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請父皇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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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請父皇退位

  棲鳳谷的硝煙,在七日後才被連綿的秋雨澆透,消散。

  那場曠世大戰的痕跡,卻遠非雨水能洗刷。

  谷地中央,一個方圓數里、深不見底的巨大陷坑取代了曾經的山丘,坑壁泥土焦黑如炭,至今仍有絲絲縷縷扭曲的熱氣升騰,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焦灼。

  周圍的山巒仿佛被無形的巨獸啃噬、抓撓過,大片大片的山體崩塌滑落。

  方圓數十里內,鳥獸絕跡,草木成灰。

  這已非人間戰場,更像神祇降罰後的遺蹟。

  蕭子良拄著那柄光華盡斂、甚至多了幾道細微裂痕的「破障」古劍,獨立於一座尚算完整的斷崖之上,久久望著那巨坑的中心。

  山風吹動他蕭疏的白髮與破損的青衫,這位百歲劍客的臉上,再無平日的沉靜與洞察,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震撼與————茫然。

  「同為鎮國武者————」

  他低聲喃喃,聲音乾澀。

  「婁氏————她竟是我等終其一生,也需仰望的存在。」

  他想起那九鳳齊鳴、焚盡八荒的最後一擊,想起那道燃燒一切、將八位苟活數百年的世家老魔連同其污濁根基一併抹去的璀璨劍痕。

  那不是武學,那是獻祭,是升華,是將個人生命與一段消逝的國運共同點燃的絕唱。

  他畢生追求的「破障」劍意,在那種力量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蕭老。」

  楊廣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同樣帶著疲憊與沉痛。

  「殿下————婁氏以命相托,將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託付於我。」

  蕭子良緩緩轉身,看向楊廣,諸多感慨,此時此刻,不想多言。

  年輕的太子身上帶著未愈的內傷,臉色蒼白,但那雙紫金色的眼眸,變得如同深潭寒鐵,沉靜而堅不可摧。

  「日後,有勞蕭老了。」

  「殿下放心行事。」

  蕭子良抱拳,深深一躬,動作緩慢卻異常鄭重。

  「老朽此諾,至死方休。」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不僅是一份護衛之責,更是婁昭君以生命為代價,為這個即將到來的嶄新時代,留下的最後一道守護之光。

  峽谷另一側臨時搭建的營帳內,哭聲已持續了數日,此刻漸漸轉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楊麗華癱坐在矮榻旁,雙眼腫得如同桃子,華麗的宮裝沾滿了塵土與淚漬,鬢髮散亂。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件許嬤嬤常穿的深褐色舊衣,仿佛還能從中汲取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嬤嬤————婁姨————你騙我————你說你會一直陪著我的————你說看著我長大,還要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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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

  自她前朝盡毀,許嬤嬤(婁昭君)便在她身邊,是比嚴厲的母后更溫柔的存在,是教她修煉先天武道的師長,更是她深宮歲月里最堅實可靠的倚仗。

  她一直以為嬤嬤只是個有些本事、特別疼她的老宮人,卻從未想過,那佝偷的身軀里,曾承載過那般波瀾壯闊的人生與驚天動地的力量。

  而這力量最終爆發,不是為了復國,不是為了私仇,而是為了她的弟弟,為了一個或許更清明的未來,然後————消散於天地間。

  「姐姐。」

  楊廣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蹲下身,輕輕握住楊麗華冰涼顫抖的手。

  蕭子良從一個長輩角度開始安慰:「婁氏————她走得其所。她看見關隴那些吸食子孫、藏污納垢的老怪物伏誅,看見一條新路有了掃清障礙的可能————她是欣慰的。」

  楊麗華抬起淚眼,看著弟弟同樣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猛地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廣弟!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楊廣緊緊抱住姐姐,感受著她劇烈的顫抖,心中痛楚與責任交織。

  他輕輕拍著姐姐的背,低聲道:「嗯,我答應你。我們都會好好的。嬤嬤用命換來的路,我們會好好走下去。」

  一月後,河北,清河郡,崔氏祖地。

  昔日清雅寧靜的「聽竹軒」閨閣,如今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與————揮之不去的遲暮之氣。

