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援兵到達，捷報到江寧府
接下來的十餘日，惠州城與興王府之間，信使往來不絕。
劉玢一日一道詔書。
起初，詔書中還寫著兄弟情分。
說劉弘熙兵敗受創，理當回興王府靜養，朝廷會另遣將領接管惠州兵馬。
兩日之後，語氣便冷了許多。
劉玢催他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到了第五日，詔書上只剩八個字。
「限期歸京，違者嚴懲。」
劉弘熙的回奏卻始終如一。
病了。
在潮州城下受了驚，回到惠州後又染上風寒，每日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連床榻都下不了。
不是他不願回京。
而是身體實在撐不住。
興王府來的內侍想入後院查看，剛進刺史府，便聽見裡面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不多時，陳道庠親自走了出來。
「大王剛服過藥，已經睡下。」
「中使若不信，可以在府中住上幾日。」
「待大王身子好些，自會回興王府向陛下請罪。」
內侍站在廊下，朝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
「咱奉的是陛下口諭。」
「晉王便是爬，也得爬回去。」
陳道庠臉上的客氣漸漸散去。
「中使。」
「你這話，我不敢替大王聽見。」
「若傳進房中，大王急怒攻心，病情更重，陛下問罪下來，是你擔著，還是我擔著？」
內侍臉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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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道庠抬手一引。
「住處已經備好。」
「請吧。」
周圍甲士齊齊上前半步。
刀雖未出鞘，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內侍看了看陳道庠，又看向那些甲士，最終還是擠出笑容。
「陳副帥誤會了。」
「咱也是擔心晉王的身體。」
陳道庠點頭。
「那便好。」
「來人，好生照顧中使。」
所謂照顧，便是軟禁。
自從劉玢第一名使者入惠州後，城門便只許進，不許出。
前前後後七名使者，全被安置在刺史府旁邊的驛館中。
每日酒肉不少，歌伎也有。
唯獨沒有自由。
劉玢見一批批使者有去無回，哪裡還不懂劉弘熙的心思。
晉王不是病了。
是鐵了心不肯回去。
甚至已經準備造反。
興王府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詭異起來。
城中諸王公貴族閉門謝客，朝臣下值之後便匆匆歸家。
往日酒樓中的高談闊論少了許多。
就連各家府邸採買糧米、木炭，也變得格外小心。
誰都看得出，劉氏兄弟已經撕破了臉。
可沒有人敢先動。
劉玢殘暴，但畢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興王府內還有萬餘禁軍。
劉弘熙手中卻握著數千兵馬，身邊還有陳道庠這樣的軍中宿將。
兩邊誰勝誰負，眼下尚且難說。
此時站錯一步，丟的便不只是官位。
還有全家老小的腦袋。
於是，一座興王府看似平靜，暗地裡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城門。
都在等劉弘熙回來。
絕大數多的人，現在只等勝負稍露端倪，便立即跪到贏家面前。
宮中，劉玢也沒有閒著。
他雖暴虐，卻並不蠢。
朝中的異樣，他豈會看不出來？
一道道調令從皇宮送出。
