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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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斷糧臨壓,決意死戰

  同光二年,冬。

  曠野長夜寒風肆虐,冷意穿透層層衣甲,死死浸透整片荒營。

  連日血戰接連慘敗,坑道計謀作廢,西門強攻屍疊城根,又遭守軍鐵騎突襲沖陣,大軍銳氣徹底折損殆盡。入夜之後,整片營地陷入一種死寂般的沉鬱。四處篝火搖搖欲熄,火苗萎軟,僅靠餘燼微微放熱,抵不住冬夜徹骨寒涼。往日夜裡偶爾還有疲憊士卒低聲閒談,此刻四下無聲,所有人皆是垂肩蜷坐,沉默裹緊破舊衣袍,目光空洞落在跳動的火光上,只剩遍地肅殺與死寂。

  零星的傷兵痛哼斷斷續續,壓在喉嚨深處,不敢張揚。太多人帶傷殘喘,皮肉創口被夜風凍得發僵,每一次輕微動彈,都牽扯刺骨痛感,無人有餘力言語,只能默默硬扛。

  中軍大帳燈火徹夜長明,亮得刺眼,在漆黑冬夜裡格外醒目。帳外親兵甲士環立肅守,身姿挺拔不動,夜間傳令、議事、調兵的人往來不絕,腳步急促卻盡數壓著聲響,不敢打破中軍肅穆。一道道軍令連夜草擬、敲定、傳發,悄無聲息排布至各營、各隊、各伍,一場絕境死戰的布局,正在深夜裡層層落定。

  天色微明,濃重晨霜鋪滿荒野凍土。

  白蒙蒙的寒霜覆滿枯草、兵刃、甲片,天地間浸著一片死寂的冷白。往日凜冽厚重的集結號角今日格外沉悶低沉,一聲一聲漫過曠野,帶著壓在心頭的滯澀,叫醒沉睡的殘兵。

  數萬士卒麻木起身,抬手拍打滿身霜雪塵土,指尖凍得僵硬發麻。人人眼底布滿血絲,面色灰敗憔悴,身軀疲累酸痛到極致,卻依舊只能依令列隊集結。

  今日的隊列格外稀疏凌亂。

  隊伍之中空出無數缺口,一處處空位冰冷刺眼。那些空缺,盡數是連日攻城、夜戰、陣前突襲里殞命的同伍弟兄。活人依舊立在寒風裡,死人埋於城外凍土,亂世軍營,生死更替從來無聲無息。

  新任臨時伍長是一名面頰帶疤的老兵,久經沙場,面色冷硬肅穆。他手持卷邊泛黃的名冊,大步立在隊前,目光掃過一眾憔悴士卒,聲音低沉刻板,字字冰冷落地。

  「昨夜中軍傳令,後路糧草輜重被州縣截留、阻滯拖延,接濟徹底中斷。全軍現存糧草,僅餘三日份額。」


  細微的騷動順著隊列層層蔓延,無人高聲喧譁,卻人人身形緊繃,肩頭驟然繃緊。

  亂世行軍,糧草便是性命。

  數日強攻死傷無數、計謀盡廢、軍心浮動,本就已是危局。如今糧草斷絕,只剩三日存糧,無需城頭守軍刀箭殺伐,不出數日,整支大軍便會饑寒崩解、不戰自潰。曠野無食、無援、無退,數萬兵卒,已然徹底身陷絕境。

  死寂再次壓落。

  所有人眼底都浮出惶急與沉鬱,疲憊之下,是無路可逃的絕望。

  伍長繼續沉聲傳命,嗓音毫無起伏,帶著軍令的冷酷決絕。

  「主將嚴令,今日全軍原地整肅休養,蓄力調息。明日拂曉,全軍四面合攻,東南西北四壁同時齊撲,不分主次、不留餘力、不分前後,全線壓上,死攻破城!」

  他抬眼掃過眾人,字字如鐵。

  「三日為限!不破相州,全軍葬於荒野!自今日起,臨陣退縮者,斬!怠戰避死者,斬!私逃亂竄、擾亂軍心者,斬!全軍死戰,再無退路!」

  三道斬令接連落下,冰冷無情,徹底封死所有人的退路。

  昨夜鐵騎破陣突襲的驚懼、連日攻城徒勞無功的憋屈、眼下斷糧絕境的壓迫,層層疊疊壓在眾人心頭。逃是軍法處死,退是全軍覆滅,怯死亦是死。

  唯有拼死破城,入城奪糧,方有一線苟活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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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落幕,各隊依次原地解散休整。

  整片營地氛圍壓抑到極致,沉甸甸壓得人呼吸發緊。往日休整之時,尚有士卒擦洗兵刃、修補衣甲、磨利刀鋒、綑紮雲梯器械,今日無人動彈。絕大多數人只是呆坐篝火旁,雙目沉沉望向遠方巍峨聳立的相州城牆。

