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子逢，你得學會拉一派打一派
李仁遇回到府中時，腳步拖得極慢。
守門僕役遠遠見他下車，連忙迎上前，卻被他擺手遣退。
早晨入宮時，他滿臉紅光，恨不得讓整座福州城都知曉自己要在文德殿上舌戰群儒。
結果這一回來，肩背卻塌了幾分。
像是剛吃了一場大敗。
正廳內，張桓正捧著茶盞喝著。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
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出幾分不妙。
莫非朝議沒有通過？
張桓放下茶盞，起身迎了過去。
「子逢回來了？」
李仁遇勉強扯出個笑臉。
「嗣業。」
這一聲喊得有氣無力。
張桓越發疑惑，抬手將他引到案邊。
「怎麼看你這副模樣？」
「莫非宮中出了什麼事？」
李仁遇緩緩坐下，接過僕人送來的茶，卻沒有喝，只盯著水面發愣。
過了片刻，他長嘆一聲。
「你的事成了。」
張桓眼睛驟亮。
「當真？」
喜色才浮上臉，他便強行壓住，重新坐穩。
「既然成了，你為何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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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陛下另有苛刻條件？」
李仁遇搖頭。
「沒有。」
「那是幾位相公從中作梗？」
「也沒有。」
張桓聽得更糊塗了。
「那究竟出了何事？」
李仁遇終於抬起頭，臉上滿是不甘。
「昨夜你替我推演過的那些爭論，我全都記住了。」
「今日到了文德殿，我將斷茶路、控糧道之策說完，陛下也讓諸位相公商議。」
「結果……」
他握住茶盞，手指緩緩收緊。
「直接通過了。」
「李真附議，王亞澄附議，余廷英與李光准也都附議。」
「一個反對的都沒有。」
張桓張了張嘴。
這難道不是好事？
可話還沒出口，他便猛然反應過來。
他的計策按理來說，是個人都會答應，百利無一害的事，怎麼可能會反對？
只是他為避免意外，將今日有可能出現的爭論都過了一遍，並且給出了李仁遇對策。
昨夜，李仁遇聽得極為認真。
他憋足了勁，等著今日揚眉吐氣。
誰料那些閩國宰執根本不接招。
一身力氣，全打在了空處。
現在悶悶不樂，大抵是張因為這事。
想到這。
張桓試探著問道：「子逢可是覺得，滿腹應對之詞無處施展，心中不痛快？」
李仁遇重重點頭。
「正是！」
「那群老傢伙，平日裡處處挑我的錯。」
「我說往東，他們便說西邊穩妥。我贊成一事，他們總能尋出十個由頭拖延。」
「今日我連怎麼駁他們都想好了。」
「可他們竟全都贊成！」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失落忽然變成狐疑。
李仁遇盯著張桓，遲疑片刻，低聲問道：「嗣業，你說實話。」
「是不是我以往出的，都是餿主意？」
「所以他們才會反對我？」
張桓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這話讓他如何回答？
按李仁遇的性情與才幹，十有八九真是如此。
但他能直說麼？
那肯定不能啊，李相公的友誼還要不要了？
張桓將茶盞放回案上，神情認真起來。
「子逢，你要相信自己。」
李仁遇看著他。
「此話怎講？」
「有些事沒做過，誰敢斷言一定是錯？」
張桓緩聲說道：「歷朝歷代，哪個聖君名臣推行新政時，不曾受人攻訐？」
「商君變法，秦國舊貴群起而攻之。」
「桑弘羊理財，也沒少挨朝臣斥罵。」
「他們所行之策，難道樣樣盡善盡美？」
「未必。」
「可若因旁人反對，便什麼都不做，後來又哪有秦國東出，哪有漢家府庫充盈？」
李仁遇原本垂著的肩膀，漸漸挺直。
張桓繼續說道：「朝堂之上，有人反對你，不一定是你錯。」
「也可能是你的主張觸及了他的利益。」
「可能是他與你立場不同。」
「也可能只因這件事是你提出來的，他便不願讓你得功。」
