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大業初始
第185章 大業初始
大業元年正月初七，太極殿。
玄旗如林，甲士肅立。
九重丹陛之上，新帝楊廣冕旒垂珠，玄衣纁裳。
他的目光越過跪伏如潮的文武百官，落在殿外那襲逶迤而來的倩影上。
蕭想容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垂旒，遮住了半張臉。她雙手捧金冊寶璽，步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裙裾上金線繡的翬翟紋在光下流動光彩。
禮部尚書高唱冊文：「————咨爾蕭氏，門著勛庸，地華纓黻。訓彰圖史，譽流邦國。
可冊為皇后，母儀天下————」
楊廣起身，親自走下丹陛。
他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下，伸手。
蕭想容抬眸，隔著珠旒與他對視一瞬，將金冊寶璽放入他掌心。
「想容，朕的皇后。」他低聲，只有兩人能聞。
「嗯。」她垂眸回應，聲音輕如落羽。
楊廣轉身，高舉冊寶，聲音響徹殿宇：「自今日起，立政殿為中宮。皇后蕭氏，與朕
共承宗廟，撫育萬民！」
「陛下萬歲—皇后千歲山呼聲中，江南籍官員的隊列里，站在最前的蕭瑀，深深伏地，肩頭微微顫動。
他身後，琅琊王氏的王劭、吳郡陸氏的陸知遠、會稽虞氏的虞世基————
————一干江南面孔，皆眼眶微紅。
江南氏族慶幸這一次賭對了。
冊後禮畢的當夜，大雨傾盆。
宇文述的府邸被驍果衛圍成鐵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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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在雨中嘶嘶作響，甲胃上的雨水匯成細流。
秦瓊按刀立於府門前，臉上毫無表情。
門內，宇文閥核心七房、旁支十二系，共計三百餘口，被鐵鏈串捆在庭院中。
宦官尖利的聲音刺破雨幕。黃綾詔書展開，字字如刀。
「逆臣宇文述，世受國恩，不思報效。陰結高句麗，暗通突厥，行刺先帝，謀篡社稷
於黑山。其子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等，助紂為虐，私蓄甲兵————罪證確鑿，天地不容。著即：宇文一族，無論長幼，盡誅之。其田產、宅邸、私兵、財貨，悉數抄沒。族譜焚毀，鐵券銷熔自此世間，永除宇文之姓！」
「冤枉啊————」
一位白髮老者嘶吼著欲站起身，被身後軍士一腳踹跪在泥水裡。他是宇文閥碩果僅存的族老，宇文弼。
秦瓊邁步上前，雨水順著面甲流淌。他盯著宇文弼：「宇文泰黑山伏誅時，你族中可有一人喊冤？」
宇文弼啞口。
「拖出去。」秦瓊揮手，「按聖諭—成年男子，斬立決。女子沒入掖庭。幼童————
流放嶺南。」
「且慢！」
府邸深處，一個渾身濕透的中年男子突然掙脫束縛，沖向秦瓊。他手裡竟握著一柄短匕，眼中是瘋狂的恨意：「楊廣弒父篡位！殘害忠良！我宇文家————」
話音未落。
秦瓊甚至沒拔刀，反手一記刀鞘砸在他喉骨上。
「咔嚓」一聲悶響。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緩緩軟倒。
秦瓊俯身，扯開中年男子衣襟，胸口紋著一隻猙獰的血色狼頭。他眼神一厲：「這是西突厥王族的印記————難怪聖上要誅盡九族。」
他起身，對副將低聲道：「搜查府邸時留意密室、地道。聖上說過，宇文述有三子，幼子宇文化及自幼體弱，常年不出，剛才清點人數，可對得上？」
副將臉色一變：「少————少了一人！」
秦瓊望向暴雨深處，長安城巍峨的輪廓在電光中明滅。
「漏網之魚————」
三日後，甘露殿夜宴。
沒有關隴老臣，席間儘是吳語軟儂。薰香是江南的梅香，酒是紹興黃，菜是淮揚味。
楊廣換了一身月白常服，執玉杯與蕭瑀對飲。
楊廣微笑，目光掃過席間：「諸卿可知，朕為何獨好江南？」
