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上下兩個口
夜。
小雨細細密密地落著。
落在瓦檐上。
落在車棚的油布上。
落在護衛的斗笠的邊緣。
匯集成極細的水線，沿著斗笠往下淌，空氣里瀰漫著濕泥和青草的氣息，混著馬匹鼻腔里噴出來的熱糊腥氣。
飛虎幫的馬車，停在城郊一座隱蔽的莊院門外。
一共三輛車，兩輛貨車全用油布裹了里三層外三層。
每一道接口都被宇文朔親自檢查過，他手指按壓布面，一處一處摩挲壓實。
十來個護衛散落在馬車前後，清一色黑衣短打，斗笠壓得很低，腰間挎刀，沒有人說話。
只有偶爾馬匹踏蹄的輕響，和雨水打在鞍上的細碎聲音。
馬蹄偶爾碾動腳下泥濘，濺起點點泥花。
熊武站在莊院門檻邊，腳下泥水漫過靴底，回頭望了一眼長風縣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一夜裡沉默的護衛和馬車，嘴唇動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像是想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雨水打在他的肩頭，他也沒有去管。
就那麼站著，肩頭衣衫慢慢浸得發沉。
孟亭撐著傘從莊院裡走出來，手裡提著燈籠，傘沿垂落串串雨珠。
燈籠光在雨霧裡，映開一圈濕漉漉的暖黃。
照在他的臉上，麵皮顯得比平日略黃了幾分。
眉眼間的疲態也藏不住，他走到熊武身側，把燈籠往高處提了提。
讓光多照出一點，照在泥濘的莊院門前小路上，地面泥水泡著碎石，泛著水光。
熊武終於開了口，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口裡擠出來的：
「大哥，真的......就這麼走了？」
孟亭沒有立刻說話，將燈籠往雨傘里收了收，免得被雨水打濕。
這才偏過頭看著他：「你捨不得？」
熊武一張臉繃得很緊，雨水打到他的肩上，濺到臉上，順著他的腮幫往下淌。
咬了咬牙：
「咱們流落到長風縣，風裡雨里這麼多年過來了，如今走到哪裡，人家不叫我一聲三爺？
就這麼走了，輕飄飄的，連個聲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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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秦蒼那小子才來多久？
兩個月，兩個月的功夫就把我們逼成這樣。
憑什麼？」
熊武的聲音越說越大。
後半句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身側一名護衛肩頭微微一顫，垂頭不敢側目。
孟亭沒有打斷，等到熊武說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面沾了一層冰涼雨水：
「你在這縣城裡橫了這麼多年，威風也威風夠了，被人怕也怕過了。
但是老三你想想......」
雨水落在雨傘上，發出細細的噼啪聲：
「威風完之後呢？」
熊武一愣，悶聲問道：「什麼之後？」
孟亭沒有等他回答：
「孫默死了，沈坤死了，咱們在長風縣頭上的傘，一把一把全被秦蒼抽走了。
下一個是誰？
這個地方已經不是咱們待的局了，你留在這裡每天提心弔膽的過，哪天睡覺的時候突然被圍了，你甘心？」
熊武沒吭聲，但腮包子咬了咬，忍不住握緊拳頭。
孟亭提著燈籠轉了個身，順著馬車繞了一圈，燈籠搖晃，光暈在雨幕之中來回晃動。
邊走邊說：
「武道大會是朝廷舉辦的，不看出身，不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草莽出身。
只要在台上打贏了，拿到功名，獲得童生身份。
到時候就能進錦衣衛，正兒八經的編制。
不是咱們這種人，勾兌來的，見不得光的路子。
到那個時候咱們三個就是官身。
秦蒼再厲害，他也是錦衣衛的人。
你見過錦衣衛的官，去動另外一個穿著錦衣衛官服的嗎？
官字，上下兩個口，是什麼意思？
官官都是相護的。」
說到這裡，孟亭回頭看了熊武一眼。
燈籠光映在熊武那張硬邦邦的臉上。
光線下，霧蒸騰。
把粗糙的輪廓襯得柔和了一些。
熊武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想笑，但又沒笑出來：
