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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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大營崩亂,逃兵四起

  暮春暮色緩緩沉降,漫過曠野荒坡,將連綿連片的軍營帳篷盡數籠入暗沉之中。晚風褪去深冬的刺骨寒厲,卻帶著曠野獨有的濕冷,一遍遍掃過營區,捲動地上散落的枯草與碎甲,悄無聲息壓下整片軍營最後的生氣。

  自前日中軍傳令三日斷糧、不破城便全軍潰散之後,整座圍城大營便徹底停了所有規制。往日晨昏必響的集結號角、操練鼓聲盡數斷絕,軍規鬆弛,軍紀潰散,層層壓抑的死寂取代了所有軍營常態。

  伙房早已徹底停火。

  幾口平日裡熬煮軍糧的大鍋空空落落架在土灶之上,灶膛冷透,再無半點菸火氣息。鍋底殘留的糧渣乾裂發硬,被晚風掃落,簌簌落在塵土裡。連日耗竭,軍中粟米、麩糠、雜糧盡數見底,後方糧道斷絕,河北州縣大亂,朝廷補給被亂兵、流民層層截堵,遠在洛陽的朝廷自顧不暇,再無半分糧草接濟前線疲兵。

  正史所載莊宗末年,府庫空竭、禁軍缺糧,士卒家眷饑寒凍餓、流離失所,軍中怨氣早已積滿山河。這支駐守相州城外的圍城大軍,不過是亂世崩局裡最不起眼的一隅縮影。

  白日整日,營中無一人勞作、無一人整械、無一人言語。

  數萬士卒四散癱坐,散落於帳篷旁、土坡邊、營牆下。有人蜷縮身軀,死死按著空空的胸腹,腹中飢餓的絞痛陣陣翻湧,反覆撕扯著疲憊透支的身軀;有人背靠帳篷立柱,雙目空洞呆滯,久久望著遠處靜立的相州城牆,眼底再無半分攻城死戰的狠勁,只剩絕境之下的麻木與頹然。

  連日血戰死傷無數,坑道、雲梯、衝鋒耗盡所有氣力,到頭來換來的不是破城活命,而是斷糧絕境。所有人都清楚,無需城頭守軍廝殺相搏,只需三五日饑寒煎熬,這支數萬大軍便會自行崩解、不戰自潰。

  營中上官早已沒了往日的嚴苛威勢。

  各級校尉、隊官穿梭營帳之間,面色沉鬱,步履倉促,卻無一人敢呵斥士卒、強制執行軍令。他們同樣缺糧少食、身心疲憊,同樣聽聞四方亂訊,心知大勢已去。鄴都兵變愈演愈烈,河北諸州接連失守,官軍平叛屢戰屢敗,朝堂誅殺功臣、軍心盡失,身處亂世前線,人人皆是浮萍,無人能穩住殘局。

  各類流言如同瘋長的野草,悄無聲息蔓延整座大營。

  三兩紮堆的士卒壓低嗓音低語,字句皆是亂世惶恐。有人說鄴都亂兵勢大,官軍數度強攻皆慘敗,主帥元行欽久攻不下,軍心已然大亂;有人傳洛陽朝堂風聲可怖,但凡河北戍卒,日後皆會被安上叛黨附逆的罪名,秋後盡數清算;更有人聽聞,李嗣源領大軍北上,前路戰局迷離,勝負難料,他們這支偏師,早已被朝廷徹底捨棄。

  無人辨得真假,卻無人敢不信。絕境之中,所有惶恐與猜忌,都會無限放大,啃噬僅剩的軍心。

  陳越靠在老舊帳篷的粗木立柱上靜靜佇立。

  左臂包紮的布條早已被陳舊血漬浸透,邊緣發硬發脆,連日奔波勞損,未愈的傷口反覆拉扯,隱隱傳來鈍重痛感。掌心新舊交錯的傷痕沾著塵土,乾燥粗糙,早已習慣沙場的傷痛與苦楚。

  他微微躬身,抬手按住胸腹,腹中空腹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四肢發軟發虛,連日僅靠少量野菜、生水撐過時日,早已耗盡身體所有餘力。

  周遭同棚士卒或躺或坐,人人面色蠟黃憔悴,唇色發白,眼底布滿血絲。白日死寂無聲,無人閒談廝殺戰法,無人暢想破城生機,所有人的心思,都從死戰破城,悄悄變成了逃離求生。

  天色徹底沉暗,夜幕籠罩四野。

  巡營的火把逐一點燃,昏紅搖曳的火光錯落排布,照亮營帳間錯落的人影,卻照不亮整片軍營沉沉的死氣。夜風穿營而過,吹動火把焰心不停晃動,地上人影拉扯變形,忽明忽暗,如同這群士卒飄搖不定的性命。

  初更剛至,營區西側土牆角落,驟然響起一陣細微騷動。

  兩道黑影趁著夜色掩護,彎腰弓背,避開巡兵火把光亮,快步衝到低矮營牆之下,手腳利落翻上牆頭,縱身躍入漆黑曠野。值守哨兵反應過來厲聲喝止,抬手張弓搭箭,夜色昏暗視野模糊,箭矢盡數落空。

