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查抄（上）
王存審見老僧知曉他的姓氏、官職，頓時警覺。
他出示令尹府敕牒：「奉陛下旨意，整頓寺院。開寶寺有敕額，無需查封，但寺中銅器須登記造冊，依法上繳，田產須清查，僧尼核定人數，超出名額者，一律還俗。」
弘濟接過敕牒，看了一遍，面色不變，將敕牒遞還，不急不躁：「將軍，開寶寺的敕額，是後唐莊宗所賜，歷經數朝，從未被廢。
寺中銅器，多是前朝所賜，供奉佛前，不宜妄動。
寺田三千畝（其實他說少了，一共五千畝），皆有田契，歷代官府認可。
至於僧眾人數，均在度牒之內，並無超編。
將軍若是強行收繳，只怕會引起信眾不滿。
太原城中，郭家老太爺每月初一來寺進香，王家老太爺每逢佛誕必來供奉。
將軍若是為難，不妨先去問問這幾家的意思。」
王存審面色鐵青，他若是硬來，便是與太原城裡的世家大族為敵。
可就這麼算了嗎？
王存審暫退一步，說道：「本將奉令行事，不認什麼世家。今日只收繳銅器，清點數目，旁的日後再說，請大師行個方便。」
見王存審話語鬆動，弘濟順勢說道：「既然如此，都監自可進寺，卻不能擾了佛門清淨，只帶二十人入內可好？」
王存審點起二十名精壯士卒，跨進山門，繞過銅香爐，沿青石甬道往正殿走。
越往裡走，他的臉色越沉。
這座寺比他想像的大得多，甬道兩側是兩排禪房，青磚灰瓦，廊柱朱漆，不知住了多少僧人，幸虧這次帶了五百多人，不然人手還真不夠。
禪房前種著松柏，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幾個小沙彌正在掃地，見了兵卒有些驚慌，低頭合十，退到一旁。
王存審見過不少寺院，可從沒見過這般排場的。
這哪裡是佛門淨地，分明是王侯府邸。
他剛要邁步進殿，弘濟忽然伸手攔住：「將軍且慢，正殿供奉佛祖，將軍既入佛門，當先行禮。」
王存審並不情願，可看著佛祖高大金身，也怕降災，沾染因果，還是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見都監行禮，其餘士卒紛紛照做，弘濟引眾人入內。
殿內比殿外更闊。
銅鑄釋迦牟尼像高一丈六尺，通體貼金，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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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前供著長明燈，裡面是上好的酥油，燃起來不冒黑煙，只散發一股淡淡香氣。
兩側是十八羅漢像，各高三尺，形態各異，持杖、、騎虎、降龍。
佛像腳下蒲團上跪著一個人，穿著醬紫色綢袍，腰束金絲帶，頭髮花白，身材富態。
他雙手合十，閉目誦經，對進來的人渾然不覺。
王存審瞬間認出那人，正是王家家主，王騰蛟。
王騰蛟年過六旬，鬚髮花白，是太原王氏族長，在太原城裡說一不二。
他平日裡深居簡出，不愛見客，連沈承嗣登門拜訪時都只是讓管家出來應付。
今日卻跪在開寶寺的佛像前，念經禮佛，一副虔誠模樣。
王家在太原紮根七百年，從魏晉到隋唐，出過皇后、宰相、尚書、將軍，數不勝數。
唐代時，王家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並稱「五姓七家」，是天下最頂級的門閥。
雖然到了後周，門閥制度已名存實亡，可王家的底子在，族中子弟遍布朝野，田產、商鋪、宅邸，在太原城中占了半條街。
王家在太原的權勢甚至隱隱蓋過郭家一頭，郭威就是郭家的分支，王家權勢可見一斑。
王騰蛟念完最後一句經文，緩緩睜眼，站起身來，拱手道：「王將軍，老朽有禮了。將軍不操勞公務，倒有閒情來開寶寺燒香，難得，難得。」
王存審抱拳還禮：「王老太爺，末將奉令尹之命，來開寶寺公幹。老太爺在此禮佛，不敢打擾。只是軍令在身，還請老太爺行個方便。」
