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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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3K)

  第三天夜裡,有東西摸進了營地。

  不是藤蔓,不是毒蟲。

  是人。

  確切地說曾經是人。

  徐浩最先察覺。

  聽息符捕捉到營地西北側傳來一種極其古怪的腳步聲。

  不是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是一種粘稠的、帶拖拽感的聲響,像有人拖著一條濕透的麻袋在地上走。

  腳步很雜。

  至少七個。

  他睜開眼,沒動。

  黑暗中,第一個身影從樹幹後面走了出來。

  這東西有人的輪廓——兩條腿,兩隻胳膊,一個腦袋。

  但比例不對。

  左臂比右臂長了整整一尺,關節處多出一截暗紫色的骨刺,像是從胳膊肘里硬擠出來的。

  臉更誇張,下頜骨向兩側撐開,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三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牙齒發黑,齒縫間嵌著碎肉。

  墮武者。

  修煉邪功或吞噬受污染血肉導致身體異化的武者。

  在萬毒森海里,這東西比毒蟲更常見。

  第一個墮武者還沒走到營地邊緣,巡夜的銅牌校尉就發現了它。

  「有敵」

  半個字沒喊完。

  第二個墮武者從頭頂落下來,無聲無息,兩條畸形的長臂扣住校尉的腦袋,一擰。

  脖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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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很脆,在寂靜的密林里傳出去老遠。

  營地炸了。

  校尉們從馬車底下滾出來拔刀。

  顧家私軍倉促結陣,長矛朝外,但隊形散得像豆腐渣黑暗中看不清敵人數量,刺出去的矛全在扎空氣。

  七個墮武者從三個方向同時沖入營地。

  它們的實力參差不齊。

  最弱的只有磨皮境,動作遲緩,被兩個校尉聯手砍翻。

  最強的一個—身高超過九尺,右半邊臉被鱗片覆蓋,黃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著螢光至少是內壯境中期。

  鱗面墮武者一頭撞進顧家的長矛陣。

  三根鐵矛刺中它的胸腹,矛尖扎進去兩寸就捅不動了。

  鱗片底下的肌肉像鐵板一樣硬。

  它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矛杆,雙手抓住,往兩邊一掰。

  三個私軍連人帶矛被甩飛出去,撞在樹幹上骨折聲連響。

  周淵動了。

  乾瘦老者從馬車頂上一躍而下,嗓子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嘯音。

  通竅境的罡氣從掌心湧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氣刃,朝鱗面墮武者的脖頸劈去。

  罡氣在萬毒森海的瘴氣中衰減了三成,但殺傷力依舊夠用。

  氣刃切入鱗片與皮肉的交界處,鮮血——暗紫色的飆了出來。

  鱗面墮武者吃痛,發出一聲不人也不獸的尖嘯,轉身朝周淵撲過去。

  陸平從側翼殺到,短戟橫掃,戟刃嵌入墮武者的腰側,攪了半圈,帶出一截腸子。

  兩個通竅境聯手,把這個內壯境的怪物逼退了三步。

  但剩下的墮武者還在殺人。

  一個鍛骨境的墮武者咬住了一個校尉的肩膀,像啃甘蔗一樣把整條手臂從肩窩處撕了下來。

  校尉的慘叫聲引來了更遠處密林中的回應—更多的腳步聲,粘稠的、拖拽的,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味道。

  是血腥味招來的。

  徐浩始終沒有出手。

  他蹲在鐵籠車的陰影里,左手按著噬海刀柄,右手搭在鐵籠的欄杆上。

  籠子裡的藥奴嚇得渾身發抖。

  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

  沈小寒沒哭也沒念。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營地外側。

  「你在看什麼?」徐浩低聲問。第二次問了。

  「那個女人。」沈小寒的聲音壓得極低,「她沒動。」

  徐浩嘴角動了一下。

  好眼力。

  白娥確實沒參戰。

  墮武者衝進來的時候,她還坐在枯樹下不對,換了一棵樹,密林里的枯樹多的是。

  她就那麼坐著,黑斗篷把全身裹得嚴實,帽檐壓得低低的。

  鱗面墮武者的尖嘯聲從她身側三丈處掠過,她連頭都沒偏一下。

  不是淡定。是這些墮武者在刻意繞開她。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它們靠近。

  又或者—它們的本能告訴自己,這個方向有比它們更可怕的捕食者。

  混戰持續了半炷香。

  周淵和陸平聯手砍死了鱗面墮武者,剩餘的幾個被校尉們圍殺。

  顧家私軍死了十一個,銅牌校尉死了三個,傷了七個。

  地上一片狼藉,暗紫色的血和紅色的血攪在一起,腥臭沖天。

  周淵擦了擦掌心的血,抬頭看向白娥。

  「白百戶,方才——」

  「與我無關的事我不動手。」白娥終於說話了。

  聲音很淡,很平,沒有溫度。「契書里寫得清楚,路上的雜事不在職責之內。」

  周淵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追問。

  他怕她。

  徐浩看得很清楚—周淵看白娥的眼神不是看同僚,是看一件他不敢碰、也不想碰的危險物品。

  趁眾人收拾戰場的工夫,徐浩走到一具墮武者的屍體旁邊。

  這具是被校尉圍殺的,鍛骨境,異化程度中等一左手變成了三趾的利爪,脊背上隆起一排骨質凸起,面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長相。