眾人屏息。
楊廣自問自答：「因為江南有「文脈」。
他指尖輕叩案幾。
「自衣冠南渡，王謝風流，文章典章存焉。關隴有什麼？只有刀和血。」
這話極重。席間江南士子們呼吸微促。
琅琊王氏的王劭起身長揖：「陛下，關隴亦有大儒————」
「大儒？」楊廣輕笑。
「趙郡李德林，開口閉口祖制，隴西元胄，言必稱府兵。他們守的不是儒，是祖宗棺材板。」
楊廣擱筆，笑容漸深，逐一點名。
「王劭，秘書監修國史。朕要你重寫《南史》，為蕭梁正名不是偏安朝廷，是華夏正朔在南。」
「陸知遠，戶部任職。明年漕運，江南糧賦可減兩成，但朕要你在吳郡試點市舶司，海關之利，朕分兩成與地方。」
「虞世基，內史舍人。今後朝廷詔令，凡涉文教，皆用駢體，你們江南最擅長的。」
一條條，皆是實打實的權與利。
席終人散時，蕭瑀落在最後。楊廣在廊下叫住他，屏退左右。
「陛下？」
楊廣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忽然道：「你說————朕對江南，是不是太好？」
蕭瑀背脊滲出冷汗：「陛下天恩————」
兩儀殿，三更。
燭火下，楊廣批閱奏章。蕭子良如鬼魅現身，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宇文府密室所獲。」蕭子良低聲道，「在地磚下三尺，以油布、鉛匣密封。」
楊廣拆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卻是鮮卑文字。他瞳孔驟縮這文字，他在婁昭君留下的北齊秘檔中見過。
「翻譯過了。」蕭子良道。
「大意是：開皇十八年七月，宇文泰會慕容垂、段末波於陰山。盟約：楊氏若穩，則徐徐圖之；楊氏若變————共舉大事，復我大燕。」」
「慕容垂？」楊廣指尖發涼，「那是————三百年前的人。」
「是慕容垂的後裔。」蕭子良聲音乾澀。
「崔大家從清河送來密卷，提到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六姓。如今看來，這六家從未消失，只是改頭換面，藏在各大門閥之中。」
楊廣盯著那行「復我大燕」，忽然冷笑：「所以宇文閥，不過是鮮卑遺族擺在台前的傀儡。真正的黑手，是這些躲在十六國廢墟里的老鬼。」
他起身，走到巨幅輿圖前，手指從陰山滑向隴西，滑向河北，滑向遼東。
「他們在等什麼？」他自語，「等朕征高句麗？等朕國力空虛？還是——
楊廣轉身，眼中已無半分猶疑：「傳令驍果衛：三日內，徹查長安所有胡商、寺院、
道觀。凡有鮮卑舊俗祭祀、私藏胡文典籍者—抓。」
「陛下，會打草驚蛇。」
「朕就是要驚蛇。」楊廣袖中龍雀刀輕鳴，「蛇不出洞，怎麼斬七寸？」
蕭子良肅然抱拳，消失於黑暗。
楊廣獨自立於殿中，望著輿圖上那片遼闊的、尚未完全馴服的江山。
「真正的棋局，現在才開始。」
太極殿內，香爐青煙筆直。
大隋新帝楊廣的聲音剛落，階下已是一片低嘩。
那句「備兵三十萬，東征高句麗」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太常卿元胄第一個出列，鬚髮微顫：「陛下！高句麗僻處遼東，山險瘴癘，昔年漢武、魏武屢征未果。今大業初立，運河未通、科舉初行，民力已疲，國庫雖盈亦當慎用！
若此時遠征，恐內變未平，外患又生啊！」
左衛大將軍賀若弼緊接著抱拳，鎧甲鏗鏘：「臣附議！突厥雖退，薛延陀漸強。江南雖定，嶺南未服。四方未穩而遠征，若敵趁虛南下，兩線受敵，危矣。」
內史令李德林更是伏地叩首，泣聲悲切：「陛下三思！征伐乃國之大事，當謀定後動。今永濟渠未通，糧道綿長。驍果新軍，未經戰陣。請陛下緩圖三五年，待————」
「夠了。」
楊廣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他在元胄面前停下，目光如電。
「元卿說的，朕明白。」
轉身，掃過賀若弼、李德林。
「山險、民疲、糧道、邊患————皆是實情。」
他緩緩踱回御座前，卻不坐下，只是背對眾臣，望向殿外遼闊的天空，聲音陡然拔高o
「但朕今日問的」