  哨兵急促的示警哨聲驟然刺破夜色。

  尖銳聲響穿透整片營區,瞬間打破連日死寂。幾名巡營親兵提著火把、握著長刀快步追出營寨,曠野荒草齊膝,夜色濃稠如墨,兩道逃兵身影早已隱入荒草深處,蹤跡全無。親兵四散搜尋片刻,最終只能空手摺返。

  逃兵出逃的消息,頃刻傳遍整座大營。

  壓在所有人心底的念頭,徹底被點燃。

  原來森嚴軍規、重重營防,並非無路可逃。原來死守待斃之外,尚有一線脫身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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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將聞訊震怒,連夜傳下嚴苛軍令,四方營牆加倍布防,巡兵輪番值守,但凡私自出逃、翻越營牆者,抓獲立斬,絕不姑息。

  軍令層層傳落,親兵持刀巡營,面色冷峻,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冷冽寒光。可極致的重壓與絕境,只會催生更瘋狂的逆反。飢餓與死亡的恐懼,早已蓋過軍法的威懾。

  二更之後,更大的動亂驟然爆發。

  不再是零星一兩人偷偷出逃,成群結隊的士卒悄然聚攏,趁著巡兵輪換、火把盲區,分批向著四面營牆摸去。有人徒手攀爬土牆,有人搬來斷木殘梯墊腳翻越,有人乾脆結伴堵截值守哨兵,以蠻力衝撞營防。

  呵斥聲、怒罵聲、兵刃碰撞聲、士卒奔逃的腳步聲,雜亂交織,響徹夜色。

  營防徹底失控,東、西、南、北四面牆頭皆有黑影翻越,源源不斷的士卒棄戈棄甲,逃離這座必死的圍城大營。哨兵顧此失彼,分身乏術,攔下幾人,卻攔不住洶湧四散的逃兵人流。

  數名動作遲緩、來不及翻越營牆的逃兵被親兵當場擒獲。

  粗麻繩死死捆縛住四肢,拖拽至營中空地。火把層層圍攏,昏紅火光映著被俘士卒慘白絕望的臉龐。主將立於火把中央,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冰冷長刀驟然起落。


  當眾行刑的慘烈畫面,沒有震懾住混亂的人群,反而徹底引爆了積壓數月的兵怨。

  人群之中,驟然響起一聲嘶吼,隨後此起彼伏的吶喊接連炸開。士卒們丟掉手中兵刃,紛紛從營帳中走出,直面巡營親兵,推搡衝撞、對峙爭執。

  有人控訴斷糧瀕死、白白送命;有人怒罵朝廷無義、棄卒於野;有人痛訴連年征戰、有家難回、橫豎都是一死。

  隱忍已久的怨氣、飢餓的痛苦、亂世的惶恐,在這一刻徹底傾瀉而出。

  官與兵的對峙、軍法與人心的衝撞,在夜色里徹底白熱化。親兵持刀威懾,士卒聚眾躁動,整片大營徹底陷入無序的崩亂之中。營帳被撞歪、器械被丟棄、軍令被無視,維繫大軍的最後一絲規制,徹底土崩瓦解。

  陳越始終隱在帳篷最陰暗的角落,靜看整場兵變崩亂。

  身旁幾名同棚新兵面色躁動,眼神灼灼盯著營牆方向,抬手拉扯他的衣袖,示意結伴出逃。

  他身形未動,指尖輕輕抵在腰間短刀刀柄之上,腰背緊繃,目光冷靜掃過混亂的人群、穿梭的親兵、晃動的火把。

  此刻營中親兵全數出動封堵,四面圍堵、刀兵相向,貿然沖逃,只會直面刀口,白白送命。亂世求生,從來不是逞一時魯莽。

  他靜靜佇立暗處,不動、不搶、不躁,耐心蟄伏在最安全的陰影里,看著無數人爭先恐後奔向夜色,也看著無數人倒在軍法刀下。

  混亂整整持續半宿,直至天近破曉。

  主將調動全部中軍親兵,層層封鎖四面營口,以鐵血鎮壓強行穩住局勢。躁動的人群被強行驅散,出逃的勢頭勉強遏制。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

  殘破狼藉的大營暴露在晨曦之下。地面血跡斑駁、兵刃散落、布袋雜物遍地,隨處都是踩踏、衝撞、打鬥的痕跡。一夜之間,營中逃散士卒逾百,被俘斬殺者十數人。

  空氣里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塵土與枯草氣息。

  經歷一夜崩亂,整片軍營陷入死寂的死寂。無人交談、無人躁動、無人再言死戰。人人眼底只剩麻木與漠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潰敗的開端。

  糧盡食絕、軍心盡散、大勢已去。嚴苛軍法能壓得住一時躁動,壓不住全員求活的人心。只要夜色再臨,逃兵之亂必會再起,這座圍城大營,終究會徹底從內部崩塌。

  陳越望著天邊漸亮的晨光,緩緩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指。

  他很清楚,此地早已是死地。死守是餓斃,亂逃是橫死,唯有靜待時機、悄然脫身,方能在這亂世亂局之中,覓得一線苟活的生機。

  前路漆黑,唯有遁逃,可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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