「咱們這幫匪類出身，穿上官袍還是匪類。」
「人靠衣裝馬靠鞍，當上了錦衣衛，誰還敢揪著咱們的出身不放？」
宇文朔的聲音從馬車的另外一邊傳來。
他站在馬車旁，俯身，伸手檢查油布底層，有沒有捲起來水。
手指順著布面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濕痕之後，才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站起來。
衣擺抖落一地細碎雨珠：
「咱們從流民混到飛虎幫幫主，吃過的苦不少，殺過的人也不少。
但總不能當一輩子匪類，等到提不動刀的那一天，遲早被人一腳踹進臭水溝里。」
孟亭笑了一下，把燈籠掛在馬車的鉤子上，掛鉤受外力輕輕一晃：
「我就算了，年紀也大了。
但是老二和老三你們不同，年紀還小，在武道之路上還有機會更進一步。
神勇境、凝罡境，往後的境界的功法哪裡來？
咱們現在不加入任何勢力，武道之路已經走到頭了。
我們這等出身、這等年紀，想要翻身，比登天還難。
也只能走投靠朝廷這條路了。
這片土地上最大的勢力還是朝廷。」
雨聲密了一些，聲音比剛才響的密集。
熊武低頭站了很久，雨水從他後脖頸淌進衣領里，但他好像沒有感覺到似的。
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看向孟亭。
目光里的那股躁動勁還在，但比剛才沉下去了一些：
「我聽大哥二哥的。」
孟亭點點頭，環視了一圈，手臂抬起，擺擺手：
「出發！」
然而，車隊剛行進不遠。
整個隊伍驟然停住，馬夫猛地勒緊韁繩。
馬匹人立，打出響亮的響鼻，氣氛微變。
前路正中，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去。
那人左手撐傘，右手扶刀。
身著錦衣衛總旗制式官袍，衣身上繡著的麒麟暗紋若隱若現。
傘沿雨水綿綿不絕往下墜落，護衛們紛紛按住腰間刀柄。
刀鞘與腰帶摩擦，發出細碎金屬輕響。
孟亭走出馬車，看著來人朗聲道：
「咦，這不是秦總旗嗎？
這麼巧，在這裡遇見你，不知秦總旗這是要去哪？」
說著話的同時，孟亭不斷觀望四周。
眼球飛快掃過兩側雨霧籠罩的樹林。
一旁的宇文朔跨步上前，手臂橫出，壓著熊武，不讓其插話。
來人正是秦蒼。
秦蒼沒有回話，提膝抬步，朝著車隊一步一步走來。
雨珠敲打傘面，噼啪不絕。
小雨細細密密地落著。
落在瓦檐上。
落在車棚的油布上。
落在護衛的斗笠的邊緣。
匯集成極細的水線，沿著斗笠往下淌，空氣里瀰漫著濕泥和青草的氣息，混著馬匹鼻腔里噴出來的熱糊腥氣。
飛虎幫的馬車，停在城郊一座隱蔽的莊院門外。
一共三輛車，兩輛貨車全用油布裹了里三層外三層。
每一道接口都被宇文朔親自檢查過，他手指按壓布面，一處一處摩挲壓實。
十來個護衛散落在馬車前後，清一色黑衣短打，斗笠壓得很低，腰間挎刀，沒有人說話。
只有偶爾馬匹踏蹄的輕響，和雨水打在鞍上的細碎聲音。
馬蹄偶爾碾動腳下泥濘，濺起點點泥花。
熊武站在莊院門檻邊，腳下泥水漫過靴底，回頭望了一眼長風縣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一夜裡沉默的護衛和馬車，嘴唇動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像是想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雨水打在他的肩頭，他也沒有去管。
就那麼站著，肩頭衣衫慢慢浸得發沉。
孟亭撐著傘從莊院裡走出來，手裡提著燈籠，傘沿垂落串串雨珠。
燈籠光在雨霧裡，映開一圈濕漉漉的暖黃。
照在他的臉上，麵皮顯得比平日略黃了幾分。
眉眼間的疲態也藏不住，他走到熊武身側，把燈籠往高處提了提。
讓光多照出一點，照在泥濘的莊院門前小路上，地面泥水泡著碎石，泛著水光。
熊武終於開了口，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口裡擠出來的：
「大哥，真的......就這麼走了？」
孟亭沒有立刻說話，將燈籠往雨傘里收了收，免得被雨水打濕。
這才偏過頭看著他：「你捨不得？」
熊武一張臉繃得很緊，雨水打到他的肩上，濺到臉上，順著他的腮幫往下淌。
咬了咬牙：
「咱們流落到長風縣，風裡雨里這麼多年過來了，如今走到哪裡，人家不叫我一聲三爺？
就這麼走了，輕飄飄的，連個聲響都沒有。