  但它穿著衣服。

  一件被撐裂了大半的灰色短打。布料粗糙,縫製手法潦草,但衣襟上側繡著一個標記紅底墨色斷腸草。

  秦家。

  秦家的採藥奴。

  磨皮境或鍛骨境的武者被派進萬毒森海深處採集腐龍藤,扛不住瘴氣侵蝕,吞了受污染的異獸血肉續命,最終異化成墮武者。

  周淵也看到了這個標記。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衣襟上的繡標,臉色毫無變化。

  「秦家果然靠不住,放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全變成了這種東西。腐龍藤還差三成的量————」他轉向顧長明,「顧主事,你家隨行的有鍛骨境以上的吧?」

  顧長明的臉抖了抖,「有的。」

  「明天到了營地,先放幾個進去采藤,別找容易死的。」

  顧長明連聲應是。

  營地重新安靜下來,但沒人敢睡。

  校尉們三人一組輪班守夜,顧家私軍更是抱著長矛縮在馬車底下大氣不敢喘。

  徐浩收回目光,看向密林深處。

  這個方向——正南,四十里一有什麼東西在釋放一種極其微弱的脈衝。

  頻率不高,像是某種法陣的運轉震盪。

  徐浩靠著鐵籠車輪,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快速梳理這一路走來的線索。

  陳元之曾說,陣法是上古武祖時期的東西,大衡武者練的都是氣血武道,陣法一道早就失傳。

  失傳?

  徐浩在心裡冷笑。

  盛州海王墓的血色殺陣,明州鬼船上的血祭黑鐵釘,望海樓底下的白骨圖騰,還有衍州裂谷和赤沙域地底的鎮龍釘。

  這些全都是陣法。

  蠻族會用,無生教會用,現在看來,這大衡皇帝也會用。

  正南方四十里外的這個脈衝頻率,龐大、穩定,絕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奇觀,而是人為布下的大型陣法。

  朝廷把顧家、秦家這些世家當狗使喚,大費周章地進萬毒森海,運藥奴,采腐龍藤,都不是最主要的。

  他們在布陣。

  或者,在挖陣。

  徐浩睜開眼,掃了一眼不遠處的白娥。

  詭怪,陣法,皇室。

  這三者之間,連著一根常人看不見的線。

  大衡的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八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半。

  顧家私軍從出發時的一百零三人,到這兒只剩七十一個。

  銅牌校尉折了五個。

  藥奴死了兩個—一個被毒蜂蟄腫了腦袋,悶在籠子裡沒撐過半個時辰;另一個半夜發了瘋,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嗆血死的。

  剩下的活人都不像活人了。

  次日傍晚,車隊終於停了。

  空地比徐浩預想的大三倍。

  方圓兩百丈的範圍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草根都沒留。

  地面被夯實過,鋪了一層碎礦石,踩上去硬邦邦的。

  四角豎著四根三丈高的鐵柱,柱頂掛著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出慘白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鐵柱之間拉著粗鐵鏈,鐵鏈上掛滿了寫著符文的銅牌。

  風吹過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聲音傳不出五十丈—這些東西不是裝飾,是一圈簡易的隔音禁制,把營地和外界的萬毒森海隔絕開來。

  營地中央,三十多頂黑色帳篷圍成兩圈。

  外圈是校尉和私軍的營帳,內圈只有五頂,每頂帳篷前都站著兩個黑衣甲士。甲士的腰間不是銅牌,是銀牌。

  百戶級別的護衛。


  空地上搭著六座磚石熔爐,搭建位置成半弧形,爐口朝天,爐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

  爐火不旺,冒著暗紅色的煙,煙霧不往上飄,順著爐壁的銘文溝槽流淌,匯聚到爐底的一個石槽里。

  六座熔爐,六個石槽,像六條暗河的河口,各自盛著半槽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液面冒著細密的氣泡,泡破的時候沒有聲響,但每破一個,空氣里的腥臭就濃一分。

  化龍涎。

  徐浩盯著石槽里這層暗紅色的東西。

  粘稠度介於血漿和熔鐵之間,表面有一層油光,映著夜明珠的慘白光,顏色說不上好看。

  六座石槽的中心位置,擺著一口黑鼎。

  鼎高一丈二,三足兩耳,通體漆黑,表面沒有鏽蝕,沒有苔蘚,在夜明珠的慘白光線下泛著一層幽暗的冷光。

  鼎身上刻著紋路。

  六個石槽通過地面鑿出的淺溝與黑鼎相連,暗紅色的化龍涎正沿著淺溝緩緩流向鼎底。

  黑鼎的正下方,就是澤州鎮龍釘的位置。

  徐浩的識海中,六釘鎮龍圖上澤州副釘的光點瘋狂閃爍。

  他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這根釘子傳來的震動,微弱,但持續。

  化龍涎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封印的外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不全是藥味,裡面摻著燒焦的骨頭和腐爛血肉的腥臭。

  六座熔爐的石槽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空了的鐵籠。

  籠子裡沒有活人,但鐵欄杆上掛著碎布、斷髮,和乾涸的暗紅色手印。

  周淵帶著車隊在外圈停下,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朝內圈走去。

  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住了。

  內圈最大的帳篷前,帘子掀開,走出一個人。

  身形不高,穿一件暗紫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

  面白無須,顴骨高聳,兩腮消瘦,眼窩深陷。

  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尖又細,像指甲划過瓷面。

  「喲,周淵來了。路上死了多少?」

  周淵彎腰行了個禮,態度比見顧長明時恭敬了十倍。

  「回魏大人,校尉折了八個,顧家私軍減員三十餘,藥奴損了兩個。貨都在,化龍涎的料子一點沒少。」

  魏大人。

  徐浩低著頭站在校尉隊列里,帽檐壓到了眉骨。

  魏公公。

  宸州府衙大牢,聲音陰柔尖細、腰間掛著監天司腰牌的太監。

  當初在府城門口盤查他的人,在客棧天字號房設局引誘林教頭的人,把陳元之關進死牢的人。

  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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