「不是「該不該征」。
楊廣轉身，目光如冰刃，掠過每一張臉。
「而是「怎麼征」。」
「漕運不足？」他袖袍一拂。
「工部尚書何在？永濟渠北段若不通，你自遞辭表。」
「糧草不繼？」他看向戶部。
「江南、河北今秋加征三成儲糧，朕從內帑撥錢補價。」
「新軍未戰？」他盯向兵部。
「隴右老兵調三萬，混編驍果衛訓練。兩月內不成陣者，主將革職，發配邊塞。」
「邊患牽制？」他最後望向鴻臚寺。
「遣使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北上結好薛延陀、西突厥別部——告訴他們，大隋願
開互市，但若此時南犯，朕必滅其族。」
一連串命令，如疾風驟雨，不容置疑。
他坐回龍椅，雙手按在扶手上。
「此事，朕意已決。」
「兵部、戶部、工部、鴻臚寺十日之內，朕要看見東征方略。」
「退朝。」
「朝」字尾音還未落盡。
殿外，一聲悽厲到撕裂喉嚨的嘶吼，由遠及近，撞破了太極殿的死寂：「八百里加急！！！」
一名滿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傳令兵，連滾帶爬撲進殿門，在光潔的金磚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洛陽————楊玄感反了！！！」
滿殿譁然！
傳令兵幾乎是用盡最後力氣吼出：「楊玄感詐稱清君側，誅暴君」，聚舊部五萬，已占含嘉倉漕運斷了！河南十二縣響應。」
話音未落。
第二聲嘶吼接踵而至！隴右驛使踉蹌沖入，臉上儘是風沙血污：「西突厥泥撅處羅可汗撕毀和約，聯合————聯合宇文化及，騎兵八萬破玉門關！敦煌告急，隴右震動！」
「報————」
第三道身影跌撞進來，是并州信使。
「漢王楊諒在晉陽起兵！傳檄天下，言陛下————言陛下「弒父篡位，殘害宗室」，已得并州豪族響應，兵鋒直指河東！」
「報—！！！！」
第四聲，遼東斥候撲倒在地，仰頭嘶吼。
「高句麗嬰陽王————親率二十萬大軍，趁遼河冰封，渡河急攻！」
死寂。
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元胄手中的笏板「啪」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兩截。他張著嘴，臉色慘白如紙。
賀若弼下意識按住刀柄。
李德林仰頭閉目，兩行老淚縱橫而下，喃喃道：「四路齊發————天亡大業乎——
江南士族隊列中，王劭自己也在發抖，卻強自鎮定，低聲道：「時機太巧————太巧了————」
御座之上。
楊廣的手，緩緩從螭首扶手上抬起。
「諸卿」
「慌什麼？」
他站起身，玄色龍袍下擺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張驚恐，或強作鎮定的臉，最終落在虛空某處。
「敵軍既已落子。」
他一字一頓。
「朕接著便是。」
「周法尚。」楊廣朗聲開口。
「臣在！」
「你速返隴右，持朕虎符調河西五郡府兵，固守涼州。西突厥之事————」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幽光。
「朕另遣密使處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守住玉門關。關在，你在；關破，你死。」
周法尚深吸一口氣，肅然抱拳：「臣，必不辱命！」
「魚俱羅。」
那巨漢瓮聲出列：「陛下！」
「你去河東。」楊廣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手詔，扔給他，「持此詔見唐國公李淵，令他出兵討楊諒。告訴他他微微俯身，聲音壓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重量：「此戰若勝，朕許他太原留守之位。」
魚俱羅瞳孔一縮，抱拳：「末將領命！」
最後，楊廣緩緩抬頭，望向殿外東北方向。那裡，是遼東。
