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南下（5K）
第134章 南下（5K）
五更天，後院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黑漆馬車排成長龍，車轅上的油燈在晨霧中搖晃。
黑衣校尉們從各個角落站起來，緊了緊腰帶，將銅牌掖進衣襟里一行軍途中不亮身份，這是監天司的規矩。
顧家主事顧長明親自帶著一百私軍在大宅門口列隊。
這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撮山羊鬍，穿著一件繡金邊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柄玉柄匕首。
匕首是裝飾，他本人的武功全在一雙手上一內壯境中期，顧家家傳的「銀葉挫骨手」。
顧長明看到銀牌百戶的時候，臉上堆起的笑比後院藥爐里的火還旺。
「周大人，這一路南下，弟兄們的吃喝用度全由顧家來辦。只要大人事成之後，在魏大人面前替我家老太爺美言幾句」」
「行了。」乾瘦百戶—姓周，名喚周淵，「顧家要什麼好處，等事成後再談。現在給雜家滾到隊尾去，別礙著車隊行進。」
顧長明臉上的笑僵了半息，旋即更加殷勤地點頭哈腰，帶著鐵甲私軍退到了隊伍最後。
徐浩混在校尉隊伍的中段，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圍的黑衣人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他的聽息符貼著胸口持續發熱。
周淵和另外兩個百戶走在最前方，三人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澤州那邊催得急，魏大人親自盯著爐子，說是化龍涎還差最後三爐的量————
「光靠藥奴的血肉還不夠，萬毒森海里的「腐龍藤「采夠了沒有？」
「采了七成。剩下三成長在毒瘴最濃的深處，秦家的採藥奴進去十個死八個，效率太低。最近他家倒是派了幾個磨皮境的去，多撐了兩天。」
「磨皮境進萬毒森海深處也是送菜。至少得鍛骨境以上才能扛住那種濃度的瘴氣。」
「所以魏大人才讓我們帶藥奴過去。活人吸了瘴氣，血肉本身就會被毒化，正好省了一道炮製工序。直接扔進爐子裡，煉出來的化龍涎也能用。」
徐浩的眼皮都沒抬。
這幫人把活人當柴燒，果然是大衡皇帝老兒手下的瘋狗。
車隊出了顧家大宅，沿著山間官道向南行進。
隊列的排布很規矩。
前哨十人，間隔二十丈；中軍是十六輛黑漆馬車和鐵籠車，校尉分列兩側護衛；後衛是顧家的私軍，排成三列縱隊殿後。
三個百戶分散在隊伍的頭、中、尾三個位置。周淵在最前面，第二個百戶叫陸平，四十出頭，沉默寡言，走在車隊中段，手裡始終攥著一柄短戟。第三個百戶是個女人，姓白，單名一個「娥」字，守在隊尾，披著黑斗篷，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臉。
三個百戶，三個通竅境初期。
徐浩在心裡默默記下三人的位置和氣息特徵。
周淵氣息最弱，嗓子嘶啞，呼吸帶著一股藥味—長年服用某種提神丹藥的後遺症，氣血虛浮，是三人里最好解決的。
陸平氣息沉穩，步子紮實，短戟握法暗合內家槍法的發力結構，硬橋硬馬的路子，正面對拼最難纏。
白娥看不透，她的氣血波動極低，不像是刻意收斂，更像是某種特殊功法將氣息壓在了體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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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浩的聽息符只能捕捉到她極細極勻的呼吸，心跳的頻率卻比常人慢了一倍。
這個女人有古怪。
車隊行了大半日，翻過兩座大山，進入了雍州南部的丘陵地帶。
道路開始變窄，兩旁的植被從稀疏的灌木變成了密密匝匝的亞熱帶闊葉林。
空氣潮濕悶熱，像是有人在天上架了口蒸鍋。
午時，車隊在一處山谷的溪澗旁停下歇腳。
校尉們三五成群地蹲在溪邊灌水、啃乾糧。
顧家的私軍則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連甲冑都沒卸，只是把頭盔摘了，露出一張張曬得通紅冒油的臉。
徐浩走到鐵籠車旁邊。
籠子裡的藥奴蜷縮成一團，有的在發抖，有的已經昏死過去。