先是令西北寧遠軍抽調精銳，向興王府靠攏。
又命西南建武軍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入京勤王。
到了後來，連鎮守邊境、提防楚國與南唐的兵馬，他也要往興王府調。
驛騎晝夜不停。
宮門前的青石板上，馬蹄聲從早響到晚。
工部侍郎盧膺得知消息後，連夜入宮。
御書房內，劉玢正在查看各鎮兵冊。
盧膺俯身拜下。
「陛下，邊軍萬萬不可輕動。」
劉玢頭也不抬。
「為何？」
「西北與楚國接壤，北面又有南唐雄州兵馬。」
盧膺急聲道：「如今潮、循、齊昌已落入南唐之手。若再將邊軍調回興王府，一旦楚唐兩國趁虛而入，富州、賀州、蒙州乃至韶州，都可能有失。」
劉玢終於抬起頭。
「依卿之見，朕該如何？」
盧膺咬了咬牙。
「可遣重臣往惠州安撫晉王。」
「晉王雖兵敗，卻終究是陛下手足。只要陛下寬恕其罪，許他暫留惠州整頓兵馬，未必不能……」
砰！
案上的硯台飛出，砸在盧膺額角。
鮮血順著臉頰淌下。
「安撫？」
劉玢站起身，指著盧膺怒罵。
「劉弘熙扣押朕的使者，擁兵自重，已是反賊！」
「你卻讓朕安撫他？」
「你是不是也與他有勾連？」
盧膺伏在地上。
「臣一片忠心，只為社稷著想。」
「朕看你是為劉弘熙著想！」
劉玢厲聲喝道：「來人！」
「拖出去，杖四十！」
兩名禁軍入殿，架起盧膺便走。
盧膺還在掙扎。
「陛下！」
「邊軍不可輕調！」
「不可給楚國、南唐可乘之機啊！」
劉玢抓起兵冊，重重擲向殿門。
「再加二十杖！」
「讓他閉嘴！」
慘叫聲很快從殿外傳來。
殿中幾名侍奉筆墨的官員低著頭，連衣袖都不敢動一下。
從那以後，再無人敢勸。
對朝臣來說，抽調邊軍平定內亂，無異於拆了門戶去補屋頂。
可站在劉玢的位置上，這道帳卻很好算。
劉弘熙若帶兵殺進興王府，他連命都保不住。
人都死了。
富州、賀州，乃至整個嶺南，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
第七日午後
惠州城外。
一支拖得極長的隊伍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三千人。
說是三千士卒，真正披著甲的卻沒多少。
有人頭髮已經花白，背著長槍走上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氣。
有人瘦得兩頰凹陷，身上的軍衣空空蕩蕩。
還有人腿腳不便，走路一瘸一拐。
兵器也雜亂得很。
或者說不是武器，而是農具。
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器，只占了棍棒兩樣。
鐵器，那是一件都沒。
陳道庠站在城門外，臉色越來越難看。
劉弘熙坐在馬背上，望著這支隊伍，胸中怒火猛地竄起。
張遇賢！
好一個嶺南節度使。
口口聲聲送來三千兵卒，結果送來的竟是這般貨色。
這哪裡是兵？
分明是三千張等著吃飯的嘴！
他甚至懷疑，這些人到了興王府城下，不用劉玢的禁軍出手，只需擂響一通戰鼓，便能跑掉一半。
劉弘熙握著韁繩，手背青筋繃起。
可怒火只在心頭停了一瞬。
下一刻，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現在缺人。
缺到連山賊、囚徒都恨不得披上軍衣。
莫說三千老弱。
便是三千具能舉旗的木偶，也比沒有強。
送兵的軍官快步上前，叉手行禮。
「奉嶺南節度使之命，送三千軍士前來聽從大王調遣。」
劉弘熙臉上已經露出笑容。
「張節帥果然信人。」
「本王代麾下將士，謝過張節帥相助。」
那軍官低頭道：「大王客氣。」
「三千人已經送到，在下還要回潮州復命，便不久留了。」
「來人，取百貫錢，給使者路上飲酒。」
軍官連忙推辭。
「在下奉命行事，不敢受賞。」
「本王賞的不是你。」
劉弘熙笑道：「是張節帥與本王的交情。」