李仁遇聽得連連點頭。
「不錯。」
「那些人定是怕我立功！」
他說完，臉上的郁色消去不少，卻又冒出新的疑惑。
「可既然如此，為何你的計策，他們沒有反對？」
張桓被問得一滯。
略作思量後，張桓拿起兩隻茶盞，擺在案上。
「這麼說吧。」
「朝中議事，不只看計策好壞，還要看這樁事對誰有利，對誰有害。」
他指著左側茶盞。
「建州敗了，陛下能除去心腹大患。」
又指向右側。
「泉州通商，戶部與三司能多收商稅，閩地糧商也可從中獲利。」
「至於幾位相公，他們既不必出兵，也不必擔敗軍之責。事成了，還有平定建州之功。」
「換作是你，你會反對麼？」
李仁遇愣了半晌，緩緩搖頭。
「不會。」
「這便是了。」
張桓將兩隻茶盞併到一處。
「若沒有十足把握，也沒有足夠多的盟友，那便不能一上來得罪所有人。」
「你得先看清，誰能從此事中得利，誰會因此受損。」
「得利的人，要拉到身邊。」
「受損的人，也要分出輕重。能補償便補償，能安撫便安撫。」
「實在無法共處，再集中力量壓住他。」
張桓以指節輕輕叩了叩案面。
「說得直白些。」
「拉一派，打一派。」
「永遠不要想著一口氣把所有人都打倒。」
「若滿朝文武都站到了你的對面，縱使陛下寵信你，你的主張也很難落到實處。」
李仁遇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猛然挪近幾分，一把拉住張桓衣袖。
「嗣業教我！」
聲音里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頹喪。
僕人恰好送來新茶。
李仁遇親手接過茶盞，揮手讓人退下，又雙手遞到張桓面前。
「先生請用茶。」
張桓接過茶，差點被先生二字嗆到。
「子逢言重了。」
「你我朋友相交，談不上什麼先生不先生。」
「不過朝堂上的門道，確實有些可以細說。」
李仁遇立刻坐直。
「我聽著。」
張桓剛準備開口，忽然想起正事。
「先不急。」
「今日朝議既已通過，陛下究竟如何決斷？」
李仁遇抬手拍了一下額頭。
「險些把正事忘了。」
「陛下說，只要你能請唐國陛下下詔，斷絕與建州的茶貨商貿，閩國便會立刻開放泉州、福州兩處港口。」
「日後閩國採買嶺南貨物，或向嶺南出售糧食、木材、鐵料，皆優先與嶺南節度使府交易。」
張桓眸光驟亮。
不只泉州。
連福州也一併開放。
這比他來時所求，還要多上一倍。
「可有文書？」
「正在擬定。」
李仁遇道：「事成，便交與你。」
張桓心理默算了下時間，隨後伸出一根手指。
「一月。」
「一月之內，唐國詔書必至福州。」
李仁遇面露喜色。
「當真？」
「軍國之事，我何時與你說過虛話？」
「好！」
李仁遇一拍膝頭，隨即又往張桓身邊挪了些。
「既如此，嗣業方才說的拉一派、打一派……」
張桓擺了擺手。
「小事。」
「你我關係擺在這裡，我還能藏私不成？」
這句話說得親近。
李仁遇聽入耳中，臉頰漸漸泛紅。
看向張桓的目光，也悄然軟了下來。
張桓卻沒有留意。
他蘸了些茶水，在案上劃出三道痕跡。
「先說朝中諸公。」
「你不能把他們全當敵人。」
「李真雖看不上你，卻看重國事。此等人可以爭，也可以用。」
「王亞澄、余廷英幾人，各有門生故舊，也各有所在意的利益。」
「你要做的，不是逢事都壓過他們。」
「而是找到其中一兩個，與他們互換好處。」
李仁遇聽得入神，身子不知不覺又靠近幾分。
「那若他們仍舊處處與我作對呢？」
張桓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那就讓他們彼此先爭起來。」
「子逢，朝堂之上最忌孤身迎敵。」
「你得讓反對你的人發現，若要攔你，先會得罪他的同僚。」
「等他們各懷心思，無法同進同退時，你再出手。」
李仁遇屏住呼吸。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窺見朝堂爭鬥真正的門徑。
以往他只會仗著王延羲的寵信硬壓。
壓得住一次，卻壓不住次次。
可張桓說的，是借力。
是分化。
是讓那些老臣自己先鬥起來。
李仁遇下意識攥住張桓的袖口。
「嗣業，再講細些。」
張桓看著案上交錯的水痕，笑了一聲。
「好。」
「今日有的是時間。」