兩個被他廢掉的顧家家丁恢復了些許意識，滿臉是血，瞪著充血的眼珠子看著他，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聲帶被震碎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孩坐在籠子角落。
跟其他藥奴不一樣，他沒蜷縮，而是盤著腿，脊背挺直，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徐浩。
徐浩從懷裡摸出塊麵餅，掰開，從鐵欄縫隙里塞了進去。
男孩沒接。
「不餓？」
他看了徐浩一眼，「你不是監天司的人。」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徐浩沒否認，也沒承認。
「怎麼看出來的？」
「你給我麵餅吃。」男孩說，「監天司的人不會給藥奴餵食。藥奴餓著進爐子，煉出來的化龍涎里雜質少。這是他們自己說的。」
被綁在木樁上當貨物賣的少年，靠著一塊麵餅就判斷出他不屬於這群人。
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邏輯。
「不餓也得吃，不吃就沒力氣活著。沒力氣活著就沒機會報仇。」
男孩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麵餅，低頭啃了一口。
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像是把每一口都往骨頭縫裡咽。
「你叫什麼？」
「————沈小寒。」男孩的聲音沙啞。
「家裡人呢？」
「沒了。」
「怎麼沒的？」
男孩停下咀嚼的動作，抬起頭。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一不是孩子該有的悲傷或恐懼，而是一種被仇恨燒得通透的、冰冷的清醒。
「穆家征藥奴，村長把我和我爹一塊報了上去，說我跟我爹學過武。我爹攔著不讓抓我，穆家的打手失手將我爹打死。我娘跑去跪求穆家放人，被馬踩死在我家門口。妹妹六歲，被穆家管事拎著腳扔出院牆生死不知。」
他把麵餅咽下去。
徐浩看了他幾息。
「多大了？
」
「十四。」
「都練過什麼？」
「我爹教過我扎馬步。扎了三年。然後家裡買不起藥浴的材料了，就沒再練。」
扎了三年馬步，就要被抓去煉藥。
徐浩伸手，隔著鐵欄握了握男孩的手腕。
指腹按在脈搏上，內氣微微滲入探查。
骨骼密度超出同齡人三成，筋膜韌性好，臟腑沒有暗傷。
三年的扎馬步把下盤的根基打得紮實，雖然沒有進入磨皮境，但底子在。
更重要的是心性。
能在滅門之仇後還保持這種冷靜的十四歲少年，要麼是天生冷血，要麼是被恨意磨出來的刀刃。
徐浩鬆開手。
「活著。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活著就行。」
他轉身走開，沒再多說。
沈小寒盯著他的背影，將剩下的麵餅一口口全部吃完。
午後，車隊繼續南行。
地勢越來越低，林木越來越密。
樹冠遮天蔽日，陽光漏下來的地方長滿了拳頭大的蘑菇和奇形怪狀的藤蔓。
空氣里開始有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
瘴氣的前兆。
澤州的邊界近了。
傍晚紮營的時候，徐浩發現了一個問題。
白娥不吃東西。
所有人都在生火做飯的時候，這個女百戶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枯樹下，黑斗篷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既不吃，也不喝。
甚至連嘴唇的翕動幅度都近乎於零。
這不正常。
通竅境的武者氣血消耗巨大，越是行軍越需要補充能量。
一整天不吃不喝的通竅境，要麼是服了特殊的大藥，要麼她不是正常人。
入夜後，各帳熄燈。
徐浩盤坐在自己的小帳里，聽息符全力運轉。
營地的聲音層層疊疊湧入耳膜。
鼾聲、蟲鳴、溪水聲、夜鳥拍翅聲、巡邏哨兵的腳步聲。
他過濾雜音，將注意力鎖定在白娥所在的方向。
沒有呼吸聲。
不是壓低了、不是放緩了，是完全沒有。
一個沒有呼吸的活人。
徐浩的後背微微繃緊。
他這幾個月見過很多種怪象，但一個行走坐臥如常、卻沒有呼吸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腦海中沉寂的畫卷忽然震了一下，極其輕微。
不是福地感應，是預警。
畫卷給出了兩個字。