軍官這才收下。
等送兵之人離開，陳道庠終於忍不住，上前壓低聲音。
「大王。」
「張遇賢欺人太甚！」
劉弘熙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士卒，聲音平靜。
「本王看得見。」
「先讓他們入營。」
「給飯。」
陳道庠一愣。
「給多少？」
「吃飽。」
「可軍中糧草……」
劉弘熙轉頭看他。
「他們剛來，本王便連飯都不給，明日還指望誰替本王賣命？」
陳道庠立即低頭。
「末將領命。」
三千人陸續入營。
一時間，營中咳嗽聲、喘息聲、叫餓聲連成一片。
劉弘熙看著這一幕，心中原本已經成形的猜測，又開始鬆動。
若這一切真是南唐設下的局，這三千老弱病殘，能成什麼事？
憑他們殺劉玢？
還是憑他們奪宮城？
難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張遇賢只想送走三千累贅，順便換取廣州開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劉弘熙便立即壓下。
不對。
南唐絕不會無緣無故幫他。
這三千人中，必然還藏著什麼。
「查。」
劉弘熙轉頭吩咐。
「將他們的籍貫、年歲、來歷，全都問清楚。」
「尤其是誰曾上過戰場，誰與張家父子親近，一個都不要漏下。」
陳道庠拱手。
「喏。」
直到傍晚，陳道庠才重新走進刺史府。
他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名冊，臉色頗為古怪。
「大王。」
「查出東西了？」
「這批人確實多是老弱。」
陳道庠將名冊放到案上。
「兩千餘人年老體衰，或身有舊疾，能不能走到興王府都難說。」
劉弘熙臉色一沉。
「還有呢？」
「剩下的七百餘人，不太對。」
陳道庠聲音低了幾分。
「這些人看著與普通軍卒無異，可末將讓他們搬運糧袋、列陣持槍時，發現他們步子很穩。」
「其中不少人虎口有繭。」
「握刀時，手腕不抖。」
「有幾人身上的傷，是刀箭留下的。」
劉弘熙眼中驟然亮起。
「殺過人？」
「必然殺過。」
陳道庠點頭。
「若稍加訓練，再給他們配齊甲械，絕對是一支精兵。」
書房裡安靜下來。
劉弘熙低頭看著名冊，疑慮一掃而空。
果然。
張遇賢送來的真正援兵，根本不是三千。
是這七百餘人。
其餘老弱，不過是用來遮掩身份，壯大聲勢。
這七百人，才是南唐埋進他軍中的刀。
等他殺入興王府，這把刀便會在最要緊的時候出鞘。
劉弘熙心中殺意翻騰，臉上卻露出滿意之色。
「好。」
「很好。」
他抬頭看向陳道庠。
「這七百人，便交給你親自統領。」
陳道庠聞言大喜。
「大王放心。」
「末將必在最短時間內，讓他們成為可戰之軍。」
「至於其餘人，也不要棄置。」
劉弘熙淡淡說道：「給他們兵器，讓他們多舉旗，多擂鼓。」
「興王府里那些人看不清他們是老是少。」
「遠遠望去，只會看見三千兵馬。」
陳道庠連連點頭。
「大王英明。」
「如今人已經齊了，咱們也該動了。」
他說著，臉上的興奮再也壓不住。
「末將今晚整頓兵馬。」
「明日一早，便向興王府進發？」
「不急。」
劉弘熙搖了搖頭。
「先準備著。」
「再等一等靜江與建武兩鎮的消息。」
陳道庠臉上的笑意略微一僵。
前幾日，劉弘熙已經派出數撥心腹，分別聯絡寧遠、建武等鎮。
許給他們的條件，不可謂不重。
若兩鎮願意擁立晉王，待大事功成，人人升官進爵。
這些還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讓那些邊鎮將領動心的，是劉弘熙私下給出的另一份承諾。
事成之後。
建武軍可入端州、新州、勤州。
縱兵劫掠三日。
寧遠軍則可取富州、賀州、蒙州。
同樣劫掠三日。
三日之內，錢糧、布帛、女子，所得皆歸軍中。
陳道庠並不贊成。
這些地方也是南漢疆土。
一旦放任軍隊劫掠，百姓遭殃不說，朝廷也會威嚴掃地。