「至於高句麗————」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親征。」
他重新坐下，雙手按回螭首扶手，聲音響徹大殿。
「退朝。」
「備戰。」
暴雨將至。
楊廣獨自坐在兩儀殿內，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他的手指從「洛陽」划過，經「敦煌」、「晉陽」，最終停在「遼陽」。四地相隔千里，卻在同一日烽火燃起。
「太巧了————」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敲擊著地圖邊緣。
殿角陰影處，蕭子良無聲浮現。
「陛下。」他聲音乾澀，「崔大家從清河密信。」
楊廣抬頭。
蕭子良遞上一卷薄如蟬翼的素絹，邊緣有焦痕，似是從火中搶出。
楊廣展開，上面是崔徽華清瘦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清河祖宅密室，掘出人皮硝制古卷一幅。其上血盟七契，一為宇文，餘六皆非今世之姓：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
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
五胡亂華。十六國。那些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鮮卑皇族、匈奴王姓————
「鮮卑遺族————潛伏中原？」
楊廣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殺意滔天。
蕭子良低聲道：「崔大家推斷，這些家族並未死絕。數百年來，他們改姓易氏，隱於關隴、山東大族之後，以聯姻、收養、秘術操控世家興衰，等待覆國時機。」
楊廣盯著那六個名字，忽然想起黑山之上，崔挺臨死前向虛空嘶吼的求救。
當時只道是絕望哀鳴。
如今看來—那是在呼喚同類。
「所以楊玄感、宇文化及、楊諒、高句麗————」
楊廣慢慢捲起素絹，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不過是台前棋子。」
「真正的對手，藏在十六國的屍骸里，等了————兩百年。」
大業元年正月初七，太極殿。
玄旗如林，甲士肅立。
九重丹陛之上，新帝楊廣冕旒垂珠，玄衣纁裳。
他的目光越過跪伏如潮的文武百官，落在殿外那襲逶迤而來的倩影上。
蕭想容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垂旒，遮住了半張臉。她雙手捧金冊寶璽，步履很穩，一步，兩步，三步，裙裾上金線繡的翬翟紋在光下流動光彩。
禮部尚書高唱冊文：「————咨爾蕭氏，門著勛庸，地華纓黻。訓彰圖史，譽流邦國。
可冊為皇后，母儀天下————」
楊廣起身，親自走下丹陛。
他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下，伸手。
蕭想容抬眸，隔著珠旒與他對視一瞬，將金冊寶璽放入他掌心。
「想容，朕的皇后。」他低聲，只有兩人能聞。
「嗯。」她垂眸回應，聲音輕如落羽。
楊廣轉身，高舉冊寶，聲音響徹殿宇：「自今日起，立政殿為中宮。皇后蕭氏，與朕
共承宗廟，撫育萬民！」
「陛下萬歲—皇后千歲山呼聲中，江南籍官員的隊列里，站在最前的蕭瑀，深深伏地，肩頭微微顫動。
他身後，琅琊王氏的王劭、吳郡陸氏的陸知遠、會稽虞氏的虞世基————
————一干江南面孔，皆眼眶微紅。
江南氏族慶幸這一次賭對了。
冊後禮畢的當夜，大雨傾盆。
宇文述的府邸被驍果衛圍成鐵桶。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火把在雨中嘶嘶作響，甲胃上的雨水匯成細流。
秦瓊按刀立於府門前，臉上毫無表情。
門內，宇文閥核心七房、旁支十二系，共計三百餘口，被鐵鏈串捆在庭院中。
宦官尖利的聲音刺破雨幕。黃綾詔書展開，字字如刀。
「逆臣宇文述，世受國恩，不思報效。陰結高句麗，暗通突厥，行刺先帝，謀篡社稷
