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請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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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對不起!!!」

  尤莉婭深深地彎下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聲音裡帶著哽咽。

  「你在說什麼啊?」米切爾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最近格外忙碌。

  既要應對議員競選,又要追查宅邸內那個留下恐嚇信的神秘人,早已經是心力交瘁。

  方才,大門處突然傳來消息,說尤莉婭小姐無論如何都要進來見他一面,若是不允,她寧願當場以死謝罪。

  這可把米切爾嚇得不輕。

  他之所以不讓尤莉婭踏入宅邸,正是擔心她的安全。

  倘若因此反而害她丟了性命,那才是本末倒置。

  即便明知妹妹可能是在使計,他也絕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賭。

  於是,百忙之中,米切爾還是抽出身來,與尤莉婭以及她的同伴們見了面。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回妹妹那彎下去的脊背上,心中一疼,伸手想扶她起來,尤莉婭卻固執地一動不動。

  「我原諒你了,所以……抬起頭來吧,妹妹。」

  在米切爾的輕聲勸說下,尤莉婭終於抬起臉,淚水早已布滿臉頰。

  「怎麼了?」米切爾慌忙用手去擦她的眼淚:「是誰欺負你了?還是做錯了什麼事?別怕,哥哥會幫你解決的。」

  這話非但沒能止住淚水,反而讓尤莉婭哭得更凶了。

  「哥哥……哥哥……」她抽噎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我做錯了……我竟然懷疑你……懷疑你殺過人……」

  她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和盤托出。

  說完,她強忍著恐懼,偷偷抬眼看向哥哥。

  只見米切爾緩緩抬起了手。

  尤莉婭害怕地閉上眼。

  果然……哥哥要打我了……

  我做了這麼壞的事,受罰也是應該的…

  可是……好害怕……

  那隻寬大的手掌終於落了下來。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傳來的只有掌心溫暖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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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莉婭,」米切爾的聲音柔和如初:「我知道了。這確實……是很不好的事。但你已經知錯,還主動向我道歉,坦白一切,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長大了啊,尤莉婭。」

  「哥哥……」尤莉婭睜開眼,望著那張熟悉的、溫和的面容,滾燙的淚珠再次奪眶而出。

  「嘖……」華生默默別過臉去,既不願打擾這兄妹間的時刻,也不願多看。

  他只用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低語:「真是無底線的溺愛……明明都這麼大了。簡直無法理解。」

  「嗯~」

  夏洛特湊了過來,輕哼一聲,唇角揚起笑意:「什麼什麼?華生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吧?所以才這副樣子?」

  「你這五感過分敏銳的傢伙……」華生無言以對。

  看來以後這種話還是只在心裡說為好。

  「要是你真羨慕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讓你抱一下,乞求點溫暖哦。」

  夏洛特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甚至隱隱透出幾分母性的光輝。

  「你真是……」華生搖了搖頭,注意力很快轉回米切爾身上。

  此時尤莉婭已從哥哥的懷抱中退開,安靜地站到了一旁。

  「什麼嘛……」夏洛特有些失望:「難得我想安慰你來著。」

  華生總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模樣,她還是頭一次在他臉上瞥見那樣落寞的神情。

  所以才鼓起勇氣張開手臂,結果卻得到這樣的回應……

  「不過……還是謝謝你了,夏洛特。」

  轉身離開前,華生輕聲說道。

  他相信,夏洛特一定能聽見這句話。

  「啊……」夏洛特呆呆站在原地,望著華生的背影,喃喃自語:「原來我真的……幫到他了嗎?」

  與此同時,華生已走到米切爾身邊。

  他脫下帽子致意,以平民的身份向這位貴族表示禮節。

  米切爾卻立刻抬手制止了這番舉動。

  「我妹妹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向你致歉尚且不及,怎敢受你這般禮節?」他語氣誠懇,隨即問道:「聽尤莉婭說,你有事要問我?」

  「是的。」華生微微頷首:「問題或許有些冒昧,但我仍希望您能如實相告。」

  「我想了解……十二年前,您與泰莎·哈蒙德之間的事。」

  「泰莎·哈蒙德……」驟然聽到這個名字,米切爾神情一怔,眼中掠過一絲久遠的追憶。

  他沉默片刻,隨後將當年的事娓娓道來。

  「嗯……我想知道的已經清楚了。」華生點點頭。

  米切爾以死相逼,執意拒絕家族聯姻,正是在泰莎死去之後。

  「接下來,還有另一件事。」華生微笑道:「米切爾先生,我與福爾摩斯小姐,將為您找出藏在您宅邸里的內應。」

  「當真?」米切爾激動地站起身。

  此事近來已讓他焦頭爛額,更因為那個潛伏的威脅,他不得不將尤莉婭拒之門外。

  他何嘗不想見到自己的妹妹?