難怪弘濟不害怕，原來是有恃無恐。
王騰蛟微微笑道：「將軍說哪裡話。老朽一介平民，哪敢妨礙將軍執行公務？只是——」
他掃過殿中那些鎏金的佛像和銅器：「開寶寺有正經敕額，寺中銅器、田產、僧籍，歷代官府都有備案，並無違礙之處。將軍今日若是強行收繳，只怕香客們不答應啊！」
他拍了拍王存審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慈祥：「王將軍，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老朽說句不該說的話——將軍在沈令尹手下做事，自是盡心竭力。可有些事情還是留些轉圜餘地為好。」
話音未落，他使個眼色。
弘濟會意，取出一本帳冊，上書「開寶寺銅器錄」幾個字，邊緣無損，顯然是新制的。
「將軍請看，開寶寺歷代銅器均有登記造冊，大大小小共計四百三十七件。
老朽方才與方丈商議，開寶寺雖是佛門淨地，也當體念朝廷用度不足。刨去那些重要的銅像、銅鐘，願將其中一半，計二百一十八件，捐獻朝廷，充作軍資。
將軍只需在此帳冊上籤個字，便可差人搬來。將軍也好交差，何必大動干戈？」
王存審臉色微變，沒有伸手去接。他心知肚明，開寶寺中的銅器豈止萬件？這幾百件銅器估計連零頭都不到。
若收了這些小恩小惠，那剩下的又當如何？便名正言順地保住了。
事情如果傳揚出去，其餘寺廟也會紛紛效仿，朝廷的敕令也就不了了之。
王存審說道：「末將奉令尹之命，前來開寶寺收繳銅器。不是收幾件回去就能交差的。老太爺好意，末將心領，可是卻做不了主。」
王騰蛟也不著急，笑道：「將軍年輕，做事認真，老朽佩服。可開寶寺畢竟是周邊最大的寺院，香客甚眾，太原城內、周邊村鎮，幾乎人人上香供奉，若是收繳的嚴了，於民心受損，可是不利。沈令尹一向勤政愛民，想來也不會放心。」
「王老太爺，末將是個粗人，這些彎彎繞繞實在不懂，只明白軍令如山。這帳冊我不敢要。老太爺若是真心相助，不妨讓方丈把全部銅器的帳冊交給末將，末將一併帶回，呈令尹定奪。」王存審索性裝傻充愣，一剛到底。
王騰蛟笑容微斂，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隨即又恢復如常，這是個老狐狸了。
「將軍執意如此，老朽也不便強求。」
他對弘濟說道：「把全部帳冊交給王將軍。」
弘濟雙手合十，躬身道：「阿彌陀佛，老衲遵命。」轉身從經櫃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帳冊，雙手呈遞。
「既如此，告辭了。」
王騰蛟給開寶寺作靠山，就算是王存審也不敢逼急了，銅器帳冊已有，他便要回去，和沈承嗣商議接下來如何處理。
接下來幾天，王存審又帶著人馬去了太原城裡幾座有敕額的大寺，遇到的情況如出一轍。
這些大寺都有歷代君主的正規敕額，按照郭榮旨意無需廢除，需要限制。
可是那些和寺廟有利益往來的世家大族、本地官吏，怎會輕易放棄這塊肥肉？
幾座大寺走下來，王存審手裡多了好幾本帳冊，可一件銅器沒搬回來，一個僧尼沒遣散，一畝田產沒清查。
幾乎都是同樣的套路。
他憋了一肚子火，回到令尹府訴苦：「大人，末將無能。那些大寺院背後都有世家撐腰，末將不敢硬來。」
沈承嗣早就料到，那些世家大族在太原經營了幾百年，不是一道敕牒、幾個兵丁就能嚇住的。
這些世家大族，除了郭家外，其餘幾家都有可能阻撓。
郭家是皇帝同宗，不會跟朝廷作對，甚至還會出手相助，可王家、武家、令狐家，哪一家不是跟寺院盤根錯節？
動了自身利益，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
王騰蛟從開寶寺回到王家老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為防王存審殺個回馬槍，這些天他總往寺廟裡跑。原因無他，半數寺廟田產的收成，都歸王家，這是弘濟和他早就定下的，用收成換取王家保護。