可他同樣清楚，劉弘熙沒有別的選擇。
不給足好處，邊鎮憑什麼跟著晉王誅君奪位？
亂世之中，升官只是虛名。
能搶到手的錢糧，才是真的。
陳道庠沉默片刻，最終抱拳。
「末將這便去安排。」
劉弘熙看著他離去，手指輕輕按在那份名冊上。
七百精兵。
呵。
劉弘熙或許不會知道，這些人確實是殺過人。
但可不是官兵，而是山中盜匪與江洋大盜。
……
千里之外，江寧府港口。
一艘快船撞開江水，迅速靠向碼頭。
船身尚未停穩，一名勁裝信使便躍上棧橋，舉著軍報一路狂奔。
「大捷！」
「嶺南大捷！」
碼頭上的挑夫、商販與船戶紛紛停下動作。
信使聲音嘶啞，卻依舊放聲高喊。
「嶺南節度留後張桓，率銳士五百，夜襲漢營！」
「大破偽漢五萬之眾！」
「俘斬萬餘！」
聲音傳遍碼頭。
周圍先是一靜，隨後徹底炸開。
有人撓著頭，滿臉疑惑。
「張桓？」
「這名字聽著怎麼如此熟悉？」
旁邊船戶抬手拍了他一下。
「蠢貨！」
「兩個月前，留侯張良的後人，你忘了？」
「他父親張遇賢，如今是咱們大唐的嶺南節度使。」
「他便是嶺南節度留後！」
那人恍然大悟。
「原來是他！」
「可這才回嶺南多久，便打了一仗？」
「還贏了？」
一名商販瞪著眼睛。
「五百人，俘斬萬餘？」
「這怕不是把嶺南的魚也算進去了吧？」
旁邊老者連忙瞪他。
「急報敢胡說？」
「軍功若有半句不實，那是要掉腦袋的！」
又有人追著信使的背影看了半晌。
「你們聽清楚沒有？」
「方才說的是張留後親率五百人夜襲。」
「似乎是。」
「五百人，敢沖五萬人的大營？」
那人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留侯後人，不是讀書人麼？」
旁邊船戶把麻繩扛上肩頭。
「誰說讀書人不能殺人？」
「照這麼看，這位張留後，怕是真能文能武。」
人群還在議論。
那名信使已經衝出碼頭，沿著長街直奔皇城。
馬蹄與呼喊一路向前。
「大捷！」
「嶺南大捷！」
酒樓中的客人推開窗。
街邊商戶探出頭。
越來越多的百姓圍到長街兩側。
而在那封染著血跡的軍報上，張桓二字，已經寫在了最前面。
劉玢一日一道詔書。
起初，詔書中還寫著兄弟情分。
說劉弘熙兵敗受創，理當回興王府靜養，朝廷會另遣將領接管惠州兵馬。
兩日之後，語氣便冷了許多。
劉玢催他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到了第五日，詔書上只剩八個字。
「限期歸京，違者嚴懲。」
劉弘熙的回奏卻始終如一。
病了。
在潮州城下受了驚，回到惠州後又染上風寒，每日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連床榻都下不了。
不是他不願回京。
而是身體實在撐不住。
興王府來的內侍想入後院查看，剛進刺史府，便聽見裡面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不多時，陳道庠親自走了出來。
「大王剛服過藥，已經睡下。」
「中使若不信，可以在府中住上幾日。」
「待大王身子好些，自會回興王府向陛下請罪。」
內侍站在廊下，朝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
「咱奉的是陛下口諭。」
「晉王便是爬，也得爬回去。」
陳道庠臉上的客氣漸漸散去。
「中使。」
「你這話，我不敢替大王聽見。」
「若傳進房中，大王急怒攻心，病情更重，陛下問罪下來，是你擔著，還是我擔著？」
內侍臉色一僵。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道庠抬手一引。
「住處已經備好。」
「請吧。」
周圍甲士齊齊上前半步。
刀雖未出鞘，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內侍看了看陳道庠，又看向那些甲士，最終還是擠出笑容。
