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八山一水一分田
山道蜿蜒。
張桓騎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前方。
遠處群山層疊。
一座壓著一座。
好不容易翻過眼前這道山嶺，前面竟又橫著一道。
官道夾在山間，窄處僅容兩輛車錯身，稍不留神，便可能連人帶馬滾進溝里。
「還有多遠？」
前方斥候回頭答道：「留後，約莫十里。」
張桓按了按腰側尚未痊癒的傷處，忍不住罵了一句。
「怪不得閩地自古少有兵家來爭。」
「這裡的山，竟比嶺南還多。」
李乾騎馬跟在旁邊，聞言連連點頭。
「留後這話說得在理。」
「這一路淨在山裡打轉。」
「卑職原以為從潮州往福州，順著官道走便是。誰料繞來繞去，十日工夫，倒有七八日耗在山嶺間。」
他說著，回頭看向後方。
五十名黑雲長劍都銳士護著幾輛馬車，沿山道緩緩前行。
這一路並不安生。
越靠近福州，路上的斥候便越多。
有幾撥穿著百姓衣裳，腰間卻藏著短刀。
還有一撥隔著山澗盯了他們半日，見李乾派人追趕，立刻鑽入林中。
那些人多半來自建州。
王延政雖與王延羲各據一方，兄弟二人卻早已打出了真火。
如今閩北、閩中到處都是雙方耳目，一支披甲帶刀的人馬忽然靠近福州，自然瞞不過他們。
為了不被盯住，張桓幾次改道。
原本七八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近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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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想到這裡，忽然轉頭問道：「留後，有件事，卑職一直想不通。」
「說。」
「您為何選王延羲，不選王延政？」
李乾抬手指向北面。
「如今泉州雖還在王延羲手中，可沿途斥候大多是建州來的。」
「從他們散布的方向看，王延政明顯想向南伸手。」
「王家兄弟打了幾年，王延羲在兵事上就沒占過便宜。說不準哪一日，王延政便派兵拿了泉州。」
他皺著眉頭。
「泉州若丟，咱們這一路豈不是白跑了？」
張桓轉過頭，上下打量他幾眼。
「不錯。」
「能動腦子，便證明你不全是個莽夫。」
李乾臉色一黑。
「留後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自然是誇你。」
張桓笑了兩聲。
「不過，你想得還不夠周全。」
「王延政這幾年，確實連番勝過王延羲。王延羲請來的吳越援兵，也讓他打了回去。」
「看著威風得很。」
「可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李乾思索片刻。
「什麼事？」
「都是守勝。」
張桓抬手指向周圍群山。
「王延羲去打，他守。」
「吳越人來，他還是守。」
「後面兄弟二人又打了幾仗，同樣如此。」
李乾卻不以為然。
「能守住這麼多次，也很厲害了。」
「王延羲打完，吳越接著打。吳越退了，王延羲又來。他王延政每次都守住，難道還不算會用兵？」
張桓聽完，仰頭大笑。
「這話若放在中原，確實不錯。」
「一座城池能在近十萬兵馬連番攻打之下不崩，守將足以稱作名將。」
「可這裡不是中原。」
張桓抬手一指。
「看看這一路有多少山。」
「咱們走的還是靠南官道，已算相對平坦。」
「至於建州……」
他搖了搖頭。
「八山一水一分田。」
「那一分田，大多還在南邊。」
「剩下的八山，都壓在北面。」
「這等地勢，只要王延政閉城不出，莫說十萬，便是百萬大軍來了，又能拿他如何？」
張桓勒了一下韁繩，讓坐騎繞過路中一塊山石。
「想贏他，只有圍。」
「斷了城中糧道，圍到軍民自行崩潰。」
「可圍城大軍也要吃糧。」
「閩北道路艱險，一石糧從後方運到建州，路上便不知要損耗多少。很多時候，城裡還沒餓死，城外的軍隊先斷糧了。」
說到這裡，張桓扯了扯唇角。
「說遠了。」
「我選王延羲，理由也不複雜。」
「王延政如今能守，卻不能攻。他若躲在建州，王延羲拿他沒辦法。可一旦出了建州，與王延羲在平坦之地交戰，敗的多半是他。」