  「自然。福爾摩斯小姐正是擁有這份智慧的人。」

  「哎?」夏洛特困惑地歪了歪頭。

  她何時應下這份差事了?

  「身為助手,怎能自作主張?」她緩步走近,輕聲責備後,鄭重承諾道:「不過……我必會將他找出來。」

  關於內應的身份,她其實已有些眉目。

  要找出此人,難度並不算大。

  出於火災隱患及其他原因,鍋爐房平日通常緊鎖,有權限進入其中的人本就有限。

  這是條關鍵線索,幾乎直指目標。

  或許因為尤莉婭此前表現得過於輕信,令內應放鬆了警惕,才選擇了這個雖隱蔽卻極易暴露自身的位置作為聯絡點。

  此外,此人識字,能書寫。

  在宅邸僕役中,有多少人具備這樣的能力?

  答案並不難想到。而在這些會寫字的人當中,誰又持有鍋爐房的鑰匙?

  再者,他應當已在宅邸中服務了十年以上。

  從他尚有餘力維持泰莎舊居的原狀來看,其薪俸亦不低,很可能擔任著某種要職。

  線索……實在是比比皆是。

  「所以,線索已經如此之多,」夏洛特與華生同時轉過身,望向尤莉婭:「關於內應的身份……你可有頭緒了?」

  道出這些線索,主要目的正是為了促使尤莉婭下定決心。

  畢竟,她是真切見過內應本人的。

  即便面容被遮掩,身形,聲音等特徵也足以讓她辨識出對方的身份。

  「他應當是你相當熟悉的人吧?」華生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但若繼續放任,被仇恨蒙蔽雙眼的他,終究會對你哥哥不利。即便如此,你仍要維護他嗎?」

  「啊……或許對你而言,哥哥的性命也算不上什麼。反正,無論你做了什麼,他總會原諒你的。」

  「……呼。」尤莉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的猶豫逐漸消散:「約翰先生,不必再用這種方式逼我做出決斷了。我明白……我會指認他的。」

  「是嗎?」華生收斂起玩味笑容:「還算不錯,比之前有長進。」

  「什,什麼?!」

  夏洛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從未從華生口中聽過半句誇獎,即便她有時暗示得那麼明顯。

  為此,她一直用「華生就是那種絕不會誇人的類型」來安慰自己。

  可如今,華生親手將她這個藉口擊得粉碎。

  「華生,你這傢伙!!!」

  夏洛特怒火中燒。

  為什麼他能如此輕易地稱讚別人,對她卻連一句好話都吝嗇?

  絕對不可原諒!

  而在華生看來,這一切簡直莫名其妙。

  他分明什麼都沒做,夏洛特卻突然氣急敗壞,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真是受不了啊……」華生滿臉無奈,卻絲毫沒有反擊的念頭,只能在米切爾偌大的宅邸里倉皇逃竄。

  「又來了嗎……」

  望著打鬧的兩人,尤莉婭輕輕搖頭,轉身離去。

  她不能再耽擱了。

  正如華生所說,被仇恨蒙蔽雙眼的內應,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必須保護哥哥!

  逃竄中的華生用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稍有安定。

  無需他提醒最好。眼下他還得應付暴怒中的夏洛特。

  「所以到底為什麼生氣啊……」華生苦不堪言。

  若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未來只怕還會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次。

  與此同時,尤莉婭已將內應的身份告知了米切爾。

  「是嗎?」米切爾眼神複雜:「原來……是這樣。」

  他吩咐下人將那人喚來。

  不多時,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米切爾面前。

  其中兩人略顯狼狽。

  正是華生與夏洛特。

  他們氣喘吁吁,衣角還沾著幾片碎葉。

  「嗯?」米切爾面露困惑,不明所以。

  好在尤莉婭及時輕聲提醒:「不必在意,他們平日……便是如此。」

  「塞繆爾,」米切爾望向靜靜立於一旁的中年管家,語氣感慨:「你作為我的管家,在這宅邸中已有不少年月了吧。」

  「十年……整整十年。真是漫長的時光。」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不了解我的為人嗎?我難道會是殺害泰莎·哈蒙德,你妹妹的兇手?」

  「塞繆爾·里德……不,或許我該稱呼你德雷克·哈蒙德。」

  話音落下的剎那,僅僅一瞬,德雷克便明白自己徹底暴露了!

  而揭穿他身份的,毫無疑問,正是站在一旁的尤莉婭·艾弗里!