詭怪。
徐浩的瞳孔驟縮。
監天司是專門監察天下武者與詭怪的機構。
他們的編制里，居然混著一個詭怪？
還是說—監天司本來就在馴養和使用詭怪？
一個衍生的念頭讓他後脊發涼。
衡帝痴迷長生多年，曾經還獻祭了整座城池。
一個不惜一切代價追求長生的帝王，手底下的鷹犬使喚詭怪，似乎也不是什麼稀奇事0
徐浩壓下心中的翻湧，閉上眼。
不急。
他要做的事很簡單一跟著車隊進入澤州，找到監天司拔釘子的地點，搞清楚他們的進度和手段，然後把這一切連根拔掉。
澤州萬毒森海地形破碎，沼澤、天坑遍布。
車隊進入之後，行軍速度必然大幅下降，陣型拉散，通訊不暢。
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而且——他需要親眼看到監天司在澤州做的事。
化龍涎只是藥引，拔釘子的具體流程、參與的人數、衡帝的布置，這些情報比殺幾個百戶重要一百倍。
殺人容易，斷根難。
他殺了這一撥，衡帝還能派第二撥、第三撥。
只有摸清楚整個流程的關鍵節點，一刀下去才能斷得乾淨。
夜色深沉。
營地逐漸安靜下來，只剩巡邏哨兵踩著碎步在營地外圍轉悠。
徐浩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子時剛過，異動出現了。
白娥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像一個生鏽的木偶在一節一節地舒展關節。
黑斗篷的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亮了一亮一不是眼睛反射火光，因為營火早就滅了。
是自發光。
白娥從枯樹下走出來。
她沒有走向營地中心，而是向營地外圍的密林深處走去。
腳步沒有聲音，連腳下的枯葉都沒有被壓碎。
她經過一個巡邏哨兵的身旁。
哨兵沒有任何反應。不是沒看見，是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嘴巴微張，手裡的長刀都歪了也沒知覺。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白娥走進了密林。
消失了。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回來了。
步子比走的時候快了些，斗篷下的身形似乎也充盈了一分。
她無聲無息地回到枯樹下，重新坐好。帽檐下的暗紅微光緩緩熄滅。
那個巡邏哨兵在她坐回原位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抖，像是被冷水澆醒。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裡的刀，撓了撓頭，繼續巡邏。
什麼都不記得。
徐浩將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她出去進食了。
密林里有什麼東西是她的食物，活物還是死物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需要定期進食某種特殊的東西來維持「人形」。
這就是破綻。
斷了她的食物來源，她的偽裝就會瓦解。
偽裝瓦解了，詭怪的真身出來對付方便，若是能製造出一些混亂更有利於他行動，到時候再看。
徐浩將這條信息刻進記憶深處，閉上眼。
天亮之前，他需要休息。
第二天。
車隊拔營繼續南行。
地勢急劇下降。
山路變成了泥濘的土徑，馬車的輪子陷進爛泥里，校尉們不得不上前推車。顧家的鐵軍更慘，甲冑沾了泥水重了二十斤不止，每一步都走得齜牙咧嘴。
空氣中的瘴氣越來越濃。
淡黃色的霧氣從地面的縫隙里滲出來，帶著一股腐爛果實和死魚混合的腥甜味。
普通人聞一口就會頭暈目眩，磨皮境的武者勉強能扛住，但臉色也不好看。
周淵從馬車上取出一箱蠟丸，分發下去。
「含在嘴裡，別嚼碎。一顆管兩個時辰。」
徐浩接過蠟丸，放進嘴裡。
蠟丸入口微苦，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沉入肺腑，將吸入的瘴氣中和了大半。
避毒的。
質量一般，但對磨皮境和鍛骨境的校尉們夠用了。
以他通竅境的氣血濃度，這點瘴氣本來就傷不到他。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含著蠟丸—不做任何多餘的事，不暴露任何多餘的能力。
午後，隊伍到達了一個分水嶺。
