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土木驛之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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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6章 土木驛之戰(上)

  奉聖州,大火漸熄,黑煙裹著雪霧在殘垣間盤旋。

  蕭弈並未入駐州署,就在長街中央的鼓樓上,就著大鼓鋪開地圖。

  但雪天訊息遲滯,新到的各路情報寥寥,不足以支撐他敲定下一步戰局。

  正思索間,周行逢踏著木梯匆匆上樓。

  「王上,末將等連夜審訊俘虜,耶律海真這狗虜果然狡詐,眼見城破,遣信馬直奔延慶川主營,將我軍進兵克復奉聖州的軍情傳告睡王,眼下去追只怕已來不及了。」

  蕭弈本就不指望耶律璟從頭到尾對西線動向一無所知,眼也不抬,問道:「走的哪條道?」

  「出北門,沿洋河古道東奔,過媯州,再折向東北。」

  這路線行進很快,料想耶律璟近日會接連收到三份自相矛盾的軍情。

  先是耶律佛留去信,稱能死守蔚州,將他這「蒿草里的土狗」拴在城下:再是趙延徽傳話他有意敵血為盟;緊接著便是耶律海真的敗報,奉聖州已失守。

  三個說法,頗考驗耶律璟的決斷力。更準確的說,是考驗其帳下諸酋。

  「接下來,怕是硬仗了。

  「王上,」周行逢壓低聲音,又道:「末將有話想說。」

  「說。」

  「只是,末將愚見,眼下不宜繼續向東進兵,此言並非我怯戰畏敵,乃從全局考量。

  如今媯州必已收到奉聖州失守的探報,嚴加守備,難以攻取,這倒罷了,更關鍵者,是居庸關主戰場的大勢。」

  說著,周行逢的手指在地圖上的檀州一點。

  「官軍丟了永濟渠北端的糧轉口,最多再撐一月,很可能退兵,同時,睡王一旦確知奉聖州城破,糧台失守,很可能放棄奪回幽州,調轉兵鋒,先對付山後的腹心之患。也就是說,幽州主戰場未必會繼續決戰,我軍若貿然繼續東進,萬一腹背受敵,則進無可依、

  退無所守,萬分不利。」

  蕭弈目光掃了一眼,落向那寥寥幾份情報。

  問題就在這裡,不能及時清晰地知曉東面形勢,未知就會帶來恐懼。

  周行逢道:「故而,末將認為最好的辦法是固守奉聖州,只要我軍按兵不動、守住糧台,則如利劍懸於敵軍頭上,乃莫大威脅。敵若來攻,便據城死守,最多月余,睡王十萬大軍糧草斷絕,不戰自退。」

  「你的顧慮也有道理。」

  蕭弈先微微點頭,接著話鋒一轉,道:「不過,我也有我的判斷。」

  「願聽王上指教。」

  「我不認為睡王會調集主力專攻西線,河東山河表里,他若傾力來攻,我退守則有五百里縱深,壺流河谷、熊耳山、恆山,層層為障,契丹騎兵一步一坎,層層消耗,拖也拖死他,同時,東線的官軍也不會閒著,必趁勢收復燕雲。故而,睡王若西向,全盤皆輸。」

  說罷,蕭弈拿起炭筆,在檀州的位置劃了個圈,又道:「再者,官家不會輕易退兵,此番北伐傾盡中原數年國力,若無功而返,下次再舉兵遙遙無期,眼下檀州雖失,可契丹輕騎從古北口來,帶不了輜重,難長期作戰。殿前司則精銳尚在,張永德、趙匡胤各部完好,天子尚能親征,重整旗鼓,奪回檀州還有希望。」

  這種種理由,讓蕭弈覺得,幽州戰局接下來只會越演越烈,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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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如此,他直撲契丹主力側翼,便將是決定勝敗的最關鍵力量,豈有半途而廢之理?

  周行逢道:「王上高見,可末將還有一點擔憂。雲州就在奉聖州以北四百里,一旦我們東進媯州,而雲州遣兵攻下奉聖州,則我軍失了後路,被夾在媯水谷道之間,豈不危險?」

  「我欲予你兩千輕騎,疾馳雞鳴山,扼守洋河古道。」

  蕭弈在地圖上又圈了一處。

  「雞鳴山處於桑乾、洋河匯流之沖,扼雲州驛道,屏奉聖州側背,乃高勛來攻的必經之路,你可有把握將這道門看死了?」

  「末將遵命!」

  周行逢一抱拳,又道:「王上放心,高勛不過契丹之降臣、藩鎮,必存保全實力之私心,待知末將不是他能啃下的硬骨頭,他必崩碎一口牙走。」

  蕭弈知周行逢有獨當一面之能,北面交給周行逢是能夠放心的。

  他則親率主力繼續東進。

  在此之前,把探馬三線鋪開。

  細猴率部東出,探查媯州、縉山一線,每日一報,哪怕只望見幾縷塵土,也要回稟;

