢查著下方的骨盆結構。

  骨盆寬而淺,形狀好似一個寬口的淺盆。

  這是典型的女性特徵,為分娩提供了必要的生理空間。

  與之相對,男性的骨盆通常更高,更窄,形狀好似漏斗。

  隨後,他的手指移向恥骨聯合處。

  兩根恥骨下支形成的角度明顯大於九十度,呈現出一個清晰的U型弧線。

  其他骨骼特徵也相繼印證了同一結論。

  華生暫時壓下所有推斷,只是專注地記錄著每一個發現。

  如同先前為西蒙進行屍檢時一樣,他先將所有觀察結果客觀記錄下來,留待最後綜合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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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掃過被自己檢查時不可避免地破壞了的脆弱皮膚,僅僅停留了瞬息,便移向頭蓋骨。

  此刻,無謂的愧疚毫無意義,抓緊時間推進調查才是現實。

  依據自學所得的知識,他的指尖探向矢狀縫與冠狀縫。

  這些顱骨骨縫已經開始癒合,但尚且沒有完全閉合。

  這表明死者的年齡大致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

  實際上,頭骨能提供的信息遠不止於此,例如顱骨後部的線條也能輔助判斷性別,這為他之前的結論增添了一項佐證。

  另一個關鍵區域是口腔。

  牙齒的形態可以指示人種(儘管死者毫無疑問是白種人),所以此刻華生更關注的是另一項信息:牙齒的磨損狀況。

  雖然磨損程度受經濟條件與生活習慣影響,但仍然可以作為推斷年齡的參考。

  從現狀看,死者年齡應在三十歲以下。

  至此,已經是這個時代的法醫技術所能做到的極限。

  但華生來自未來。

  他或許無法造出超越時代的儀器與試劑,卻確確實實掌握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

  例如,他此刻正在使用的,是1920年才系統建立的「托德法」。

  該方法的核心在於系統描述恥骨聯合面隨年齡增長而呈現的規律性形態變化。

  通過仔細檢視該處的形狀與溝嵴,他能做出更精確的年齡推斷。

  「存在清晰的隆起與平行的溝嵴……毫無疑問,這是二十多歲年齡段的表現特徵。」

  屍檢暫且告一段落。

  綜合所有觀察,華生現在可以負責任地陳述:「死者極有可能是一名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的女性。」

  當然,所有這些推斷都基於「骨骼特徵處於通常範圍」的前提。

  世上總是存在著特例,或許存在天生骨骼特徵接近女性的男性也說不定。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華生無法徹底排除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儘管這看起來有些謹慎過度,但是不論是以偵探的身份,亦或者是野路子法醫的身份,他都必須為自己說出口的話而負責。

  「二十五歲至三十歲的女性,薇薇安的確是符合條件,但這樣的條件並不苛刻,想要藉此判斷出身份還是太過困難。」

  華生不由得略顯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未知之處實在是太多,想要調查數年前毫無證據的懸案,這樣的情況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儘管華生早在調查開始之前就已經有所預料,但仍舊是怎麼也沒有想到,調查的難度竟然是如此之高。

  「算了。」

  既然再想下去也只是折磨自己,華生索性不再去想這件事情,而是繼續對這具屍體展開調查。

  不,準確來說,不是調查,而是分析推理。

  剛才調查骨骼時,他不僅僅是確定了死者的性別,年齡,同樣發現了疑似致使死者死亡的傷口。

  那便是位於顱骨後腦處的傷痕。

  數年前,西蒙阿伯特,又或者是他指使其他人,拿著鈍器,重重敲擊在死者後腦位置,是毫無疑問的致命傷。

  除此之外,華生還發現死者肋骨處有著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顯然,生前遭受的暴力,不僅僅是鞭打而已。

  「假如這是薇薇安……不,哪怕她不是薇薇安,只是一位無辜的女性,西蒙為什麼要對她做出如此暴力行徑?」

  是因為這位女性知道了西蒙的某種秘密?

  於是西蒙想要殺人滅口?

  但華生覺得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並不大。

  因為那樣這具屍體上面應當只會有腦後的致命傷而已,肋骨尚且沒有癒合的裂痕和馬鞭抽打在骨頭上面留下的痕跡,實在是太多太多。

  「她掌握了西蒙迫切想要知道的秘密?」

  華生視線掃過四周,這裡到處是刑訊逼供的道具。

  「西蒙疑似存在虐待傾向嗎?」

  這只是隨口的猜測而已,華生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

  而他之所以做出這樣與案件無關的猜測,是因為線索到這裡就中斷了。

  這裡除了這具屍骸外,什麼都沒有線索都沒有留下。

  或許在很久之前存在著線索。

  但是西蒙,或者是在西蒙失勢後數次來到這裡,並且留下隱晦提醒的管理員將線索給清理掉了。

  「如果管理員真的希望有偵探來調查當年那起案件的真相,那麼線索絕對不應該到此處就中斷了,這附近應當還存在著我沒有發現的線索。」

  華生自言自語著,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實。

  但……線索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思索片刻,華生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他迅速行動起來,腳步迅捷地回到霧都市區,隨手攔下一位路過的馬車夫,並從口袋中摸出一枚先令遞了過去。

  「替我轉告蘇格蘭場總督察斯坦福一則口信。」

  為了保險起見,華生同時出示了蘇格蘭場的證件,表明自己偵探督察的身份,以確保口信必定能夠成功送達。

  「請他立即尋找訪問所有曾經在西蒙·阿伯特此處宅邸工作的僕人,逐一問話,核實他們是否對薇薇安·博蒙特這個名字存在印象。」

  華生略作停頓,補充道:「西蒙·阿伯特已死!提醒他,記得妥善利用這一事實。」

  年輕的馬車夫被華生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一掃,竟然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仿佛是被某種無形的獵食者鎖定。