於黑山。其子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等，助紂為虐，私蓄甲兵————罪證確鑿，天地不容。著即：宇文一族，無論長幼，盡誅之。其田產、宅邸、私兵、財貨，悉數抄沒。族譜焚毀，鐵券銷熔自此世間，永除宇文之姓！」
「冤枉啊————」
一位白髮老者嘶吼著欲站起身，被身後軍士一腳踹跪在泥水裡。他是宇文閥碩果僅存的族老，宇文弼。
秦瓊邁步上前，雨水順著面甲流淌。他盯著宇文弼：「宇文泰黑山伏誅時，你族中可有一人喊冤？」
宇文弼啞口。
「拖出去。」秦瓊揮手，「按聖諭—成年男子，斬立決。女子沒入掖庭。幼童————
流放嶺南。」
「且慢！」
府邸深處，一個渾身濕透的中年男子突然掙脫束縛，沖向秦瓊。他手裡竟握著一柄短匕，眼中是瘋狂的恨意：「楊廣弒父篡位！殘害忠良！我宇文家————」
話音未落。
秦瓊甚至沒拔刀，反手一記刀鞘砸在他喉骨上。
「咔嚓」一聲悶響。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緩緩軟倒。
秦瓊俯身，扯開中年男子衣襟，胸口紋著一隻猙獰的血色狼頭。他眼神一厲：「這是西突厥王族的印記————難怪聖上要誅盡九族。」
他起身，對副將低聲道：「搜查府邸時留意密室、地道。聖上說過，宇文述有三子，幼子宇文化及自幼體弱，常年不出，剛才清點人數，可對得上？」
副將臉色一變：「少————少了一人！」
秦瓊望向暴雨深處，長安城巍峨的輪廓在電光中明滅。
「漏網之魚————」
三日後，甘露殿夜宴。
沒有關隴老臣，席間儘是吳語軟儂。薰香是江南的梅香，酒是紹興黃，菜是淮揚味。
楊廣換了一身月白常服，執玉杯與蕭瑀對飲。
楊廣微笑，目光掃過席間：「諸卿可知，朕為何獨好江南？」
眾人屏息。
楊廣自問自答：「因為江南有「文脈」。
他指尖輕叩案幾。
「自衣冠南渡，王謝風流，文章典章存焉。關隴有什麼？只有刀和血。」
這話極重。席間江南士子們呼吸微促。
琅琊王氏的王劭起身長揖：「陛下，關隴亦有大儒————」
「大儒？」楊廣輕笑。
「趙郡李德林，開口閉口祖制，隴西元胄，言必稱府兵。他們守的不是儒，是祖宗棺材板。」
楊廣擱筆，笑容漸深，逐一點名。
「王劭，秘書監修國史。朕要你重寫《南史》，為蕭梁正名不是偏安朝廷，是華夏正朔在南。」
「陸知遠，戶部任職。明年漕運，江南糧賦可減兩成，但朕要你在吳郡試點市舶司，海關之利，朕分兩成與地方。」
「虞世基，內史舍人。今後朝廷詔令，凡涉文教，皆用駢體，你們江南最擅長的。」
一條條，皆是實打實的權與利。
席終人散時，蕭瑀落在最後。楊廣在廊下叫住他，屏退左右。
「陛下？」
楊廣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忽然道：「你說————朕對江南，是不是太好？」
蕭瑀背脊滲出冷汗：「陛下天恩————」
兩儀殿，三更。
燭火下，楊廣批閱奏章。蕭子良如鬼魅現身，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宇文府密室所獲。」蕭子良低聲道，「在地磚下三尺，以油布、鉛匣密封。」
楊廣拆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卻是鮮卑文字。他瞳孔驟縮這文字，他在婁昭君留下的北齊秘檔中見過。
「翻譯過了。」蕭子良道。
「大意是：開皇十八年七月，宇文泰會慕容垂、段末波於陰山。盟約：楊氏若穩，則徐徐圖之；楊氏若變————共舉大事，復我大燕。」」
「慕容垂？」楊廣指尖發涼，「那是————三百年前的人。」
「是慕容垂的後裔。」蕭子良聲音乾澀。
「崔大家從清河送來密卷，提到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六姓。如今看來，這六家從未消失，只是改頭換面，藏在各大門閥之中。」
楊廣盯著那行「復我大燕」，忽然冷笑：「所以宇文閥，不過是鮮卑遺族擺在台前的傀儡。真正的黑手，是這些躲在十六國廢墟里的老鬼。」