  崔徽華坐在妝檯前,銅鏡中映出的,已非那張曾讓太子楊廣也為之失神的絕美容顏。

  曾經光潔如瓷的肌膚變得鬆弛黯淡,布滿了細密的皺紋。

  那雙流轉著星夜與紫芒、曾驚鴻一現的眼眸,此刻渾濁暗淡,眼窩深陷。

  滿頭青絲雖未全白,卻也失去了光澤,夾雜著刺目的灰白。

  她身上那襲月白裙裾空空蕩蕩,整個人仿佛一株驟然失去所有生機。

  那日黑山之上,她以「坤元蝕靈勁」暗算崔挺,固然重創了那老魔,但其反噬與崔挺臨死前的怨毒衝擊,也徹底摧毀了她體內那由「世祖」秘法強行塑造、根基詭異的「紫薇星體」。

  失去了那邪異力量的支撐,更斷絕了那些令人作嘔的「血食」供給,她的修為如同雪崩般跌落,連帶著被那力量維持的青春容顏與肝盛生機,也一併飛速流逝。

  如今,她只是一個氣息奄奄、容貌蒼老、修為勉強維持在先天門檻搖搖欲墜的普通老婦。


  貼身侍女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開口。

  「太子殿下————已在府外等候三日了。今日又遞了帖子,說哪怕隔著帘子聽您說句話也好。您看————」

  崔徽華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動,撫過自己滿是皺紋的臉頰,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自嘲。她沉默良久,才用沙啞的聲音緩緩道:「跟他說————我閉關療傷,不便見客。請他————回吧。」

  「是。」侍女不敢多言,低頭退下。

  腳步聲遠去。崔徽華艱難地站起身,扶著桌椅,一步步挪到窗前,將窗欞推開一道細微的縫隙口透過縫隙,她看到遠處府門之外,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依舊靜立於秋風之中。

  楊廣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孤身一人,身影挺拔卻透著落寞。

  他似乎正在與守門的崔氏老僕說著什麼,老僕躬身,連連搖頭。

  他聽不到她的回絕,卻在此固執守候。

  崔徽華靜靜地看著,渾濁的眼中情緒翻湧,最終都化為一片荒蕪。

  她看到楊廣最終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對老僕點了點頭,轉身,緩緩離去。

  玄色披風在秋風中揚起一角,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一聲飽含無盡遺憾與悲涼的嘆息,在空寂的閨房中響起,隨風飄散。

  崔徽華轉過身,目光落在室內牆上懸掛的一幅畫軸上。

  那是青州「聽濤」茶樓一會後,畫師精心繪就,並由太子親題詩句的畫作。

  畫中,二樓雅座,竹簾半卷。男子玄衣沉穩,舉杯欲飲。

  女子月白清冷,蒙眼側顏。窗外河光天色,宛在目前。

  畫旁,是那力透紙背、曾驚艷一時的詩句。

  「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畫中佳人,蒙眼絕世,清冷如仙。

  鏡中老婦,形銷骨立,面目全非。

  崔徽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過畫中那月白的身影,撫過那題詩的字跡,指尖冰涼。

  良久,她慘然一笑,一滴渾濁的淚,終是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無聲息。

  仁壽四年冬,長安,大興宮。

  持續數月的喧囂、猜測、暗流,隨著太子楊廣班師回朝,隨著黑山一役那驚世駭俗卻又語焉不詳的戰果細節逐漸流傳,隨著五姓七望、關隴各家前所未有的緘默與收縮,而變得詭異莫測。

  這一日,大雪初霽,天地澄澈。

  楊廣未著太子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狐裘,踩著尚未掃淨的積雪,穿過重重宮闕,徑直來到了兩儀殿後的暖閣一皇帝楊堅日常起居之處。

  閣內溫暖如春,鎏金獸爐吞吐著安神的龍涎香。

  楊堅披著一件明黃常服,靠在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似乎良久未曾翻動一頁。

  他比數月前更加消瘦,兩頰凹陷,眼袋深重,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腳步聲抬起時,依舊銳利如昔,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複雜。

  父子二人,隔著一室暖香與寂靜,對視。

  沒有見禮,沒有寒暄。

  「你回來了。」

  楊堅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黑山之事,朕已聽聞,你行事太過武斷獨行了。」

  「父皇,」楊廣平靜回應,目光毫不避讓。

  「兒臣若不徹底,今日便無法站在此處與您說話。弘農奪舍,黑山圍殺,前後數位鎮國武者乃至更可怖的老魔現身————兒臣很想知道,關隴那些家族,何以敢對一國儲君,行此篡國絕戶之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地。

