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幽香纏影,妖嫗暗布奪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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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漸盛,山間的薄霧被朝日一點點揉碎,散入荒林枝葉之間。

  蘭若寺褪去拂曉時分的迷濛,斷壁殘垣盡數鋪灑在朗朗白日之下。

  坍塌的院牆斜斜倚立,遍地荒草沒過半截殘碑,古木虬結的枝椏橫斜庭院,一眼望過去,只是一座被世人遺忘的破敗古剎。

  可這份平和僅僅浮於表面。

  厚厚的陰氣沉埋在地底石縫深處,如同蟄伏的毒蛇,只待陽氣衰減,便會再度翻湧而出。

  左滄瀾的隊伍已經離開蘭若寺地界,鐵甲馬蹄碾過山間土路,甲葉碰撞發出細碎鏗鏘的聲響。

  傅天仇坐在馬車之內,一夜未闔眼,眉宇間仍是揮散不去的沉鬱。

  半生朝堂沉浮,他篤信綱常道義,以為世間禍亂皆出自人謀,經過昨夜蘭若寺驚魂,才明白山河之下還藏著另一重不為人知的幽暗。

  車廂外,傅清風按劍騎在馬側,一身勁裝利落,神色冷靜戒備。

  昨夜屍煞破土的畫面還在心頭盤旋,她依舊惦記那名留在古寺之中的書生。

  馬隊後側,傅月池勒馬緩緩跟行。

  少女一身淺青勁衫,鬢邊簡單束起,眉眼嬌俏靈動,性子不如姐姐那般沉斂,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好奇與惻隱。

  清晨在蘭若寺山門,她遠遠望見寧采臣一身清貧書卷氣,孤身困於荒山,便已經心生擔憂。

  方才父女、姐姐商議的時候,她一直安靜聽著,此刻終於按捺不住,催馬靠近傅清風身側。

  「姐姐。」

  傅月池壓低嗓音,目光回頭望向已經隱在層山之後的蘭若寺方向

  「那寧公子,當真就這麼留在那裡?那處古寺處處透著邪異,我們便不能多留一人照看一二?」

  傅清風側過頭看了一眼妹妹,輕輕搖頭:

  「千戶已經立下三條戒律,只要他謹守,白日之內應當無虞。我們身負護送父親返京的重任,不可擅自脫隊折返。」

  「可妖邪變幻莫測,誰能保證那些鬼怪只敢在夜裡作祟。」

  傅月池秀眉微蹙,少女心地柔軟,見不得無辜之人身陷險境

  「方才我遠遠瞧他,不過一介寒窗書生,手無寸鐵,真要是暗中有鬼魅下手,他連反抗的法子都沒有。」

  「千戶自有分寸。」

  傅清風語聲沉穩,「他沒有直接出手掃平古寺,是不願硬生生斬斷別人的因果劫數。但他亦留有底線,若是姥姥不顧白晝的天道規矩痛下殺手,千戶絕不會坐視不理。」

  傅月池抿了抿嘴唇,依舊放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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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幼跟著父親讀書習武,懂些粗淺的護身劍術,雖比不上姐姐修為紮實,卻也不是尋常閨閣女子。

  她心裡暗自盤算,若是前路遇得岔道,自己便尋個藉口悄悄折回去看上一眼,確認書生平安再追趕隊伍。

  只是當著父親與千戶的面,這話她不便明說,只能壓在心底。

  前方,左滄瀾端坐馬背,一身重甲在日光之下泛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五感遠超常人,身後姐妹二人的低聲對話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心中明白傅月池的惻隱。

  他沒有回頭,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腰間刀柄。

  他不是鐵石心腸,只是劫難於人,有時避不開。寧采臣身負浩然正氣,可浩然正氣也不是萬能的護身符,總要親身體驗過黑暗,方能真正懂得世道險惡。

  但底線劃得分明,一旦姥姥逾越界限,他便會毫不猶豫回援。

  蘭若古寺之內,寧采臣謹遵左滄瀾的叮囑,半步不敢踏入幽深大殿,只選了南側偏殿的青石檐角坐下。

  他放下肩上沉甸甸的書箱,拂去衣衫上一路沾染的塵土,拆開傅天仇贈予的乾糧慢慢啃食。

  一夜在山林霧陣里兜兜轉轉,身心俱疲,此刻坐下來,緊繃的心神總算稍稍鬆弛。

  抬眼環顧四周,白日天光遍灑庭院,鳥鳴從林間傳來,四下安安靜靜,看不出半分凶煞跡象。

  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疑惑,莫非那些關於蘭若寺藏妖的傳聞,不過是行路之人以訛傳訛的虛妄閒話?