山脊的南側，視野驟然開闊。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墨綠色叢林鋪展在眼前，濃霧繚繞，不時有尖銳的鳥叫聲從深處傳出來，叫聲拉得極長。
萬毒森海的北緣。
澤州到了。
周淵站在山脊上，乾瘦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更加陰沉。
「魏大人的營地在正南方向八十里處。」回頭掃了一眼隊伍，「從這裡開始，不許交談，不許掉隊。萬毒森海里的東西不長眼睛，長耳朵。聲音越大，死得越快。」
隊伍鴉雀無聲。
下山。
入林的一刻，世界變了。
頭頂的天空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完全遮蔽，地面上只有極其微弱的、經過無數片葉子過濾後的慘綠色光線。
視距從數里縮短到了二十步以內。
空氣像一塊濕透了的棉布糊在臉上，每吸一口都覺得沉甸甸的。
腳下的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達半尺的腐葉。
腐葉下面是什麼—爛泥、樹根、還是隱藏的沼澤—踩下去之前沒人知道。
顧家的私軍第一個出了狀況。
後排的一個兵卒踩進了一處被腐葉覆蓋的沼澤坑，半條腿瞬間陷了進去。他驚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兩息之後，一根比大腿還粗的藤蔓從頭頂無聲無息地垂下來，精準地纏住了兵卒的脖子。
藤蔓上長滿了倒刺。
纏住的瞬間，倒刺刺入皮肉，一股暗紫色的汁液順著傷口滲入體內。
兵卒的掙扎持續了三息。
然後他不動了，全身的肌肉同時僵硬，變成了一截直挺挺的木樁。
藤蔓將「木樁」緩緩拖上樹冠，不到十息，人影消失在濃密的枝葉中。
從上面傳來細微的咀嚼聲。
沒有人去救。
顧長明的山羊鬍抖了兩下，臉色煞白，但他一個字沒吭。
周淵連頭都沒回。
徐浩走在隊伍中段，腳步穩健。
他的目光從樹冠掃到地面，將萬毒森海的生態特徵逐一記錄。
絞殺藤。
伏擊型捕食者。
靠聲音定位獵物，攻擊速度快，毒液致麻。
但藤蔓本身不硬，鍛骨境以上的力氣可以扯斷。
關鍵是別出聲。
繼續深入。
三個時辰後，隊伍減員八人。
死因各異。
毒蟲、毒蛙、毒蛇、帶毒植物————
萬毒森海。
名副其實。
天色暗得更快了。
在這種密度的樹冠覆蓋下，下午三點的光線就等於正常環境裡的入夜。
周淵下令紮營。
不敢生火。
火光和煙味在萬毒森海里等於給所有捕食者發請帖。
所有人縮在馬車底下或鐵籠旁邊，嚼著冷乾糧，就著潮濕的空氣咽。
徐浩靠在一輛鐵籠車的輪子旁邊。
鐵籠里的藥奴們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密林中不時傳來的尖叫聲和骨骼碎裂聲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把腦袋埋進了膝蓋里。
只有沈小寒沒埋頭。
他盤腿坐著，脊背依舊挺直。
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依舊明亮。
「你在看什麼？」徐浩低聲問。
「在記路。」沈小寒的聲音比昨天穩了些。
「你膽子不小。」徐浩說。
「膽子小的人活不到今天。」沈小寒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要殺他們？
徐浩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偏過頭，看向營地外圍的黑暗。
白娥又站起來了。
黑斗篷下的身形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密林。
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這一次，她去了更久。
整整兩炷香的時間。
回來的時候，她的步伐明顯比走時沉重了一些。
斗篷的下擺上沾著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螢光。
像是沼澤里的磷光藻。
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體液。
她坐回原位。
整個營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曾經離開過。
除了徐浩。
他閉上眼。