「我便先教你，如何讓李真替你說話。」
守門僕役遠遠見他下車，連忙迎上前，卻被他擺手遣退。
早晨入宮時，他滿臉紅光，恨不得讓整座福州城都知曉自己要在文德殿上舌戰群儒。
結果這一回來，肩背卻塌了幾分。
像是剛吃了一場大敗。
正廳內，張桓正捧著茶盞喝著。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
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生出幾分不妙。
莫非朝議沒有通過？
張桓放下茶盞，起身迎了過去。
「子逢回來了？」
李仁遇勉強扯出個笑臉。
「嗣業。」
這一聲喊得有氣無力。
張桓越發疑惑，抬手將他引到案邊。
「怎麼看你這副模樣？」
「莫非宮中出了什麼事？」
李仁遇緩緩坐下，接過僕人送來的茶，卻沒有喝，只盯著水面發愣。
過了片刻，他長嘆一聲。
「你的事成了。」
張桓眼睛驟亮。
「當真？」
喜色才浮上臉，他便強行壓住，重新坐穩。
「既然成了，你為何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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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陛下另有苛刻條件？」
李仁遇搖頭。
「沒有。」
「那是幾位相公從中作梗？」
「也沒有。」
張桓聽得更糊塗了。
「那究竟出了何事？」
李仁遇終於抬起頭，臉上滿是不甘。
「昨夜你替我推演過的那些爭論，我全都記住了。」
「今日到了文德殿，我將斷茶路、控糧道之策說完，陛下也讓諸位相公商議。」
「結果……」
他握住茶盞，手指緩緩收緊。
「直接通過了。」
「李真附議，王亞澄附議，余廷英與李光准也都附議。」
「一個反對的都沒有。」
張桓張了張嘴。
這難道不是好事？
可話還沒出口，他便猛然反應過來。
他的計策按理來說，是個人都會答應，百利無一害的事，怎麼可能會反對？
只是他為避免意外，將今日有可能出現的爭論都過了一遍，並且給出了李仁遇對策。
昨夜，李仁遇聽得極為認真。
他憋足了勁，等著今日揚眉吐氣。
誰料那些閩國宰執根本不接招。
一身力氣，全打在了空處。
現在悶悶不樂，大抵是張因為這事。
想到這。
張桓試探著問道：「子逢可是覺得，滿腹應對之詞無處施展，心中不痛快？」
李仁遇重重點頭。
「正是！」
「那群老傢伙，平日裡處處挑我的錯。」
「我說往東，他們便說西邊穩妥。我贊成一事，他們總能尋出十個由頭拖延。」
「今日我連怎麼駁他們都想好了。」
「可他們竟全都贊成！」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失落忽然變成狐疑。
李仁遇盯著張桓，遲疑片刻，低聲問道：「嗣業，你說實話。」
「是不是我以往出的，都是餿主意？」
「所以他們才會反對我？」
張桓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這話讓他如何回答？
按李仁遇的性情與才幹，十有八九真是如此。
但他能直說麼？
那肯定不能啊，李相公的友誼還要不要了？
張桓將茶盞放回案上，神情認真起來。
「子逢，你要相信自己。」
李仁遇看著他。
「此話怎講？」
「有些事沒做過，誰敢斷言一定是錯？」
張桓緩聲說道：「歷朝歷代，哪個聖君名臣推行新政時，不曾受人攻訐？」
「商君變法，秦國舊貴群起而攻之。」
「桑弘羊理財，也沒少挨朝臣斥罵。」
「他們所行之策，難道樣樣盡善盡美？」
「未必。」
「可若因旁人反對，便什麼都不做，後來又哪有秦國東出，哪有漢家府庫充盈？」
李仁遇原本垂著的肩膀，漸漸挺直。
張桓繼續說道：「朝堂之上，有人反對你，不一定是你錯。」
「也可能是你的主張觸及了他的利益。」
「可能是他與你立場不同。」
「也可能只因這件事是你提出來的，他便不願讓你得功。」
李仁遇聽得連連點頭。
「不錯。」
「那些人定是怕我立功！」
他說完，臉上的郁色消去不少，卻又冒出新的疑惑。
「可既然如此，為何你的計策，他們沒有反對？」