  晨光落在青黑城磚之上,城頭旌旗迎風獵獵作響,守兵往來巡守片刻未歇。經歷昨日西門出城破襲大捷,守軍戒備愈發森嚴,垛口箭簇密布、滾石堆疊、熱油常備,每一處城防都排布得密不透風,絲毫不見鬆懈。

  幾名輕傷新兵背靠大石靜坐,低聲喘息不止,身上草草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水浸透,凍得發硬。傷口一動便刺骨發疼,連日血戰早已耗盡他們所有氣力與膽氣。

  「三面強攻、地底暗道,能試的法子全都試遍了,次次死傷慘重、無功而返。」

  「城硬如鐵,人命如草,如今糧草又盡,只剩硬拼一途。明日四面齊攻,怕是十死無生。」

  細碎低語隨風飄散,無人應答。

  人人心知肚明,明日的總攻,是置之死地的最後一搏。勝,則入城補給、暫得喘息;敗,則數萬大軍盡數困死城外,淪為曠野枯骨。

  整整一日,大營偃旗息鼓,再無半點操練與動靜。

  無勞作、無集訓、無備械,全軍唯一的號令,便是養力蓄息,靜待明日死戰。

  軍醫往來各隊之間,倉促奔走救治傷兵。軍中草藥早已匱乏枯竭,輕傷只能以清水沖洗、粗布包裹;重傷者斷骨裂身、臟腑受損,無藥可醫,只能鋪一層乾草躺在角落,任由傷勢惡化,靜靜等候死亡,無人有餘力救治,無人有餘力過問。

  營中隨處可見奄奄一息的傷卒,氣息微弱,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陳越尋了一處偏僻安靜的土坡獨自落座,遠離人群喧囂,靜心休整。

  他攤開雙掌,掌心新舊傷痕層層交錯、疊滿肌理。坑道掘進磨出的血痕、木刺嵌留的細口、梯下抵城重壓的淤傷、混戰磕碰的破口,密密麻麻纏滿掌心,早已分不清新舊傷跡。他俯身掬起微涼清水,細細沖淨掌心泥血,將嵌在皮肉的細小木刺逐一挑出,再以乾淨布條層層纏繞,動作熟練、沉穩、機械,沒有半分多餘神情。

  昨夜混戰被馬刀勁風擦傷的肩頭,皮肉紅腫發燙,抬手輕按便是一片鈍痛,寒風掠過,痛感愈發清晰。他簡單按壓揉搓兩下,便不再理會。連日沙場搏殺,小傷小痛早已習以為常,亂世苟活,根本容不得半點嬌弱。

  白日天光緩緩爬升,又慢慢西斜,從清亮轉為昏黃。

  整整一日的死寂休整,沒有廝殺、沒有動靜、沒有喧鬧,整片曠野靜得可怕,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極致的沉斂壓抑。所有人都在默默蓄力,默默等待明日那場定生死、定存亡的終極死戰。

  黃昏垂落,暮色覆野。

  中軍高台再度響起點兵號令,各路校尉、隊官盡數奔赴高崗聽令,身姿肅整,面色沉冷。

  主將連夜敲定最終攻城排布,數萬大軍盡數拆分四隊,分別圍困相州東南西北四門。明日破曉之時,四路兵馬同時發起猛攻,四面齊撲,令守軍首尾不能兼顧、疲於奔命、顧此失彼,徹底撕碎死守防線。

  軍令逐層傳下,落至每一支小隊、每一名士卒耳中。

  夜色徹底籠罩四野,營地篝火再次點點亮起,昏黃火光搖曳不定,照映著一張張疲憊、麻木、沉鬱的臉龐。

  今夜,無人安眠。

  無數士卒睜著雙眼,靜靜躺在枯草之上,指尖反覆摩挲冰冷兵刃,眼底壓著絕境之下逼出的狠戾與決絕。數日積壓的死傷、憋屈、恐懼、絕望,盡數沉壓心底,只待明日破曉,隨兵刃一同傾瀉在城頭血戰之中。

  死寂營地之下,是數萬絕境之人蓄勢待發、壓至極致的戾氣。

  陳越背靠冷硬土石靜坐,雙目微合,靜心養神。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短刀冰涼的刀柄,觸感熟悉安穩,是亂世里唯一能護住自身的依仗。遠處相州城頭,巡夜火把沿著垛口緩緩遊走,一圈一圈,燈火遙遙搖曳,映黑沉沉夜空。

  天際無月無星,黑雲厚重堆疊,沉沉壓在相州城頭,也壓在城外數萬兵卒頭頂。

  三日存糧,四面死戰。

  退路已絕,生機渺茫。

  這場賭上全軍性命的最後破城之戰,只待天明破曉,一戰定生死,一戰定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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