識海中，六釘鎮龍圖緩緩旋轉。澤州方向的副釘光點閃爍頻率—四息一次。
又快了。
五更天，後院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黑漆馬車排成長龍，車轅上的油燈在晨霧中搖晃。
黑衣校尉們從各個角落站起來，緊了緊腰帶，將銅牌掖進衣襟里一行軍途中不亮身份，這是監天司的規矩。
顧家主事顧長明親自帶著一百私軍在大宅門口列隊。
這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撮山羊鬍，穿著一件繡金邊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柄玉柄匕首。
匕首是裝飾，他本人的武功全在一雙手上一內壯境中期，顧家家傳的「銀葉挫骨手」。
顧長明看到銀牌百戶的時候，臉上堆起的笑比後院藥爐里的火還旺。
「周大人，這一路南下，弟兄們的吃喝用度全由顧家來辦。只要大人事成之後，在魏大人面前替我家老太爺美言幾句」」
「行了。」乾瘦百戶—姓周，名喚周淵，「顧家要什麼好處，等事成後再談。現在給雜家滾到隊尾去，別礙著車隊行進。」
顧長明臉上的笑僵了半息，旋即更加殷勤地點頭哈腰，帶著鐵甲私軍退到了隊伍最後。
徐浩混在校尉隊伍的中段，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圍的黑衣人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他的聽息符貼著胸口持續發熱。
周淵和另外兩個百戶走在最前方，三人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澤州那邊催得急，魏大人親自盯著爐子，說是化龍涎還差最後三爐的量————
「光靠藥奴的血肉還不夠，萬毒森海里的「腐龍藤「采夠了沒有？」
「采了七成。剩下三成長在毒瘴最濃的深處，秦家的採藥奴進去十個死八個，效率太低。最近他家倒是派了幾個磨皮境的去，多撐了兩天。」
「磨皮境進萬毒森海深處也是送菜。至少得鍛骨境以上才能扛住那種濃度的瘴氣。」
「所以魏大人才讓我們帶藥奴過去。活人吸了瘴氣，血肉本身就會被毒化，正好省了一道炮製工序。直接扔進爐子裡，煉出來的化龍涎也能用。」
徐浩的眼皮都沒抬。
這幫人把活人當柴燒，果然是大衡皇帝老兒手下的瘋狗。
車隊出了顧家大宅，沿著山間官道向南行進。
隊列的排布很規矩。
前哨十人，間隔二十丈；中軍是十六輛黑漆馬車和鐵籠車，校尉分列兩側護衛；後衛是顧家的私軍，排成三列縱隊殿後。
三個百戶分散在隊伍的頭、中、尾三個位置。周淵在最前面，第二個百戶叫陸平，四十出頭，沉默寡言，走在車隊中段，手裡始終攥著一柄短戟。第三個百戶是個女人，姓白，單名一個「娥」字，守在隊尾，披著黑斗篷，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臉。
三個百戶，三個通竅境初期。
徐浩在心裡默默記下三人的位置和氣息特徵。
周淵氣息最弱，嗓子嘶啞，呼吸帶著一股藥味—長年服用某種提神丹藥的後遺症，氣血虛浮，是三人里最好解決的。
陸平氣息沉穩，步子紮實，短戟握法暗合內家槍法的發力結構，硬橋硬馬的路子，正面對拼最難纏。
白娥看不透，她的氣血波動極低，不像是刻意收斂，更像是某種特殊功法將氣息壓在了體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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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浩的聽息符只能捕捉到她極細極勻的呼吸，心跳的頻率卻比常人慢了一倍。
這個女人有古怪。
車隊行了大半日，翻過兩座大山，進入了雍州南部的丘陵地帶。
道路開始變窄，兩旁的植被從稀疏的灌木變成了密密匝匝的亞熱帶闊葉林。
空氣潮濕悶熱，像是有人在天上架了口蒸鍋。
午時，車隊在一處山谷的溪澗旁停下歇腳。
校尉們三五成群地蹲在溪邊灌水、啃乾糧。
顧家的私軍則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連甲冑都沒卸，只是把頭盔摘了，露出一張張曬得通紅冒油的臉。
徐浩走到鐵籠車旁邊。
籠子裡的藥奴蜷縮成一團，有的在發抖，有的已經昏死過去。