「陳副帥誤會了。」
「咱也是擔心晉王的身體。」
陳道庠點頭。
「那便好。」
「來人，好生照顧中使。」
所謂照顧，便是軟禁。
自從劉玢第一名使者入惠州後，城門便只許進，不許出。
前前後後七名使者，全被安置在刺史府旁邊的驛館中。
每日酒肉不少，歌伎也有。
唯獨沒有自由。
劉玢見一批批使者有去無回，哪裡還不懂劉弘熙的心思。
晉王不是病了。
是鐵了心不肯回去。
甚至已經準備造反。
興王府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詭異起來。
城中諸王公貴族閉門謝客，朝臣下值之後便匆匆歸家。
往日酒樓中的高談闊論少了許多。
就連各家府邸採買糧米、木炭，也變得格外小心。
誰都看得出，劉氏兄弟已經撕破了臉。
可沒有人敢先動。
劉玢殘暴，但畢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興王府內還有萬餘禁軍。
劉弘熙手中卻握著數千兵馬，身邊還有陳道庠這樣的軍中宿將。
兩邊誰勝誰負，眼下尚且難說。
此時站錯一步，丟的便不只是官位。
還有全家老小的腦袋。
於是，一座興王府看似平靜，暗地裡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城門。
都在等劉弘熙回來。
絕大數多的人，現在只等勝負稍露端倪，便立即跪到贏家面前。
宮中，劉玢也沒有閒著。
他雖暴虐，卻並不蠢。
朝中的異樣，他豈會看不出來？
一道道調令從皇宮送出。
先是令西北寧遠軍抽調精銳，向興王府靠攏。
又命西南建武軍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入京勤王。
到了後來，連鎮守邊境、提防楚國與南唐的兵馬，他也要往興王府調。
驛騎晝夜不停。
宮門前的青石板上，馬蹄聲從早響到晚。
工部侍郎盧膺得知消息後，連夜入宮。
御書房內，劉玢正在查看各鎮兵冊。
盧膺俯身拜下。
「陛下，邊軍萬萬不可輕動。」
劉玢頭也不抬。
「為何？」
「西北與楚國接壤，北面又有南唐雄州兵馬。」
盧膺急聲道：「如今潮、循、齊昌已落入南唐之手。若再將邊軍調回興王府，一旦楚唐兩國趁虛而入，富州、賀州、蒙州乃至韶州，都可能有失。」
劉玢終於抬起頭。
「依卿之見，朕該如何？」
盧膺咬了咬牙。
「可遣重臣往惠州安撫晉王。」
「晉王雖兵敗，卻終究是陛下手足。只要陛下寬恕其罪，許他暫留惠州整頓兵馬，未必不能……」
砰！
案上的硯台飛出，砸在盧膺額角。
鮮血順著臉頰淌下。
「安撫？」
劉玢站起身，指著盧膺怒罵。
「劉弘熙扣押朕的使者，擁兵自重，已是反賊！」
「你卻讓朕安撫他？」
「你是不是也與他有勾連？」
盧膺伏在地上。
「臣一片忠心，只為社稷著想。」
「朕看你是為劉弘熙著想！」
劉玢厲聲喝道：「來人！」
「拖出去，杖四十！」
兩名禁軍入殿，架起盧膺便走。
盧膺還在掙扎。
「陛下！」
「邊軍不可輕調！」
「不可給楚國、南唐可乘之機啊！」
劉玢抓起兵冊，重重擲向殿門。
「再加二十杖！」
「讓他閉嘴！」
慘叫聲很快從殿外傳來。
殿中幾名侍奉筆墨的官員低著頭，連衣袖都不敢動一下。
從那以後，再無人敢勸。
對朝臣來說，抽調邊軍平定內亂，無異於拆了門戶去補屋頂。
可站在劉玢的位置上，這道帳卻很好算。
劉弘熙若帶兵殺進興王府，他連命都保不住。
人都死了。
富州、賀州，乃至整個嶺南，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
第七日午後
惠州城外。
一支拖得極長的隊伍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
三千人。
說是三千士卒，真正披著甲的卻沒多少。