  雖然毫無緣由,但是他絲毫也不懷疑,若是自己未能完成囑託,恐怕再也見不到明天的霧都了。

  他將口信牢牢刻進腦海深處,隨即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揮舞長鞭,驅使馬車朝著蘇格蘭場疾馳而去。

  「這樣應該可以了。但願斯坦福那邊……能帶來些有用的線索。」

  望著遠去的馬車,華生搖了搖頭,轉身再度朝別墅的方向走去。

  他一人實在是分身乏術,不得不藉助斯坦福的協助。

  原本在他的計劃中,所有調查都將由他獨自進行。

  即便最終選擇介入管理員的復仇之中,甚至幫助對方,也能最大限度地隱藏自身。

  但既然斯坦福已經察覺到他在調查舊案,那麼順勢借力,亦然算是不錯的選擇。

  一個心懷正義的偵探,偶然發現數年前案件的疑點,於是深入調查,只為還受害者清白。

  這是個令人動容的故事,不是嗎?

  「多麼美好的故事啊,」華生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管理員依舊是那個沉默的管理員,而我……也依然是那個普通的偵探。」

  這其中或許仍然存在疏漏,但華生相信,自己全身而退的機率很大。

  畢竟,即便真有哪個不識趣的偵探想追查他的行蹤,也很難找到確鑿的證據。

  他那能嗅到罪孽腐臭的特殊嗅覺,本來就超乎常理,足以使他避開大多數偵探的調查。

  不知為何,夏洛特的身影忽然掠過他的腦海。

  「嗯……奇怪。」

  華生微微皺眉。

  他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她?

  雖然獨處時他確實感到一絲許久未曾感覺到的寂寞,但也遠遠不至於像是現在這般,沒有任何徵兆,突然就想念起對方的地步。

  「難道……她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重要?」

  華生輕輕撫摸著下巴,一時間有些無法確定。

  但是現在,他已經沒有時間細細思考這個問題了。

  那棟破敗的獨棟別墅,再次映入眼帘。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壓回心底,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調查,必須繼續。

  既然決定要做,那麼便萬萬不可以半途而廢!

  ……

  斯坦福坐在辦公室里,百無聊賴。

  他從小便接受精英教育,處理這些日常政務倒也嫻熟迅速,但正因如此,才更加覺得乏味無趣。

  「要是沒去那家女郎餐廳就好了……誰知道竟然撞見了上司,真是倒霉。」

  他深深嘆了口氣,三天的休假就這麼泡了湯。

  他一邊搖頭,一邊琢磨著下次該換哪兒去尋歡作樂。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斯坦福不耐煩地皺起眉,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幅略顯滑稽的景象:

  一個馬車夫從車上跳下,踉踉蹌蹌地朝蘇格蘭場大門跑來,臉上驚魂未定,活像是白天見到了惡魔。

  「有趣。」斯坦福輕輕一笑,揣測著可能的情形:「跑到這兒來……是目擊了兇案現場?」

  沒等他繼續猜測,那被大門守衛攔下的馬車夫已經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以平生最大的聲音喊道:「斯坦福總督察!我是奉約翰先生之命,來向您轉達口信的!」

  被當眾點名,斯坦福臉色微微一沉。

  但聽到「約翰先生」幾個字,他瞬間就釋然了。

  約翰雖然只是尋常姓氏,可他心裡清楚,這車夫指的準是約翰·H·華生。

  「華生那傢伙,肯定只告訴了這車夫我的名字。」斯坦福有些無奈,卻也無可奈何。

  他與華生雖然是名義上的合作夥伴,但對方對金錢權勢毫無興趣,只對推理抱有異乎尋常的熱情。

  兩人之所以能合作,是因為當初的華生需要賺取購買黑麵包的便士。

  可自從他成為福爾摩斯小姐的助手後,從底層一躍至中層後,這段合作關係便顯得搖搖欲墜。

  若不是華生骨子裡那份正義感,加上斯坦福自己升任總督察後,對個人破案履歷的需求已經不如從前,這段合作恐怕很難維繫下去。

  「算了。」斯坦福不在這個問題上面繼續糾結。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盡力維持這段關係。

  這與華生的能力無關,只因為他是站在福爾摩斯小姐身邊的人。

  「正因為對錢財權勢毫無欲求,和那位小姐一樣只痴迷於推理……所以他們才能走到一起吧?」

  斯坦福不得不承認,或許真正能陪伴在福爾摩斯小姐身邊的,真的只有華生一個人而已。

  思緒流轉間,他已經走到蘇格蘭場門外,揮手制止了正要驅趕馬車夫的警員,開口問道:「華生讓你帶什麼話?」

  「啊!先生,我可算找到您了!」馬車夫見到斯坦福,簡直喜出望外:「約翰先生讓我轉告您……」

  他一字不差地複述了華生的口信。

  說完,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斯坦福,近乎乞求地說道:

  「先生,話我帶到了。能不能請您告訴約翰先生,我確實盡力辦妥了他交代的事……求他別……別讓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話到嘴邊,他又給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畢竟此刻他正站在蘇格蘭場外面。

  「哈。」斯坦福忽然笑出聲來。

  他終於明白這可憐的馬車夫為何一臉驚恐了。

  不是撞見了殺人現場,也不是遇上了什麼地獄惡魔。


  那個名叫「約翰·H·華生」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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