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我不服，秦蒼那小子才來多久？
兩個月，兩個月的功夫就把我們逼成這樣。
憑什麼？」
熊武的聲音越說越大。
後半句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身側一名護衛肩頭微微一顫，垂頭不敢側目。
孟亭沒有打斷，等到熊武說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面沾了一層冰涼雨水：
「你在這縣城裡橫了這麼多年，威風也威風夠了，被人怕也怕過了。
但是老三你想想......」
雨水落在雨傘上，發出細細的噼啪聲：
「威風完之後呢？」
熊武一愣，悶聲問道：「什麼之後？」
孟亭沒有等他回答：
「孫默死了，沈坤死了，咱們在長風縣頭上的傘，一把一把全被秦蒼抽走了。
下一個是誰？
這個地方已經不是咱們待的局了，你留在這裡每天提心弔膽的過，哪天睡覺的時候突然被圍了，你甘心？」
熊武沒吭聲，但腮包子咬了咬，忍不住握緊拳頭。
孟亭提著燈籠轉了個身，順著馬車繞了一圈，燈籠搖晃，光暈在雨幕之中來回晃動。
邊走邊說：
「武道大會是朝廷舉辦的，不看出身，不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草莽出身。
只要在台上打贏了，拿到功名，獲得童生身份。
到時候就能進錦衣衛，正兒八經的編制。
不是咱們這種人，勾兌來的，見不得光的路子。
到那個時候咱們三個就是官身。
秦蒼再厲害，他也是錦衣衛的人。
你見過錦衣衛的官，去動另外一個穿著錦衣衛官服的嗎？
官字，上下兩個口，是什麼意思？
官官都是相護的。」
說到這裡，孟亭回頭看了熊武一眼。
燈籠光映在熊武那張硬邦邦的臉上。
光線下，霧蒸騰。
把粗糙的輪廓襯得柔和了一些。
熊武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想笑，但又沒笑出來：
「咱們這幫匪類出身，穿上官袍還是匪類。」
「人靠衣裝馬靠鞍，當上了錦衣衛，誰還敢揪著咱們的出身不放？」
宇文朔的聲音從馬車的另外一邊傳來。
他站在馬車旁，俯身，伸手檢查油布底層，有沒有捲起來水。
手指順著布面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濕痕之後，才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站起來。
衣擺抖落一地細碎雨珠：
「咱們從流民混到飛虎幫幫主，吃過的苦不少，殺過的人也不少。
但總不能當一輩子匪類，等到提不動刀的那一天，遲早被人一腳踹進臭水溝里。」
孟亭笑了一下，把燈籠掛在馬車的鉤子上，掛鉤受外力輕輕一晃：
「我就算了，年紀也大了。
但是老二和老三你們不同，年紀還小，在武道之路上還有機會更進一步。
神勇境、凝罡境，往後的境界的功法哪裡來？
咱們現在不加入任何勢力，武道之路已經走到頭了。
我們這等出身、這等年紀，想要翻身，比登天還難。
也只能走投靠朝廷這條路了。
這片土地上最大的勢力還是朝廷。」
雨聲密了一些，聲音比剛才響的密集。
熊武低頭站了很久，雨水從他後脖頸淌進衣領里，但他好像沒有感覺到似的。
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看向孟亭。
目光里的那股躁動勁還在，但比剛才沉下去了一些：
「我聽大哥二哥的。」
孟亭點點頭，環視了一圈，手臂抬起，擺擺手：
「出發！」
然而，車隊剛行進不遠。
整個隊伍驟然停住，馬夫猛地勒緊韁繩。
馬匹人立，打出響亮的響鼻，氣氛微變。
前路正中，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去。
那人左手撐傘，右手扶刀。
身著錦衣衛總旗制式官袍，衣身上繡著的麒麟暗紋若隱若現。
傘沿雨水綿綿不絕往下墜落，護衛們紛紛按住腰間刀柄。
刀鞘與腰帶摩擦，發出細碎金屬輕響。
孟亭走出馬車，看著來人朗聲道：
「咦，這不是秦總旗嗎？
這麼巧，在這裡遇見你，不知秦總旗這是要去哪？」
說著話的同時，孟亭不斷觀望四周。
眼球飛快掃過兩側雨霧籠罩的樹林。
一旁的宇文朔跨步上前，手臂橫出，壓著熊武，不讓其插話。
來人正是秦蒼。
秦蒼沒有回話，提膝抬步，朝著車隊一步一步走來。
雨珠敲打傘面，噼啪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