有人頭髮已經花白，背著長槍走上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氣。
有人瘦得兩頰凹陷，身上的軍衣空空蕩蕩。
還有人腿腳不便，走路一瘸一拐。
兵器也雜亂得很。
或者說不是武器，而是農具。
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器，只占了棍棒兩樣。
鐵器，那是一件都沒。
陳道庠站在城門外，臉色越來越難看。
劉弘熙坐在馬背上，望著這支隊伍，胸中怒火猛地竄起。
張遇賢！
好一個嶺南節度使。
口口聲聲送來三千兵卒，結果送來的竟是這般貨色。
這哪裡是兵？
分明是三千張等著吃飯的嘴！
他甚至懷疑，這些人到了興王府城下，不用劉玢的禁軍出手，只需擂響一通戰鼓，便能跑掉一半。
劉弘熙握著韁繩，手背青筋繃起。
可怒火只在心頭停了一瞬。
下一刻，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現在缺人。
缺到連山賊、囚徒都恨不得披上軍衣。
莫說三千老弱。
便是三千具能舉旗的木偶，也比沒有強。
送兵的軍官快步上前，叉手行禮。
「奉嶺南節度使之命，送三千軍士前來聽從大王調遣。」
劉弘熙臉上已經露出笑容。
「張節帥果然信人。」
「本王代麾下將士，謝過張節帥相助。」
那軍官低頭道：「大王客氣。」
「三千人已經送到，在下還要回潮州復命，便不久留了。」
「來人，取百貫錢，給使者路上飲酒。」
軍官連忙推辭。
「在下奉命行事，不敢受賞。」
「本王賞的不是你。」
劉弘熙笑道：「是張節帥與本王的交情。」
軍官這才收下。
等送兵之人離開，陳道庠終於忍不住，上前壓低聲音。
「大王。」
「張遇賢欺人太甚！」
劉弘熙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士卒，聲音平靜。
「本王看得見。」
「先讓他們入營。」
「給飯。」
陳道庠一愣。
「給多少？」
「吃飽。」
「可軍中糧草……」
劉弘熙轉頭看他。
「他們剛來，本王便連飯都不給，明日還指望誰替本王賣命？」
陳道庠立即低頭。
「末將領命。」
三千人陸續入營。
一時間，營中咳嗽聲、喘息聲、叫餓聲連成一片。
劉弘熙看著這一幕，心中原本已經成形的猜測，又開始鬆動。
若這一切真是南唐設下的局，這三千老弱病殘，能成什麼事？
憑他們殺劉玢？
還是憑他們奪宮城？
難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張遇賢只想送走三千累贅，順便換取廣州開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劉弘熙便立即壓下。
不對。
南唐絕不會無緣無故幫他。
這三千人中，必然還藏著什麼。
「查。」
劉弘熙轉頭吩咐。
「將他們的籍貫、年歲、來歷，全都問清楚。」
「尤其是誰曾上過戰場，誰與張家父子親近，一個都不要漏下。」
陳道庠拱手。
「喏。」
直到傍晚，陳道庠才重新走進刺史府。
他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名冊，臉色頗為古怪。
「大王。」
「查出東西了？」
「這批人確實多是老弱。」
陳道庠將名冊放到案上。
「兩千餘人年老體衰，或身有舊疾，能不能走到興王府都難說。」
劉弘熙臉色一沉。
「還有呢？」
「剩下的七百餘人，不太對。」
陳道庠聲音低了幾分。
「這些人看著與普通軍卒無異，可末將讓他們搬運糧袋、列陣持槍時，發現他們步子很穩。」
「其中不少人虎口有繭。」
「握刀時，手腕不抖。」
「有幾人身上的傷，是刀箭留下的。」
劉弘熙眼中驟然亮起。
「殺過人？」
「必然殺過。」
陳道庠點頭。
「若稍加訓練，再給他們配齊甲械，絕對是一支精兵。」
書房裡安靜下來。