「建州人口、田畝、錢糧，都撐不起長期進攻。」
「守則有餘，攻則不足。」
「這便是他一直贏，卻始終擴不出去的緣故。」
李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張桓又道：「還有一層。」
「王延羲比王延政昏庸。」
李乾聽得越發糊塗。
「昏庸還是好事？」
「對旁人不是。」
張桓望向福州方向。
「對我大唐，卻是。」
「這樣的人，更容易被利益打動，也更容易讓出泉州商路。」
「何況咱們要做的，不只是眼前一樁生意。」
「也是在給以後鋪路。」
李乾正想追問以後是何意，忽然又想起一事。
「留後。」
「我聽族叔說，您答應幫王延羲對付王延政。」
「可按您方才所言，王延政只要守住建州，便不會輸。」
「咱們派人去打，豈不是白白送死？」
張桓瞥了他一眼。
「誰說應下的事，立刻便要辦？」
「先把商路開起來再說。」
李乾愣住。
「留後準備騙他？」
「王延羲雖昏庸，卻不是傻子，能信麼？」
張桓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沒打算騙他。」
「答應幫他打，便會幫他打。」
「但你要記住，動刀兵，往往是下策。」
「想讓王延政敗，也未必非要攻破建州城牆。」
李乾眼睛頓時亮了。
「留後已有計策？」
張桓剛要開口，前方山道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斥候策馬趕來，行至近前翻身落地。
「稟留後。」
「閩國來人在前方五里處的驛亭等候。」
「領頭的是閩國官員，說奉閩帝之命，特來迎接留後入福州。」
張桓眉頭輕輕一挑。
王延羲竟派了官員出城相迎。
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片刻，抬手下令。
「加快行程。」
「莫讓人久候。」
身後眾人齊聲應命。
「喏！」
張桓又回頭點出二十名有馬的親衛。
「你們隨我先行。」
「其餘人護著車馬隨後趕來。」
李乾一提韁繩，戰馬頓時躍過路中碎石。
張桓也俯身催馬。
二十餘騎沿著山道疾馳而去。
張桓騎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前方。
遠處群山層疊。
一座壓著一座。
好不容易翻過眼前這道山嶺，前面竟又橫著一道。
官道夾在山間，窄處僅容兩輛車錯身，稍不留神，便可能連人帶馬滾進溝里。
「還有多遠？」
前方斥候回頭答道：「留後，約莫十里。」
張桓按了按腰側尚未痊癒的傷處，忍不住罵了一句。
「怪不得閩地自古少有兵家來爭。」
「這裡的山，竟比嶺南還多。」
李乾騎馬跟在旁邊，聞言連連點頭。
「留後這話說得在理。」
「這一路淨在山裡打轉。」
「卑職原以為從潮州往福州，順著官道走便是。誰料繞來繞去，十日工夫，倒有七八日耗在山嶺間。」
他說著，回頭看向後方。
五十名黑雲長劍都銳士護著幾輛馬車，沿山道緩緩前行。
這一路並不安生。
越靠近福州，路上的斥候便越多。
有幾撥穿著百姓衣裳，腰間卻藏著短刀。
還有一撥隔著山澗盯了他們半日，見李乾派人追趕，立刻鑽入林中。
那些人多半來自建州。
王延政雖與王延羲各據一方，兄弟二人卻早已打出了真火。
如今閩北、閩中到處都是雙方耳目，一支披甲帶刀的人馬忽然靠近福州，自然瞞不過他們。
為了不被盯住，張桓幾次改道。
原本七八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近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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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想到這裡，忽然轉頭問道：「留後，有件事，卑職一直想不通。」
「說。」
「您為何選王延羲，不選王延政？」
李乾抬手指向北面。
「如今泉州雖還在王延羲手中，可沿途斥候大多是建州來的。」
「從他們散布的方向看，王延政明顯想向南伸手。」
「王家兄弟打了幾年，王延羲在兵事上就沒占過便宜。說不準哪一日，王延政便派兵拿了泉州。」