只是這次沈承嗣有陛下敕令，像是要動真格的了，單憑他一家反抗，恐怕無濟於事。
還得拉攏幾個人。
轎子落下，管家掀起轎簾，低聲道：「老爺，武家、令狐家的幾位都到了，都在後堂。」
王騰蛟點頭下轎，整了整衣冠，往後堂走去。
後堂里燈火通明，茶香裊裊。
武家家主武崇信坐在左側，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鬍鬚花白，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雖出身武氏旁支，卻靠著在太原經營多年攢下的家業，硬是把武家撐到了今天。
令狐家的家主令狐楚坐在右側，四十出頭，身材富態。
令狐氏歷史悠久，家底殷實，在太原城裡雖然不如王家、郭家那般煊赫，卻也是數得著的大戶。
王騰蛟進了後堂，兩人紛紛起身拱手。
王騰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在主位落座。
「今日請二位來，是想商議朝廷整頓寺院之事，咱們幾家，總不能坐以待斃。」
令狐楚放下茶碗：「王兄說得對。開寶寺、相國寺、崇善寺，哪座寺院的背後沒有咱們幾家的影子？王家在開寶寺捐了上千畝田，武家在崇善寺捐了幾百畝，我令狐家在相國寺也有不少供奉。
朝廷若是把寺院的田產充了公，咱們捐出去的地收不回來不說，連帶著那些年積攢的信譽也打了水漂。
更要緊的是，若是朝廷今日動寺院，明日便能動咱們的家產。
武兄，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武崇信點了點頭，聲音沉了下來：「令狐老弟說得在理。我武家在太原住了幾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梁、後、晉、漢朝代更替，武家都沒倒。如今沈承嗣想拿咱們開刀，嘿嘿！恐怕沒那麼容易。」
「所以，咱們幾家得統一口徑。沈承嗣要查，咱們就讓他查；他要銅器，咱們就捐幾件；他要田產，咱們就給幾畝。但不能讓他動咱們的根基。」
王騰蛟面露精光：「幾百件銅器，談不上傷筋動骨，可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沈承嗣若是知趣，就該收手，若是不知趣——」
他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
武崇信皺了皺眉，他兩個兒子都在朝廷做官，小兒子武光遠更是沈承嗣手下縣令，他總想著為子孫後代鋪路，本沒想著和沈承嗣關係搞僵，原本抱著實在不幸就自認倒霉的態度，剛才說的話也無非是隨聲附和，不能墮了家族顏面，可如今聽王騰蛟所言，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不得不為後代前途著想：「王兄，沈承嗣手裡有兵，咱們可只有幾百家丁啊！」
王騰蛟微微一笑：「「武老弟，你只看到了刀槍，沒看到人心。這些寺廟哪座不是火鼎盛？沈承嗣雖然奉朝廷的令，可是如果把寺院的銅器搬光了、田產沒收了、僧尼遣散了，那些虔誠的百姓會怎麼想？」
「正是，正是，民心一旦散了，沈承嗣也做不好太原尹的這把椅子。」令狐楚應和，他這一輩的族人沒有在太原做官，所以沒有那麼多想法。
王家的管事頻繁出入開寶寺，武家的佃戶在崇善寺附近悄然聚集，令狐家的僕人也開始在相國寺周圍走動。
三家的家主雖然沒有再碰面，可消息卻通過管家、帳房、親信傳遞得飛快。
於此同時，沈承嗣那邊居然沒什麼動靜，只在家中請一個老頭吃茶。
郭家家主名叫郭從義，字崇德，是太原郭氏嫡長房的當家人。論輩分，他是郭威的遠房族兄，兩人同出一脈，族譜上寫得清楚明白。
其實，從血緣和宗法制度的核心定義來看，郭威並非太原郭氏的血脈後裔。
郭威的父親叫郭簡，但他本人原本姓常。他幼年時父親常氏去世，母親王氏改嫁郭簡，他才隨繼父改姓為郭。
所以雖然郭威改朝換代，太原郭氏卻沒沾上太多光，可郭從義卻是個明事理的。