  「是他們已然狂妄到視皇權如無物,還是————得到了某種默許,乃至首肯?」

  暖閣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楊堅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盯著楊廣,眼中銳利的光芒劇烈閃爍,有怒意,有審視,更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狼狽與驚怒。

  「放肆!」

  他猛地將書卷擲在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是在質問朕?」

  「兒臣不敢。」

  楊廣微微躬身,語氣卻無絲毫退縮。

  「兒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若非兒臣僥倖,有貴人捨命相護,今日之大隋,儲君已換作一具被世家香火操控的傀儡!父皇,這就是您想要的平衡?這就是您縱容關隴,甚至默許他們打壓兒臣新政,所換來的結果?」

  「你懂什麼?」

  楊堅霍然起身,胸膛起伏。

  「治國非孩童嬉戲!關隴乃立國之本,根基深厚,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銳意改革,開科舉動其根基,鑿運河奪其利益,步步緊逼,他們豈能不反噬?朕————朕是要你知難而退,是要磨一磨你的性子!何曾想他們會————」

  「何曾想他們會如此肆無忌憚,直接要兒子的命,甚至想換掉兒子的魂?」

  楊廣接過話頭,嘴角冷笑。

  「父皇,您是真沒想到,還是不願去想,或者————覺得即便發生了,只要最終坐皇位的人還姓楊,對您、對大局而言,並無區別?」

  這話太過誅心,太過直接,徹底撕開了那層名為「權衡」「磨礪」的溫情面紗。

  楊堅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指著楊廣,手指顫抖,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暖閣內陷入死寂,只有爐火偶爾噼啪作響。

  良久,楊廣深吸一口氣,似乎將胸中翻騰的所有情緒—憤怒、失望、痛心、決絕——都壓了下去。

  他再次抬頭,看向自己那曾經英明神武、如今卻顯得固執而蒼老的父親,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0

  「父皇。」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不容置疑。

  「您累了。」

  「為了這江山社稷,您已勞心勞力數十年。如今,世家根基已遭重創,短期內再難掀起風浪。

  運河初通,科舉已立,新政框架已成。北疆高句麗之患,兒臣心中有數。江南民心,亦漸歸附。」

  楊廣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楊堅的雙眼。

  「大隋這艘船,是時候,讓新的舵手來掌舵了。」

  楊廣緩緩跪地,卻不是跪拜,而是單膝點地,如同將士請命。

  他抬起頭,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話。

  「請父皇,順應天心,體恤臣民「退位,頤養天年吧。」

  楊堅如同被雷霆擊中,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回軟榻之中。

  他死死瞪著跪在面前的兒子,那張年輕、堅毅、充滿力量與陌生決斷的臉,與他記憶中風華正茂、謙恭孝順的晉王,再也無法重疊。

  楊堅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篡周立隋時的果決。想起了平定四方、一統天下時的豪情。想起了與獨孤伽羅並肩而立、勵精圖治的歲月。也想起了近年來,面對越發龐大臃腫的帝國、盤根錯節的勢力、以及兒子那越來越難以掌控的革新步伐時————

  終於,楊堅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擬旨吧。」

  仁壽四年,冬盡春來之交。

  隋文帝楊堅下詔,自稱「憂勞成疾,不堪重負」,傳皇帝位於皇太子楊廣。自居太上皇,遷居仁壽宮(後更名為大安宮)靜養。

  次年,春正月,壬辰朔。

  新帝楊廣御大興殿,告祭天地宗廟,正式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並昭告四海:「朕承天命,嗣守鴻基。思靖邦家,期臻富裕。自惟德薄,夙夜兢業。今改元大業」,取《易》雲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之義。當與天下臣民,共圖富強,開創新篇!」

  蕭子良抱著劍,立於新帝身側不遠處的陰影中,目光掠過巍峨的宮檐,仿佛看到了遠方那道已然消散、卻依舊照耀著前路的鳳凰餘燼。

  楊麗華身著長公主華服,眼眶微紅,卻努力挺直脊樑,望向御座上弟弟那威嚴的身影。

  張須陀、周法尚、來護兒、魚俱羅等將領甲冑鮮明,目光熾熱。

  秦瓊、李世民等年輕一輩,心潮澎湃。

  一個新的時代,隨著「大業」元年的到來,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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