劉弘熙低頭看著名冊，疑慮一掃而空。
果然。
張遇賢送來的真正援兵，根本不是三千。
是這七百餘人。
其餘老弱，不過是用來遮掩身份，壯大聲勢。
這七百人，才是南唐埋進他軍中的刀。
等他殺入興王府，這把刀便會在最要緊的時候出鞘。
劉弘熙心中殺意翻騰，臉上卻露出滿意之色。
「好。」
「很好。」
他抬頭看向陳道庠。
「這七百人，便交給你親自統領。」
陳道庠聞言大喜。
「大王放心。」
「末將必在最短時間內，讓他們成為可戰之軍。」
「至於其餘人，也不要棄置。」
劉弘熙淡淡說道：「給他們兵器，讓他們多舉旗，多擂鼓。」
「興王府里那些人看不清他們是老是少。」
「遠遠望去，只會看見三千兵馬。」
陳道庠連連點頭。
「大王英明。」
「如今人已經齊了，咱們也該動了。」
他說著，臉上的興奮再也壓不住。
「末將今晚整頓兵馬。」
「明日一早，便向興王府進發？」
「不急。」
劉弘熙搖了搖頭。
「先準備著。」
「再等一等靜江與建武兩鎮的消息。」
陳道庠臉上的笑意略微一僵。
前幾日，劉弘熙已經派出數撥心腹，分別聯絡寧遠、建武等鎮。
許給他們的條件，不可謂不重。
若兩鎮願意擁立晉王，待大事功成，人人升官進爵。
這些還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讓那些邊鎮將領動心的，是劉弘熙私下給出的另一份承諾。
事成之後。
建武軍可入端州、新州、勤州。
縱兵劫掠三日。
寧遠軍則可取富州、賀州、蒙州。
同樣劫掠三日。
三日之內，錢糧、布帛、女子，所得皆歸軍中。
陳道庠並不贊成。
這些地方也是南漢疆土。
一旦放任軍隊劫掠，百姓遭殃不說，朝廷也會威嚴掃地。
可他同樣清楚，劉弘熙沒有別的選擇。
不給足好處，邊鎮憑什麼跟著晉王誅君奪位？
亂世之中，升官只是虛名。
能搶到手的錢糧，才是真的。
陳道庠沉默片刻，最終抱拳。
「末將這便去安排。」
劉弘熙看著他離去，手指輕輕按在那份名冊上。
七百精兵。
呵。
劉弘熙或許不會知道，這些人確實是殺過人。
但可不是官兵，而是山中盜匪與江洋大盜。
……
千里之外，江寧府港口。
一艘快船撞開江水，迅速靠向碼頭。
船身尚未停穩，一名勁裝信使便躍上棧橋，舉著軍報一路狂奔。
「大捷！」
「嶺南大捷！」
碼頭上的挑夫、商販與船戶紛紛停下動作。
信使聲音嘶啞，卻依舊放聲高喊。
「嶺南節度留後張桓，率銳士五百，夜襲漢營！」
「大破偽漢五萬之眾！」
「俘斬萬餘！」
聲音傳遍碼頭。
周圍先是一靜，隨後徹底炸開。
有人撓著頭，滿臉疑惑。
「張桓？」
「這名字聽著怎麼如此熟悉？」
旁邊船戶抬手拍了他一下。
「蠢貨！」
「兩個月前，留侯張良的後人，你忘了？」
「他父親張遇賢，如今是咱們大唐的嶺南節度使。」
「他便是嶺南節度留後！」
那人恍然大悟。
「原來是他！」
「可這才回嶺南多久，便打了一仗？」
「還贏了？」
一名商販瞪著眼睛。
「五百人，俘斬萬餘？」
「這怕不是把嶺南的魚也算進去了吧？」
旁邊老者連忙瞪他。
「急報敢胡說？」
「軍功若有半句不實，那是要掉腦袋的！」
又有人追著信使的背影看了半晌。
「你們聽清楚沒有？」
「方才說的是張留後親率五百人夜襲。」
「似乎是。」
「五百人，敢沖五萬人的大營？」
那人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留侯後人，不是讀書人麼？」
旁邊船戶把麻繩扛上肩頭。
「誰說讀書人不能殺人？」
「照這麼看，這位張留後，怕是真能文能武。」
人群還在議論。
那名信使已經衝出碼頭，沿著長街直奔皇城。
馬蹄與呼喊一路向前。
「大捷！」
「嶺南大捷！」
酒樓中的客人推開窗。
街邊商戶探出頭。
越來越多的百姓圍到長街兩側。
而在那封染著血跡的軍報上，張桓二字，已經寫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