  胡凳巡查北線,沿桑乾河上溯,專盯雲州;蕭遠繞道奔赴居庸關,設法穿過戰線,聯絡符彥卿,再把正面戰場的虛實帶回來。

  部署完畢,主力休整之後,拔營東進,直撲媯州。

  下一步戰略目標是搶占康莊。

  康莊南北兩山夾川,搶占此地,可控住峽口壕塹,鎖死媯水北岸的東西要道,之後再遣輕騎沿黑峪古道北探,延慶川遼營側後的動靜,便能全盤在握。

  冒著風雪東行五日,忽有一探馬回奔,撞進中軍。

  騎士滾鞍而落。

  「報!」

  「延慶川契丹主營已遣一萬五千兵馬回防媯州!觀旗號,領兵者乃耶律屋質!」

  蕭弈早已把地圖記得爛熟於心。

  為州距契丹主營僅八十里,耶律屋質騎兵疾行,很可能先他一步入城站穩腳跟了。

  如此一來,媯州不好拿了。

  「停止行軍,招諸將軍議。」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

  不過一個時辰,北面又有探馬奔回。

  「報!」

  「啟稟王上,雲州已出兵,高勛親領萬餘兵馬,兵鋒直指奉聖州!」

  此時,諸將剛剛聚集。

  蕭弈一言不發,拿起兩枚兵旗擺上,炭筆勾勒出耶律屋質、高勛的行軍路線。

  像兩隻張開的鉗子,要將他這支孤軍夾擊在媯水河谷的狹長地帶。

  「如此,已不是能否攻取媯州的問題了啊。」

  張昭敏撫須,喃喃道:「西線戰局,攻守之勢易也。」

  楊業沉吟道:「我軍若與契丹兩路大軍野戰,以步騎一萬六千人當兩萬五千人,並無勝算,穩妥起見,可退守奉聖州。」

  「此言有理。」

  張崇訓等一眾河東將領紛紛附和。

  王順義道:「冬戰、野戰,乃胡人之長,退守奉聖州,保住糧草,確是上策。」

  「王上,依末將之見,此事無甚需猶豫的。」

  蕭弈卻還在沉吟。

  目光看去,炭盆中的火苗歪向一側。

  忽然,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諸位將軍皆以為唯有退守州城方能自保,可依下官之見,唯有東進,才藏著破局決勝的唯一勝機。」

  蕭弈不由眼睛一亮。

  循聲望去,開口之人,正是智居潤。

  張崇訓皺眉道:「朝廷使者,欲誆騙王上嗎?」

  「不急,讓他說。」

  智居潤緩步出列,向蕭弈一揖,不慌不忙,道:「耶律屋質自延慶川西進,高勛自雲州南下,看似鐵鉗夾來,可這副鐵鉗,卻有一個致命死穴。」

  「哦?」

  「兩路兵馬,根本合不攏。」

  楊業眸光微動,若有所思,問道:「此話怎講?」

  「屋質一路,至媯州八十餘里,急行一日夜可至;高勛一路,雲州至奉聖州四百四十里,步騎混行,雪中日行不過五六十里,須八九日方能抵達。兩路行軍路程相差三倍有餘————」

  「不對。」

  儻進當即反駁,道:「欺俺不會算嗎?兩路兵馬趕到奉聖州合圍,時間根本差不多。」

  「若退守,則如此。可我軍若不退反進呢?」

  智居潤拔高了聲音,語氣卻依舊沉穩,抬手在地圖上划過,道:「所有人都默認我軍會退守奉聖州,而我軍反其道而行,向東急進兩個晝夜,便可搶先接戰屋質,屆時,高勛尚遠在數百里外,根本不可能策應,而耶律屋質沒有防備,我軍只需抓住時機全力擊潰其部,隨後調轉兵鋒,以得勝之師逼退高勛疲敝之眾,如此,敵合圍之鉗可破。」

  張崇訓忙道:「王上,萬萬不可聽他的,他乃是中原天子心腹,一心只想讓我河東兵馬持續東進,死磕契丹,損耗實力。」

  「不錯,昝居潤只為官軍著想,卻不會替河東軍生死存亡考慮半分。」

  「諸位將軍謬矣!」昝居潤並不慌亂,道:「退守奉聖州,兇險更甚百倍!」

  「危言聳聽。」

  「非也,奉聖州雖糧草充盈,可我軍新取此城,立足未穩,軍心未定、城防未固。城內魚龍混雜,蕃漢相猜,一旦被圍,隨時可能生變反覆。兩路大軍重重圍城,道路不通,契丹還可源源不斷增兵合圍,屆時我軍再無分兵破局、各個擊破的天賜良機,只會困死孤城,退不能歸蔚州根基,進不能赴東線主戰場,進退失據,坐以待斃!」