  他原本微微發顫的身體忽然平靜下來,內心的緊張與僥倖也隨之消散。

  既已敗露,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拼死一搏!

  他眼中凶光驟現,右手猛地探向懷中,抽出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匕。

  割喉,穿心,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奪走它的方式有千百種。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身影撕裂空氣,疾襲至德雷克身後。

  殺了他?

  廢了他?

  還是制伏他?

  無數念頭在華生腦中閃過,然而在他的思維做出決斷之前,身體已先一步行動。

  他的右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德雷克的肩胛,隨即爆發出驚人的力道,將對方整個人狠狠砸向地面!

  「哼!」

  華生冷嗤一聲,身形隨之壓下,牢牢鎖住德雷克。

  左手死死擒住對方持刀的右腕,雙腿如鋼鉗般絞纏其臂,將肘關節反向鎖死。

  德雷克瘋狂掙扎,卻絲毫無法撼動這具看似瘦削的身軀。

  他張口欲罵,卻見華生眼中戾氣一閃,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劇,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的胳膊生生擰斷!

  驚恐之下,德雷克終於嘶聲求饒。

  「米切爾先生,您可有什麼話要對他說?若無吩咐,我即刻便將他押送蘇格蘭場。」

  華生沉聲道。

  這也是他選擇制服而非擊殺或重傷對方的緣由。

  在紳士與貴族面前,終究是需要稍作收斂。

  「原來如此……德雷克,你一心想要取我性命。」米切爾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遺憾。

  德雷克卻低著頭,緊閉雙眼,擺出拒絕交流的姿態。

  「呵……」米切爾並不在意,繼續說道:「德雷克,你可知道我當初為何選你?」

  「因為總覺得你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很像一位故人。如今我明白了……那份熟悉從何而來。」

  「約翰先生,能否請您放開他?」他轉向華生。

  「嗯?」華生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卻聽德雷克猛然嘶聲大罵起來:

  「偽善者!我絕不會放過你!就是你!是你殺了泰莎!我永遠記得……你親口承認過!」

  「嗯。」米切爾並未反駁,只是輕輕點頭:「是啊,是我殺了泰莎。」

  「若我從一開始便拒絕家族聯姻,寧願放棄一切也要娶她……她或許就不會因覺得我不夠愛她而選擇自我了斷了吧?」

  「你騙人!泰莎怎麼可能自殺!」

  米切爾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泰莎的遺書。十二年來,我一直帶在身邊。」

  還有遺書?

  華生一怔。

  他在蘇格蘭場的卷宗里並未見到此物。

  但細想之下也不難理解。

  這份證據對「精神失常自殺」的裁定並無助益,交給自願出庭作證的米切爾勳爵保管,反倒更為妥當。

  不過話說回來,身為平民的泰莎竟會寫字?是米切爾教的嗎?

  就在華生暗自思忖時,德雷克已經指尖顫抖著讀完了遺書。

  他淚流滿面:「這是泰莎的字跡……我絕不會認錯!她遇見你之後,一直拼命學寫字……我怎麼會忘記她的筆跡……」

  「泰莎,你怎麼這麼傻……就因為你只愛他,而他卻不能只愛你,還愛著他的家族,他的親人……就因這種理由,你就拋下我了嗎?你這個……自私的笨蛋!」

  華生沉默著,未發一言。

  待兩人情緒稍平,他才再度開口:「米切爾先生,您的決定……依然不變嗎?」

  米切爾頷首。

  「那麼,此事我便當作從未發生。」華生提醒道:「但還請您務必當心。」

  「無妨。」米切爾將手帕遞給德雷克:「請抬起頭來。這一切皆是誤會,而你既然已經知錯,便不必再為此自責。」

  「這怎麼可以?!」德雷克無法原諒自己。

  如此愚昧,盲目,甚至險些害死米切爾這位堪稱恩人的人。

  「是嗎?那我明白了。」米切爾站直身軀,神情肅然:「即刻起,解除塞繆爾·里德的管家職務。」

  德雷克默然。

  能得到寬恕已是天大的仁慈,他豈敢奢望留下以報恩償罪?

  「但這樣一來,我便沒了管家。要打理這座宅邸,管家終究不可或缺。」

  米切爾向德雷克伸出手:「德雷克·哈蒙德先生,懇請經驗豐富的您,務必擔任我宅邸的管家。」

  「什……麼?」

  淚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湧出德雷克的眼眶。

  但這一次,並非因為悲傷,而是出于震撼與感激。

  他似乎……稍稍明白了泰莎為何會深愛眼前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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