雖然沒有沾光，他還是不遺餘力地維護郭威、郭榮父子的統治。
他出示令尹府敕牒：「奉陛下旨意，整頓寺院。開寶寺有敕額，無需查封，但寺中銅器須登記造冊，依法上繳，田產須清查，僧尼核定人數，超出名額者，一律還俗。」
弘濟接過敕牒，看了一遍，面色不變，將敕牒遞還，不急不躁：「將軍，開寶寺的敕額，是後唐莊宗所賜，歷經數朝，從未被廢。
寺中銅器，多是前朝所賜，供奉佛前，不宜妄動。
寺田三千畝（其實他說少了，一共五千畝），皆有田契，歷代官府認可。
至於僧眾人數，均在度牒之內，並無超編。
將軍若是強行收繳，只怕會引起信眾不滿。
太原城中，郭家老太爺每月初一來寺進香，王家老太爺每逢佛誕必來供奉。
將軍若是為難，不妨先去問問這幾家的意思。」
王存審面色鐵青，他若是硬來，便是與太原城裡的世家大族為敵。
可就這麼算了嗎？
王存審暫退一步，說道：「本將奉令行事，不認什麼世家。今日只收繳銅器，清點數目，旁的日後再說，請大師行個方便。」
見王存審話語鬆動，弘濟順勢說道：「既然如此，都監自可進寺，卻不能擾了佛門清淨，只帶二十人入內可好？」
王存審點起二十名精壯士卒，跨進山門，繞過銅香爐，沿青石甬道往正殿走。
越往裡走，他的臉色越沉。
這座寺比他想像的大得多，甬道兩側是兩排禪房，青磚灰瓦，廊柱朱漆，不知住了多少僧人，幸虧這次帶了五百多人，不然人手還真不夠。
禪房前種著松柏，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幾個小沙彌正在掃地，見了兵卒有些驚慌，低頭合十，退到一旁。
王存審見過不少寺院，可從沒見過這般排場的。
這哪裡是佛門淨地，分明是王侯府邸。
他剛要邁步進殿，弘濟忽然伸手攔住：「將軍且慢，正殿供奉佛祖，將軍既入佛門，當先行禮。」
王存審並不情願，可看著佛祖高大金身，也怕降災，沾染因果，還是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見都監行禮，其餘士卒紛紛照做，弘濟引眾人入內。
殿內比殿外更闊。
銅鑄釋迦牟尼像高一丈六尺，通體貼金，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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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前供著長明燈，裡面是上好的酥油，燃起來不冒黑煙，只散發一股淡淡香氣。
兩側是十八羅漢像，各高三尺，形態各異，持杖、、騎虎、降龍。
佛像腳下蒲團上跪著一個人，穿著醬紫色綢袍，腰束金絲帶，頭髮花白，身材富態。
他雙手合十，閉目誦經，對進來的人渾然不覺。
王存審瞬間認出那人，正是王家家主，王騰蛟。
王騰蛟年過六旬，鬚髮花白，是太原王氏族長，在太原城裡說一不二。
他平日裡深居簡出，不愛見客，連沈承嗣登門拜訪時都只是讓管家出來應付。
今日卻跪在開寶寺的佛像前，念經禮佛，一副虔誠模樣。
王家在太原紮根七百年，從魏晉到隋唐，出過皇后、宰相、尚書、將軍，數不勝數。
唐代時，王家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並稱「五姓七家」，是天下最頂級的門閥。
雖然到了後周，門閥制度已名存實亡，可王家的底子在，族中子弟遍布朝野，田產、商鋪、宅邸，在太原城中占了半條街。
王家在太原的權勢甚至隱隱蓋過郭家一頭，郭威就是郭家的分支，王家權勢可見一斑。
王騰蛟念完最後一句經文，緩緩睜眼，站起身來，拱手道：「王將軍，老朽有禮了。將軍不操勞公務，倒有閒情來開寶寺燒香，難得，難得。」
王存審抱拳還禮：「王老太爺，末將奉令尹之命，來開寶寺公幹。老太爺在此禮佛，不敢打擾。只是軍令在身，還請老太爺行個方便。」
難怪弘濟不害怕，原來是有恃無恐。
王騰蛟微微笑道：「將軍說哪裡話。老朽一介平民，哪敢妨礙將軍執行公務？只是——」