他皺著眉頭。
「泉州若丟，咱們這一路豈不是白跑了？」
張桓轉過頭，上下打量他幾眼。
「不錯。」
「能動腦子，便證明你不全是個莽夫。」
李乾臉色一黑。
「留後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自然是誇你。」
張桓笑了兩聲。
「不過，你想得還不夠周全。」
「王延政這幾年，確實連番勝過王延羲。王延羲請來的吳越援兵，也讓他打了回去。」
「看著威風得很。」
「可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李乾思索片刻。
「什麼事？」
「都是守勝。」
張桓抬手指向周圍群山。
「王延羲去打，他守。」
「吳越人來，他還是守。」
「後面兄弟二人又打了幾仗，同樣如此。」
李乾卻不以為然。
「能守住這麼多次，也很厲害了。」
「王延羲打完，吳越接著打。吳越退了，王延羲又來。他王延政每次都守住，難道還不算會用兵？」
張桓聽完，仰頭大笑。
「這話若放在中原，確實不錯。」
「一座城池能在近十萬兵馬連番攻打之下不崩，守將足以稱作名將。」
「可這裡不是中原。」
張桓抬手一指。
「看看這一路有多少山。」
「咱們走的還是靠南官道，已算相對平坦。」
「至於建州……」
他搖了搖頭。
「八山一水一分田。」
「那一分田，大多還在南邊。」
「剩下的八山，都壓在北面。」
「這等地勢，只要王延政閉城不出，莫說十萬，便是百萬大軍來了，又能拿他如何？」
張桓勒了一下韁繩，讓坐騎繞過路中一塊山石。
「想贏他，只有圍。」
「斷了城中糧道，圍到軍民自行崩潰。」
「可圍城大軍也要吃糧。」
「閩北道路艱險，一石糧從後方運到建州，路上便不知要損耗多少。很多時候，城裡還沒餓死，城外的軍隊先斷糧了。」
說到這裡，張桓扯了扯唇角。
「說遠了。」
「我選王延羲，理由也不複雜。」
「王延政如今能守，卻不能攻。他若躲在建州，王延羲拿他沒辦法。可一旦出了建州，與王延羲在平坦之地交戰，敗的多半是他。」
「建州人口、田畝、錢糧，都撐不起長期進攻。」
「守則有餘，攻則不足。」
「這便是他一直贏，卻始終擴不出去的緣故。」
李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張桓又道：「還有一層。」
「王延羲比王延政昏庸。」
李乾聽得越發糊塗。
「昏庸還是好事？」
「對旁人不是。」
張桓望向福州方向。
「對我大唐，卻是。」
「這樣的人，更容易被利益打動，也更容易讓出泉州商路。」
「何況咱們要做的，不只是眼前一樁生意。」
「也是在給以後鋪路。」
李乾正想追問以後是何意，忽然又想起一事。
「留後。」
「我聽族叔說，您答應幫王延羲對付王延政。」
「可按您方才所言，王延政只要守住建州，便不會輸。」
「咱們派人去打，豈不是白白送死？」
張桓瞥了他一眼。
「誰說應下的事，立刻便要辦？」
「先把商路開起來再說。」
李乾愣住。
「留後準備騙他？」
「王延羲雖昏庸，卻不是傻子，能信麼？」
張桓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沒打算騙他。」
「答應幫他打，便會幫他打。」
「但你要記住，動刀兵，往往是下策。」
「想讓王延政敗，也未必非要攻破建州城牆。」
李乾眼睛頓時亮了。
「留後已有計策？」
張桓剛要開口，前方山道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斥候策馬趕來，行至近前翻身落地。
「稟留後。」
「閩國來人在前方五里處的驛亭等候。」
「領頭的是閩國官員，說奉閩帝之命，特來迎接留後入福州。」
張桓眉頭輕輕一挑。
王延羲竟派了官員出城相迎。
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片刻，抬手下令。
「加快行程。」
「莫讓人久候。」
身後眾人齊聲應命。
「喏！」
張桓又回頭點出二十名有馬的親衛。
「你們隨我先行。」
「其餘人護著車馬隨後趕來。」
李乾一提韁繩，戰馬頓時躍過路中碎石。
張桓也俯身催馬。
二十餘騎沿著山道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