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收穫頗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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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盂縣,古稱仇猶,春秋時白狄在此建國,山形如盂,四面峰巒回合,將一座小城裹在當中。

  出城向東,不過行二十里,道旁山石便陡然收窄,懸在頭頂。據本地老人說,這便是通向東出的第一道咽喉。翻過這道嶺,便是井陘,一路蜿蜒可入河北。若往北去,翻過白馬山就進了忻代地界。

  此地險要如此,自秦漢以來,但凡守太原者,無不先守盂縣。城池雖小,卻是太原門戶。

  經歷半月血戰,周軍王旗終於插在了城頭上,沈承嗣站在塔樓上俯視城內。

  城中主街從南門直貫北門,青石板路面上散落著斷箭、碎甲和暗紅血漬,望上去一片渾濁。

  幾戶人家的門前堆著沙袋和木柵,那是守城時臨時壘的掩體,如今無人去拆,只歪歪斜斜地靠在牆根。

  街上沒有行人,偶爾有幾個膽大的百姓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他們不知道這支周軍的脾氣,安知不會縱兵劫掠?還是把門板壓好,把自家婆娘藏好,臉上塗滿煤灰,裝成病鬼。小孩子也被捂住嘴,不許哭鬧。

  倒是有不少周軍士卒在街上來回奔走,有的抬著擔架,將受傷的弟兄往後營送;有的押著一串俘虜,都已卸甲,從街上穿過,往城南營地趕去。

  這時高全義奔上城頭,他原本在周圍村鎮收集糧草,順道安穩民心,早聽說周軍打來,附近村鎮的百姓害怕兵災,都向北而逃,幸得高全義勸阻下來,不至於人口流失過甚,至於那些非要走的,留也留不住了。

  「將軍,安民告示已經發下去了。」

  接過告示,沈承嗣只草草瀏覽一遍,大意是說周軍入城只為平定叛亂,與百姓無干,各安其業,毋得驚惶云云。

  其實眾人都知道這場仗是怎麼打起來的,什麼平定叛亂都是狗屁,不過是說得好聽些,名正言順罷了。最後那句各安其業,毋得驚惶才是最重要的。

  高全義又道:「將軍,派去開封稟告的使者已經出發了,隨行帶了些繳獲的物件,進獻陛下。」

  「帶了什麼?」沈承嗣隨口詢問。

  「白彥琛佩劍一口,劍鞘鑲銀,劍柄嵌玉,雖非上古名器,卻也是匠人工藝,算得精緻。」

  「很好!」戰勝後獻俘獻物,這是規矩。

  「另外,盂縣城中的戰利品,末將已經帶人清點過了。」說著,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糧草方面,白彥琛存糧不少,城中倉廩加上白從暉寨中剩餘的,粗計粟米三千多石,豆料八百石,草料若干。夠咱們眼下這幾千人馬吃上兩個月的。」

  盂縣彈丸之地,怎會有這許多存糧?自然是劉承鈞不辭辛苦運過來的。

  「俘虜方面,收降兩千五百有餘,其中傷者千餘人,末將已按將軍吩咐,將俘虜分營安置,傷者另設帳醫治。」

  高全義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看著沈承嗣,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直說。」

  「將軍,末將斗膽問一句——這些俘虜,有不少手上沾過咱們弟兄的血。按道理講,沒要他們的命已經是寬仁了,軍中將士聽聞有些怨言,都覺得是不是有些過了?」

  沈承嗣聽了倒也理解,將士們有怨氣是正常的。


  秦將白起在長平一戰坑殺趙卒四十萬,河水盡赤,趙國壯丁幾乎死絕,諸侯聞之膽寒。楚霸王項羽更是殺俘成性,新安城南一夜坑殺秦降卒二十餘萬,只留了章邯、司馬欣等幾個將領,從此天下人皆知項羽殘暴,後來敗於垓下,四面楚歌時無人願救。更有漢末董卓,入洛陽後俘虜御林軍,綁在城牆下用弓騎射殺取樂,屍積如山。

  到了五代這年頭,更是殺俘成風,梁晉爭霸時,朱溫每克一城,便將敵軍降卒盡數屠戮,說是免得日後反覆。李嗣源攻下邢州後,也一夜斬首三千,降卒哭聲震天,天明後城外積屍如丘。

  便是本朝太祖郭威,當年在鄴都起兵時,也曾殺降卒八百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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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全義正是想到這些前朝舊事,才覺得將軍此舉太過寬仁,怕將士們心裡不服。

  亂世之中,刀頭舔血的人不信什麼仁義道德,只信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至於沈承嗣厚待俘虜,實在是有他自己的算計,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算過一筆帳。

  殺俘固然痛快,可痛快之後呢?

  白起坑殺趙卒四十萬,趙國雖元氣大傷、一蹶不振,可秦軍殺俘的惡名也傳遍了列國。待到白起再引兵圍攻邯鄲時,趙國上下一心,人人抱必死之志,朝野無分老幼,皆執兵登城,誓與國都共存亡。而魏、楚等國亦深知唇亡齒寒,紛紛發兵來救,信陵君竊符奪晉鄙軍,春申君遣將北上,三國合兵,內外夾擊,終使秦軍大敗而歸。

  項羽坑殺秦降卒二十萬,一時殺得痛快,卻也令關中父老恨之入骨。後來劉邦引兵入關,與百姓約法三章,秋毫無犯,不妄殺一人。關中父老聞訊,簞食壺漿,爭相迎候。

  殺俘者一時震懾四方,卻也讓天下人知道你手段狠辣,日後凡是與你為敵者,必死戰到底,因為投降也是死,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不殺俘虜,則局面截然不同。降卒得活,傷者得醫,飢者得食,此恩此德傳之於耳,播之於口,日後凡有城池未下、敵軍未附者,必思:降則生,抗則死,何苦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沈承嗣深明此理,看似寬仁,實則是以今日之小惠,圖日後之大功。

  只要優待俘虜的名聲傳出去了,將來無論再打何處,那些守城的兵聽說了,心裡就要掂量:是替達官顯貴們賣命到死,還是開城投降、保全性命?

  當然,沈承嗣肯給俘虜治傷用藥,還有一個最要緊的前提——藥材夠用,自家傷兵安置妥當,尚有盈餘。

  若軍中自己弟兄還缺醫少藥,他斷不會把藥材往俘虜身上貼。

  打仗不是做善堂,先顧自己,再顧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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