張桓被問得一滯。
略作思量後，張桓拿起兩隻茶盞，擺在案上。
「這麼說吧。」
「朝中議事，不只看計策好壞，還要看這樁事對誰有利，對誰有害。」
他指著左側茶盞。
「建州敗了，陛下能除去心腹大患。」
又指向右側。
「泉州通商，戶部與三司能多收商稅，閩地糧商也可從中獲利。」
「至於幾位相公，他們既不必出兵，也不必擔敗軍之責。事成了，還有平定建州之功。」
「換作是你，你會反對麼？」
李仁遇愣了半晌，緩緩搖頭。
「不會。」
「這便是了。」
張桓將兩隻茶盞併到一處。
「若沒有十足把握，也沒有足夠多的盟友，那便不能一上來得罪所有人。」
「你得先看清，誰能從此事中得利，誰會因此受損。」
「得利的人，要拉到身邊。」
「受損的人，也要分出輕重。能補償便補償，能安撫便安撫。」
「實在無法共處，再集中力量壓住他。」
張桓以指節輕輕叩了叩案面。
「說得直白些。」
「拉一派，打一派。」
「永遠不要想著一口氣把所有人都打倒。」
「若滿朝文武都站到了你的對面，縱使陛下寵信你，你的主張也很難落到實處。」
李仁遇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猛然挪近幾分，一把拉住張桓衣袖。
「嗣業教我！」
聲音里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頹喪。
僕人恰好送來新茶。
李仁遇親手接過茶盞，揮手讓人退下，又雙手遞到張桓面前。
「先生請用茶。」
張桓接過茶，差點被先生二字嗆到。
「子逢言重了。」
「你我朋友相交，談不上什麼先生不先生。」
「不過朝堂上的門道，確實有些可以細說。」
李仁遇立刻坐直。
「我聽著。」
張桓剛準備開口，忽然想起正事。
「先不急。」
「今日朝議既已通過，陛下究竟如何決斷？」
李仁遇抬手拍了一下額頭。
「險些把正事忘了。」
「陛下說，只要你能請唐國陛下下詔，斷絕與建州的茶貨商貿，閩國便會立刻開放泉州、福州兩處港口。」
「日後閩國採買嶺南貨物，或向嶺南出售糧食、木材、鐵料，皆優先與嶺南節度使府交易。」
張桓眸光驟亮。
不只泉州。
連福州也一併開放。
這比他來時所求，還要多上一倍。
「可有文書？」
「正在擬定。」
李仁遇道：「事成，便交與你。」
張桓心理默算了下時間，隨後伸出一根手指。
「一月。」
「一月之內，唐國詔書必至福州。」
李仁遇面露喜色。
「當真？」
「軍國之事，我何時與你說過虛話？」
「好！」
李仁遇一拍膝頭，隨即又往張桓身邊挪了些。
「既如此，嗣業方才說的拉一派、打一派……」
張桓擺了擺手。
「小事。」
「你我關係擺在這裡，我還能藏私不成？」
這句話說得親近。
李仁遇聽入耳中，臉頰漸漸泛紅。
看向張桓的目光，也悄然軟了下來。
張桓卻沒有留意。
他蘸了些茶水，在案上劃出三道痕跡。
「先說朝中諸公。」
「你不能把他們全當敵人。」
「李真雖看不上你，卻看重國事。此等人可以爭，也可以用。」
「王亞澄、余廷英幾人，各有門生故舊，也各有所在意的利益。」
「你要做的，不是逢事都壓過他們。」
「而是找到其中一兩個，與他們互換好處。」
李仁遇聽得入神，身子不知不覺又靠近幾分。
「那若他們仍舊處處與我作對呢？」
張桓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那就讓他們彼此先爭起來。」
「子逢，朝堂之上最忌孤身迎敵。」
「你得讓反對你的人發現，若要攔你，先會得罪他的同僚。」
「等他們各懷心思，無法同進同退時，你再出手。」
李仁遇屏住呼吸。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窺見朝堂爭鬥真正的門徑。
以往他只會仗著王延羲的寵信硬壓。
壓得住一次，卻壓不住次次。
可張桓說的，是借力。
是分化。
是讓那些老臣自己先鬥起來。
李仁遇下意識攥住張桓的袖口。
「嗣業，再講細些。」
張桓看著案上交錯的水痕，笑了一聲。
「好。」
「今日有的是時間。」
「我便先教你，如何讓李真替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