兩個被他廢掉的顧家家丁恢復了些許意識，滿臉是血，瞪著充血的眼珠子看著他，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聲帶被震碎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孩坐在籠子角落。
跟其他藥奴不一樣，他沒蜷縮，而是盤著腿，脊背挺直，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徐浩。
徐浩從懷裡摸出塊麵餅，掰開，從鐵欄縫隙里塞了進去。
男孩沒接。
「不餓？」
他看了徐浩一眼，「你不是監天司的人。」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徐浩沒否認，也沒承認。
「怎麼看出來的？」
「你給我麵餅吃。」男孩說，「監天司的人不會給藥奴餵食。藥奴餓著進爐子，煉出來的化龍涎里雜質少。這是他們自己說的。」
被綁在木樁上當貨物賣的少年，靠著一塊麵餅就判斷出他不屬於這群人。
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邏輯。
「不餓也得吃，不吃就沒力氣活著。沒力氣活著就沒機會報仇。」
男孩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麵餅，低頭啃了一口。
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像是把每一口都往骨頭縫裡咽。
「你叫什麼？」
「————沈小寒。」男孩的聲音沙啞。
「家裡人呢？」
「沒了。」
「怎麼沒的？」
男孩停下咀嚼的動作，抬起頭。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一不是孩子該有的悲傷或恐懼，而是一種被仇恨燒得通透的、冰冷的清醒。
「穆家征藥奴，村長把我和我爹一塊報了上去，說我跟我爹學過武。我爹攔著不讓抓我，穆家的打手失手將我爹打死。我娘跑去跪求穆家放人，被馬踩死在我家門口。妹妹六歲，被穆家管事拎著腳扔出院牆生死不知。」
他把麵餅咽下去。
徐浩看了他幾息。
「多大了？
」
「十四。」
「都練過什麼？」
「我爹教過我扎馬步。扎了三年。然後家裡買不起藥浴的材料了，就沒再練。」
扎了三年馬步，就要被抓去煉藥。
徐浩伸手，隔著鐵欄握了握男孩的手腕。
指腹按在脈搏上，內氣微微滲入探查。
骨骼密度超出同齡人三成，筋膜韌性好，臟腑沒有暗傷。
三年的扎馬步把下盤的根基打得紮實，雖然沒有進入磨皮境，但底子在。
更重要的是心性。
能在滅門之仇後還保持這種冷靜的十四歲少年，要麼是天生冷血，要麼是被恨意磨出來的刀刃。
徐浩鬆開手。
「活著。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活著就行。」
他轉身走開，沒再多說。
沈小寒盯著他的背影，將剩下的麵餅一口口全部吃完。
午後，車隊繼續南行。
地勢越來越低，林木越來越密。
樹冠遮天蔽日，陽光漏下來的地方長滿了拳頭大的蘑菇和奇形怪狀的藤蔓。
空氣里開始有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
瘴氣的前兆。
澤州的邊界近了。
傍晚紮營的時候，徐浩發現了一個問題。
白娥不吃東西。
所有人都在生火做飯的時候，這個女百戶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枯樹下，黑斗篷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既不吃，也不喝。
甚至連嘴唇的翕動幅度都近乎於零。
這不正常。
通竅境的武者氣血消耗巨大，越是行軍越需要補充能量。
一整天不吃不喝的通竅境，要麼是服了特殊的大藥，要麼她不是正常人。
入夜後，各帳熄燈。
徐浩盤坐在自己的小帳里，聽息符全力運轉。
營地的聲音層層疊疊湧入耳膜。
鼾聲、蟲鳴、溪水聲、夜鳥拍翅聲、巡邏哨兵的腳步聲。
他過濾雜音，將注意力鎖定在白娥所在的方向。
沒有呼吸聲。
不是壓低了、不是放緩了，是完全沒有。
一個沒有呼吸的活人。
徐浩的後背微微繃緊。
他這幾個月見過很多種怪象，但一個行走坐臥如常、卻沒有呼吸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腦海中沉寂的畫卷忽然震了一下，極其輕微。
不是福地感應，是預警。
畫卷給出了兩個字。
詭怪。
徐浩的瞳孔驟縮。
監天司是專門監察天下武者與詭怪的機構。
他們的編制里，居然混著一個詭怪？