他起身，走到巨幅輿圖前，手指從陰山滑向隴西，滑向河北，滑向遼東。
「他們在等什麼？」他自語，「等朕征高句麗？等朕國力空虛？還是——
楊廣轉身，眼中已無半分猶疑：「傳令驍果衛：三日內，徹查長安所有胡商、寺院、
道觀。凡有鮮卑舊俗祭祀、私藏胡文典籍者—抓。」
「陛下，會打草驚蛇。」
「朕就是要驚蛇。」楊廣袖中龍雀刀輕鳴，「蛇不出洞，怎麼斬七寸？」
蕭子良肅然抱拳，消失於黑暗。
楊廣獨自立於殿中，望著輿圖上那片遼闊的、尚未完全馴服的江山。
「真正的棋局，現在才開始。」
太極殿內，香爐青煙筆直。
大隋新帝楊廣的聲音剛落，階下已是一片低嘩。
那句「備兵三十萬，東征高句麗」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太常卿元胄第一個出列，鬚髮微顫：「陛下！高句麗僻處遼東，山險瘴癘，昔年漢武、魏武屢征未果。今大業初立，運河未通、科舉初行，民力已疲，國庫雖盈亦當慎用！
若此時遠征，恐內變未平，外患又生啊！」
左衛大將軍賀若弼緊接著抱拳，鎧甲鏗鏘：「臣附議！突厥雖退，薛延陀漸強。江南雖定，嶺南未服。四方未穩而遠征，若敵趁虛南下，兩線受敵，危矣。」
內史令李德林更是伏地叩首，泣聲悲切：「陛下三思！征伐乃國之大事，當謀定後動。今永濟渠未通，糧道綿長。驍果新軍，未經戰陣。請陛下緩圖三五年，待————」
「夠了。」
楊廣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他在元胄面前停下，目光如電。
「元卿說的，朕明白。」
轉身，掃過賀若弼、李德林。
「山險、民疲、糧道、邊患————皆是實情。」
他緩緩踱回御座前，卻不坐下，只是背對眾臣，望向殿外遼闊的天空，聲音陡然拔高o
「但朕今日問的」
「不是「該不該征」。
楊廣轉身，目光如冰刃，掠過每一張臉。
「而是「怎麼征」。」
「漕運不足？」他袖袍一拂。
「工部尚書何在？永濟渠北段若不通，你自遞辭表。」
「糧草不繼？」他看向戶部。
「江南、河北今秋加征三成儲糧，朕從內帑撥錢補價。」
「新軍未戰？」他盯向兵部。
「隴右老兵調三萬，混編驍果衛訓練。兩月內不成陣者，主將革職，發配邊塞。」
「邊患牽制？」他最後望向鴻臚寺。
「遣使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北上結好薛延陀、西突厥別部——告訴他們，大隋願
開互市，但若此時南犯，朕必滅其族。」
一連串命令，如疾風驟雨，不容置疑。
他坐回龍椅，雙手按在扶手上。
「此事，朕意已決。」
「兵部、戶部、工部、鴻臚寺十日之內，朕要看見東征方略。」
「退朝。」
「朝」字尾音還未落盡。
殿外，一聲悽厲到撕裂喉嚨的嘶吼，由遠及近，撞破了太極殿的死寂：「八百里加急！！！」
一名滿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傳令兵，連滾帶爬撲進殿門，在光潔的金磚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洛陽————楊玄感反了！！！」
滿殿譁然！
傳令兵幾乎是用盡最後力氣吼出：「楊玄感詐稱清君側，誅暴君」，聚舊部五萬，已占含嘉倉漕運斷了！河南十二縣響應。」
話音未落。
第二聲嘶吼接踵而至！隴右驛使踉蹌沖入，臉上儘是風沙血污：「西突厥泥撅處羅可汗撕毀和約，聯合————聯合宇文化及，騎兵八萬破玉門關！敦煌告急，隴右震動！」
「報————」
第三道身影跌撞進來，是并州信使。
「漢王楊諒在晉陽起兵！傳檄天下，言陛下————言陛下「弒父篡位，殘害宗室」，已得并州豪族響應，兵鋒直指河東！」
「報—！！！！」
第四聲，遼東斥候撲倒在地，仰頭嘶吼。
「高句麗嬰陽王————親率二十萬大軍，趁遼河冰封，渡河急攻！」
死寂。
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元胄手中的笏板「啪」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兩截。他張著嘴，臉色慘白如紙。