  張滿屯一聽反駁道:「放屁!俺不知兵法,也知你說得沒道理!」

  「那便說天時、地利、人和。」

  昝居潤竟有舌辯群儒的風姿,道:「今大雪初落,距冰雪封川不過十日,敵軍篤定我軍必畏險龜縮孤城,急於行軍不會防備,正是自古狹路相逢勇者勝!至於固守孤城,時日遷延,大雪封川,天時盡失;坐擁奉聖州一城之利,卻失伏擊敵軍之險要,山河表里之縱深,地利盡失:今我軍連戰連捷,士氣鼎盛,一旦縮頭消磨,軍心懈怠、銳氣盡失,人和亦盡數消亡!」

  說罷,他轉向蕭弈,面露慷慨激昂之色,深深一揖。

  「今奮勇向前則生、逆勢破局則勝,此知難行易;怯懦退守,苟且自保必招敗亡,此知易行難。趙王雄武,可擔天下興亡,必有遠略,還望深思!」

  帳中諸將一時皆沉默。

  好一會,張滿屯罵了一聲娘,道:「好嘛,這措大,倒能說會道,俺竟也覺在理!」

  高懷德道:「趙王若敢東進,高某願為先鋒!」

  蕭弈此前雖不語,心中早有決斷。

  他知智居潤為郭榮心腹、一心為朝廷謀劃不假。但此番戰略剖析,其實與他不謀而合。

  「王文伯雖逝,中原終不乏名士啊。」

  一句話,昝居潤怔了怔,躬聲道:「不敢當,我等————不忍負王樞密遺願。」

  「傳我軍令,大軍繼續東進!再傳令周行逢部,固守要道,虛布兵勢,拖住高勛數日,待我破屋質老兒,雲州之兵不足為慮。」

  此前眾人雖有顧慮,軍令一出,卻無人敢有異議。

  諸將齊齊抱拳,甲葉鏗鏘。

  高聲領命,聲氣沖天。

  「喏!」

  「早該幹掉屋質老兒了————」

  軍令既定,頂風冒雪,拔營疾進。

  然而,次日竟是天降暴雪。

  風雪漫天,四野蒼茫,五步之外不辨人馬。

  「肉。」

  耳畔是狂風作響。


  風雪裡,一條灰黑色的長蛇在白茫茫的山川間若隱若現,執拗向東。

  「將士們,再撐一程!」

  沒有人應話。

  士卒把所有力氣都留在了腿上,只低頭趕路。

  不時有戰馬失蹄滑倒,前後同袍伸手拽起,攙著再走。

  次日,探馬傳回消息,康莊峽口已被耶律屋質的前頭游騎占了。原先設想的搶先扼守康莊、控住峽口壕塹,落了空。

  蕭弈對著地圖沉思了一會,掃掉地圖上的雪,用炭筆在康莊以西四十里處一圈。

  那裡寫著三個字,「土木驛」。

  土木驛是媯水北岸一座舊驛堡,南貼媯水,北靠一道矮山,土坡北高南低,一道石河溝自北山劈裂而下,正對驛道,土人名喚「炮兒溝」。

  炮兒溝深而窄,僅容單騎通行,溝內亂石遍布,積雪埋住溝底,看不見深淺,正是藏伏的好去處。

  風雪呼嘯。

  蕭弈駐馬土木驛前時,只覺身子已凍在馬鞍上,翻身都翻不下來。

  「驛卒都處理了?沒有遺漏?」

  「是,都換成我們的人了。」

  「報!」

  「王上,虜騎前鋒就在東面三十里外,被暴風雪耽擱了半日。

  17

  「那算腳程,酉末戌初,薄暮入更之時,虜軍就能到驛前。」

  蕭弈抬頭看天,雪雲壓著山脊,日頭只剩一團灰白,未時將盡,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了。

  他顧不上安營,踏雪勘了兩遍地形,登上驛堡殘牆,分兵派將。

  呼出的白氣在眼前一團團升騰,連麾下諸將的臉都看不真切。

  蕭弈心裡清楚,這一仗和以往不同。

  以往每一戰,都是謀定而動;這一回,是迎頭撞上的遭遇戰,兵力相當,且太倉促了。

  可仗打到這一步,總有幾場狹路相逢,躲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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