他掃過殿中那些鎏金的佛像和銅器：「開寶寺有正經敕額，寺中銅器、田產、僧籍，歷代官府都有備案，並無違礙之處。將軍今日若是強行收繳，只怕香客們不答應啊！」
他拍了拍王存審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慈祥：「王將軍，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老朽說句不該說的話——將軍在沈令尹手下做事，自是盡心竭力。可有些事情還是留些轉圜餘地為好。」
話音未落，他使個眼色。
弘濟會意，取出一本帳冊，上書「開寶寺銅器錄」幾個字，邊緣無損，顯然是新制的。
「將軍請看，開寶寺歷代銅器均有登記造冊，大大小小共計四百三十七件。
老朽方才與方丈商議，開寶寺雖是佛門淨地，也當體念朝廷用度不足。刨去那些重要的銅像、銅鐘，願將其中一半，計二百一十八件，捐獻朝廷，充作軍資。
將軍只需在此帳冊上籤個字，便可差人搬來。將軍也好交差，何必大動干戈？」
王存審臉色微變，沒有伸手去接。他心知肚明，開寶寺中的銅器豈止萬件？這幾百件銅器估計連零頭都不到。
若收了這些小恩小惠，那剩下的又當如何？便名正言順地保住了。
事情如果傳揚出去，其餘寺廟也會紛紛效仿，朝廷的敕令也就不了了之。
王存審說道：「末將奉令尹之命，前來開寶寺收繳銅器。不是收幾件回去就能交差的。老太爺好意，末將心領，可是卻做不了主。」
王騰蛟也不著急，笑道：「將軍年輕，做事認真，老朽佩服。可開寶寺畢竟是周邊最大的寺院，香客甚眾，太原城內、周邊村鎮，幾乎人人上香供奉，若是收繳的嚴了，於民心受損，可是不利。沈令尹一向勤政愛民，想來也不會放心。」
「王老太爺，末將是個粗人，這些彎彎繞繞實在不懂，只明白軍令如山。這帳冊我不敢要。老太爺若是真心相助，不妨讓方丈把全部銅器的帳冊交給末將，末將一併帶回，呈令尹定奪。」王存審索性裝傻充愣，一剛到底。
王騰蛟笑容微斂，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隨即又恢復如常，這是個老狐狸了。
「將軍執意如此，老朽也不便強求。」
他對弘濟說道：「把全部帳冊交給王將軍。」
弘濟雙手合十，躬身道：「阿彌陀佛，老衲遵命。」轉身從經櫃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帳冊，雙手呈遞。
「既如此，告辭了。」
王騰蛟給開寶寺作靠山，就算是王存審也不敢逼急了，銅器帳冊已有，他便要回去，和沈承嗣商議接下來如何處理。
接下來幾天，王存審又帶著人馬去了太原城裡幾座有敕額的大寺，遇到的情況如出一轍。
這些大寺都有歷代君主的正規敕額，按照郭榮旨意無需廢除，需要限制。
可是那些和寺廟有利益往來的世家大族、本地官吏，怎會輕易放棄這塊肥肉？
幾座大寺走下來，王存審手裡多了好幾本帳冊，可一件銅器沒搬回來，一個僧尼沒遣散，一畝田產沒清查。
幾乎都是同樣的套路。
他憋了一肚子火，回到令尹府訴苦：「大人，末將無能。那些大寺院背後都有世家撐腰，末將不敢硬來。」
沈承嗣早就料到，那些世家大族在太原經營了幾百年，不是一道敕牒、幾個兵丁就能嚇住的。
這些世家大族，除了郭家外，其餘幾家都有可能阻撓。
郭家是皇帝同宗，不會跟朝廷作對，甚至還會出手相助，可王家、武家、令狐家，哪一家不是跟寺院盤根錯節？
動了自身利益，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
王騰蛟從開寶寺回到王家老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為防王存審殺個回馬槍，這些天他總往寺廟裡跑。原因無他，半數寺廟田產的收成，都歸王家，這是弘濟和他早就定下的，用收成換取王家保護。
只是這次沈承嗣有陛下敕令，像是要動真格的了，單憑他一家反抗，恐怕無濟於事。
還得拉攏幾個人。
轎子落下，管家掀起轎簾，低聲道：「老爺，武家、令狐家的幾位都到了，都在後堂。」