賀若弼下意識按住刀柄。
李德林仰頭閉目，兩行老淚縱橫而下，喃喃道：「四路齊發————天亡大業乎——
江南士族隊列中，王劭自己也在發抖，卻強自鎮定，低聲道：「時機太巧————太巧了————」
御座之上。
楊廣的手，緩緩從螭首扶手上抬起。
「諸卿」
「慌什麼？」
他站起身，玄色龍袍下擺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張驚恐，或強作鎮定的臉，最終落在虛空某處。
「敵軍既已落子。」
他一字一頓。
「朕接著便是。」
「周法尚。」楊廣朗聲開口。
「臣在！」
「你速返隴右，持朕虎符調河西五郡府兵，固守涼州。西突厥之事————」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幽光。
「朕另遣密使處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守住玉門關。關在，你在；關破，你死。」
周法尚深吸一口氣，肅然抱拳：「臣，必不辱命！」
「魚俱羅。」
那巨漢瓮聲出列：「陛下！」
「你去河東。」楊廣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手詔，扔給他，「持此詔見唐國公李淵，令他出兵討楊諒。告訴他他微微俯身，聲音壓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重量：「此戰若勝，朕許他太原留守之位。」
魚俱羅瞳孔一縮，抱拳：「末將領命！」
最後，楊廣緩緩抬頭，望向殿外東北方向。那裡，是遼東。
「至於高句麗————」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親征。」
他重新坐下，雙手按回螭首扶手，聲音響徹大殿。
「退朝。」
「備戰。」
暴雨將至。
楊廣獨自坐在兩儀殿內，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他的手指從「洛陽」划過，經「敦煌」、「晉陽」，最終停在「遼陽」。四地相隔千里，卻在同一日烽火燃起。
「太巧了————」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敲擊著地圖邊緣。
殿角陰影處，蕭子良無聲浮現。
「陛下。」他聲音乾澀，「崔大家從清河密信。」
楊廣抬頭。
蕭子良遞上一卷薄如蟬翼的素絹，邊緣有焦痕，似是從火中搶出。
楊廣展開，上面是崔徽華清瘦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清河祖宅密室，掘出人皮硝制古卷一幅。其上血盟七契，一為宇文，餘六皆非今世之姓：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
慕容。段。禿髮。乞伏。沮渠。赫連。
五胡亂華。十六國。那些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鮮卑皇族、匈奴王姓————
「鮮卑遺族————潛伏中原？」
楊廣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殺意滔天。
蕭子良低聲道：「崔大家推斷，這些家族並未死絕。數百年來，他們改姓易氏，隱於關隴、山東大族之後，以聯姻、收養、秘術操控世家興衰，等待覆國時機。」
楊廣盯著那六個名字，忽然想起黑山之上，崔挺臨死前向虛空嘶吼的求救。
當時只道是絕望哀鳴。
如今看來—那是在呼喚同類。
「所以楊玄感、宇文化及、楊諒、高句麗————」
楊廣慢慢捲起素絹，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不過是台前棋子。」
「真正的對手，藏在十六國的屍骸里，等了————兩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