還是說—監天司本來就在馴養和使用詭怪？
一個衍生的念頭讓他後脊發涼。
衡帝痴迷長生多年，曾經還獻祭了整座城池。
一個不惜一切代價追求長生的帝王，手底下的鷹犬使喚詭怪，似乎也不是什麼稀奇事0
徐浩壓下心中的翻湧，閉上眼。
不急。
他要做的事很簡單一跟著車隊進入澤州，找到監天司拔釘子的地點，搞清楚他們的進度和手段，然後把這一切連根拔掉。
澤州萬毒森海地形破碎，沼澤、天坑遍布。
車隊進入之後，行軍速度必然大幅下降，陣型拉散，通訊不暢。
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而且——他需要親眼看到監天司在澤州做的事。
化龍涎只是藥引，拔釘子的具體流程、參與的人數、衡帝的布置，這些情報比殺幾個百戶重要一百倍。
殺人容易，斷根難。
他殺了這一撥，衡帝還能派第二撥、第三撥。
只有摸清楚整個流程的關鍵節點，一刀下去才能斷得乾淨。
夜色深沉。
營地逐漸安靜下來，只剩巡邏哨兵踩著碎步在營地外圍轉悠。
徐浩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子時剛過，異動出現了。
白娥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像一個生鏽的木偶在一節一節地舒展關節。
黑斗篷的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亮了一亮一不是眼睛反射火光，因為營火早就滅了。
是自發光。
白娥從枯樹下走出來。
她沒有走向營地中心，而是向營地外圍的密林深處走去。
腳步沒有聲音，連腳下的枯葉都沒有被壓碎。
她經過一個巡邏哨兵的身旁。
哨兵沒有任何反應。不是沒看見，是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渙散，嘴巴微張，手裡的長刀都歪了也沒知覺。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白娥走進了密林。
消失了。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回來了。
步子比走的時候快了些，斗篷下的身形似乎也充盈了一分。
她無聲無息地回到枯樹下，重新坐好。帽檐下的暗紅微光緩緩熄滅。
那個巡邏哨兵在她坐回原位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抖，像是被冷水澆醒。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裡的刀，撓了撓頭，繼續巡邏。
什麼都不記得。
徐浩將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她出去進食了。
密林里有什麼東西是她的食物，活物還是死物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需要定期進食某種特殊的東西來維持「人形」。
這就是破綻。
斷了她的食物來源，她的偽裝就會瓦解。
偽裝瓦解了，詭怪的真身出來對付方便，若是能製造出一些混亂更有利於他行動，到時候再看。
徐浩將這條信息刻進記憶深處，閉上眼。
天亮之前，他需要休息。
第二天。
車隊拔營繼續南行。
地勢急劇下降。
山路變成了泥濘的土徑，馬車的輪子陷進爛泥里，校尉們不得不上前推車。顧家的鐵軍更慘，甲冑沾了泥水重了二十斤不止，每一步都走得齜牙咧嘴。
空氣中的瘴氣越來越濃。
淡黃色的霧氣從地面的縫隙里滲出來，帶著一股腐爛果實和死魚混合的腥甜味。
普通人聞一口就會頭暈目眩，磨皮境的武者勉強能扛住，但臉色也不好看。
周淵從馬車上取出一箱蠟丸，分發下去。
「含在嘴裡，別嚼碎。一顆管兩個時辰。」
徐浩接過蠟丸，放進嘴裡。
蠟丸入口微苦，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沉入肺腑，將吸入的瘴氣中和了大半。
避毒的。
質量一般，但對磨皮境和鍛骨境的校尉們夠用了。
以他通竅境的氣血濃度，這點瘴氣本來就傷不到他。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含著蠟丸—不做任何多餘的事，不暴露任何多餘的能力。
午後，隊伍到達了一個分水嶺。