王騰蛟點頭下轎，整了整衣冠，往後堂走去。
後堂里燈火通明，茶香裊裊。
武家家主武崇信坐在左側，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鬍鬚花白，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雖出身武氏旁支，卻靠著在太原經營多年攢下的家業，硬是把武家撐到了今天。
令狐家的家主令狐楚坐在右側，四十出頭，身材富態。
令狐氏歷史悠久，家底殷實，在太原城裡雖然不如王家、郭家那般煊赫，卻也是數得著的大戶。
王騰蛟進了後堂，兩人紛紛起身拱手。
王騰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在主位落座。
「今日請二位來，是想商議朝廷整頓寺院之事，咱們幾家，總不能坐以待斃。」
令狐楚放下茶碗：「王兄說得對。開寶寺、相國寺、崇善寺，哪座寺院的背後沒有咱們幾家的影子？王家在開寶寺捐了上千畝田，武家在崇善寺捐了幾百畝，我令狐家在相國寺也有不少供奉。
朝廷若是把寺院的田產充了公，咱們捐出去的地收不回來不說，連帶著那些年積攢的信譽也打了水漂。
更要緊的是，若是朝廷今日動寺院，明日便能動咱們的家產。
武兄，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武崇信點了點頭，聲音沉了下來：「令狐老弟說得在理。我武家在太原住了幾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梁、後、晉、漢朝代更替，武家都沒倒。如今沈承嗣想拿咱們開刀，嘿嘿！恐怕沒那麼容易。」
「所以，咱們幾家得統一口徑。沈承嗣要查，咱們就讓他查；他要銅器，咱們就捐幾件；他要田產，咱們就給幾畝。但不能讓他動咱們的根基。」
王騰蛟面露精光：「幾百件銅器，談不上傷筋動骨，可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沈承嗣若是知趣，就該收手，若是不知趣——」
他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
武崇信皺了皺眉，他兩個兒子都在朝廷做官，小兒子武光遠更是沈承嗣手下縣令，他總想著為子孫後代鋪路，本沒想著和沈承嗣關係搞僵，原本抱著實在不幸就自認倒霉的態度，剛才說的話也無非是隨聲附和，不能墮了家族顏面，可如今聽王騰蛟所言，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不得不為後代前途著想：「王兄，沈承嗣手裡有兵，咱們可只有幾百家丁啊！」
王騰蛟微微一笑：「「武老弟，你只看到了刀槍，沒看到人心。這些寺廟哪座不是火鼎盛？沈承嗣雖然奉朝廷的令，可是如果把寺院的銅器搬光了、田產沒收了、僧尼遣散了，那些虔誠的百姓會怎麼想？」
「正是，正是，民心一旦散了，沈承嗣也做不好太原尹的這把椅子。」令狐楚應和，他這一輩的族人沒有在太原做官，所以沒有那麼多想法。
王家的管事頻繁出入開寶寺，武家的佃戶在崇善寺附近悄然聚集，令狐家的僕人也開始在相國寺周圍走動。
三家的家主雖然沒有再碰面，可消息卻通過管家、帳房、親信傳遞得飛快。
於此同時，沈承嗣那邊居然沒什麼動靜，只在家中請一個老頭吃茶。
郭家家主名叫郭從義，字崇德，是太原郭氏嫡長房的當家人。論輩分，他是郭威的遠房族兄，兩人同出一脈，族譜上寫得清楚明白。
其實，從血緣和宗法制度的核心定義來看，郭威並非太原郭氏的血脈後裔。
郭威的父親叫郭簡，但他本人原本姓常。他幼年時父親常氏去世，母親王氏改嫁郭簡，他才隨繼父改姓為郭。
所以雖然郭威改朝換代，太原郭氏卻沒沾上太多光，可郭從義卻是個明事理的。
雖然沒有沾光，他還是不遺餘力地維護郭威、郭榮父子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