山脊的南側，視野驟然開闊。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墨綠色叢林鋪展在眼前，濃霧繚繞，不時有尖銳的鳥叫聲從深處傳出來，叫聲拉得極長。
萬毒森海的北緣。
澤州到了。
周淵站在山脊上，乾瘦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更加陰沉。
「魏大人的營地在正南方向八十里處。」回頭掃了一眼隊伍，「從這裡開始，不許交談，不許掉隊。萬毒森海里的東西不長眼睛，長耳朵。聲音越大，死得越快。」
隊伍鴉雀無聲。
下山。
入林的一刻，世界變了。
頭頂的天空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完全遮蔽，地面上只有極其微弱的、經過無數片葉子過濾後的慘綠色光線。
視距從數里縮短到了二十步以內。
空氣像一塊濕透了的棉布糊在臉上，每吸一口都覺得沉甸甸的。
腳下的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達半尺的腐葉。
腐葉下面是什麼—爛泥、樹根、還是隱藏的沼澤—踩下去之前沒人知道。
顧家的私軍第一個出了狀況。
後排的一個兵卒踩進了一處被腐葉覆蓋的沼澤坑，半條腿瞬間陷了進去。他驚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兩息之後，一根比大腿還粗的藤蔓從頭頂無聲無息地垂下來，精準地纏住了兵卒的脖子。
藤蔓上長滿了倒刺。
纏住的瞬間，倒刺刺入皮肉，一股暗紫色的汁液順著傷口滲入體內。
兵卒的掙扎持續了三息。
然後他不動了，全身的肌肉同時僵硬，變成了一截直挺挺的木樁。
藤蔓將「木樁」緩緩拖上樹冠，不到十息，人影消失在濃密的枝葉中。
從上面傳來細微的咀嚼聲。
沒有人去救。
顧長明的山羊鬍抖了兩下，臉色煞白，但他一個字沒吭。
周淵連頭都沒回。
徐浩走在隊伍中段，腳步穩健。
他的目光從樹冠掃到地面，將萬毒森海的生態特徵逐一記錄。
絞殺藤。
伏擊型捕食者。
靠聲音定位獵物，攻擊速度快，毒液致麻。
但藤蔓本身不硬，鍛骨境以上的力氣可以扯斷。
關鍵是別出聲。
繼續深入。
三個時辰後，隊伍減員八人。
死因各異。
毒蟲、毒蛙、毒蛇、帶毒植物————
萬毒森海。
名副其實。
天色暗得更快了。
在這種密度的樹冠覆蓋下，下午三點的光線就等於正常環境裡的入夜。
周淵下令紮營。
不敢生火。
火光和煙味在萬毒森海里等於給所有捕食者發請帖。
所有人縮在馬車底下或鐵籠旁邊，嚼著冷乾糧，就著潮濕的空氣咽。
徐浩靠在一輛鐵籠車的輪子旁邊。
鐵籠里的藥奴們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密林中不時傳來的尖叫聲和骨骼碎裂聲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把腦袋埋進了膝蓋里。
只有沈小寒沒埋頭。
他盤腿坐著，脊背依舊挺直。
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依舊明亮。
「你在看什麼？」徐浩低聲問。
「在記路。」沈小寒的聲音比昨天穩了些。
「你膽子不小。」徐浩說。
「膽子小的人活不到今天。」沈小寒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要殺他們？
徐浩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偏過頭，看向營地外圍的黑暗。
白娥又站起來了。
黑斗篷下的身形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密林。
帽檐下，兩點暗紅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這一次，她去了更久。
整整兩炷香的時間。
回來的時候，她的步伐明顯比走時沉重了一些。
斗篷的下擺上沾著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螢光。
像是沼澤里的磷光藻。
又像是某種生物的體液。
她坐回原位。
整個營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曾經離開過。
除了徐浩。
他閉上眼。
識海中，六釘鎮龍圖緩緩旋轉。澤州方向的副釘光點閃爍頻率—四息一次。
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