  念頭才剛剛浮起,一縷淡淡的脂粉幽香,順著穿庭而過的山風,幽幽飄了過來。

  廊柱投下一大片光照不到的陰影,聶小倩便靜立在那片陰影之中。

  白日陽氣熾盛,鬼物不能夠全然顯露身形,她只能借殘垣陰影遮蔽,收斂周身絕大部分的陰寒鬼氣,只餘下一副宛若人間絕色女子的縹緲輪廓。

  她本是良家女子,年少慘死,魂魄被樹妖姥姥拘禁在此,魂鎖纏於神魂,百年之間身不由己,只能充當姥姥爪牙,誘殺過路行旅。

  往日遇見的過客,多半心懷貪念,或是怯懦畏死,誘殺起來不費多少功夫。

  可今日撞見的寧采臣,一身坦蕩浩然,清貧卻風骨錚錚,心中沒有半分齷齪私慾。

  這般純淨的生魂,對姥姥而言是千載難逢的大補之物,落在小倩眼中,卻是百年黑暗裡難得一見的人間溫潤。

  她內心百般拉扯。

  姥姥的陰索時時刻刻捆縛神魂,若是違逆命令,便是陰火噬魂,痛徹骨髓,重則直接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迴。

  可要她親手加害一個全無過錯的書生,良知又不斷在心底煎熬。

  僵持片刻,小倩終於挪動蓮步,從陰影之中緩步走了出來。

  她刻意掩去鬼氣,裝作一個誤入荒山的普通鄉野女子,聲音輕柔婉轉,似山澗流水:

  「公子獨自一人坐在此處,想來也是被山中迷霧困住了去路?」

  寧采臣聞聲驟然抬頭,看見廊下站著的素衣女子,不由得微微一怔。

  女子容顏清麗絕塵,身姿纖柔,只是明明身在暖陽之下,周身卻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連忙站起身,禮數周全拱手作揖:

  「晚生正是赴京趕考的書生寧采臣,昨夜迷失山林,不得已來此古寺暫避山霧。不知姑娘又是何故,孤身一人來到這荒僻古剎?」

  小倩垂下長長的眼睫,編出一番採桑迷路的說辭,言語溫柔,不露半分破綻。

  二人便在檐下石階邊對坐,閒談山川路途,聊起寒窗苦讀與世間百態。

  寧采臣胸中有丘壑,談起家國理想,句句赤誠坦蕩。

  小倩靜靜聽著,百年之間見慣人心貪嗔醜惡,幾乎快要忘記人間還有這般乾淨純粹的念想。

  有那麼一瞬,她幾乎想要拋下姥姥的命令,就這般安安靜靜待到日暮,放任書生自行離去。

  可古寺地底漆黑幽潭之中,容不得她半分心軟。

  盤結交錯的老樹根須浸泡在渾濁黑水之內,樹妖姥姥佝僂枯槁的身形隱在洞窟暗影,一面水鏡浮在潭水之上,將檐下一儒一鬼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看見小倩遲遲不動手,反倒和生人閒談敘話,姥姥枯樹皮一般的面孔上頓時爬滿猙獰怒意。

  「廢物!」

  沙啞陰惻的怒吼在洞窟迴蕩,震得潭水翻起滾滾黑浪。

  「左滄瀾一行人已經走遠,陽氣雖盛,卻傷不到你半分。你卻偏偏存下婦人之仁,難道忘了魂鎖噬身是什麼滋味?」

  話音落下,纏繞在聶小倩神魂深處的黑色陰鎖驟然收緊。

  滋滋的細微聲響無形無質,可那灼燒神魂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檐下,小倩身子猛地一顫,面色霎那之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死死咬住,才沒有痛呼出聲。冷汗順著鬢角悄然滑落,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抖。

  「那書生魂氣難得,是上等養料。」

  姥姥的聲音直接鑽入小倩腦海,不帶一絲人情,「日落之前,務必將他生魂獻來。若是再敢遲疑手軟,我便抽碎你的鬼骨,叫你萬劫不復。」

  酷刑的威脅如同一把重錘,砸碎了小倩心底僅存的那一點僥倖。

  她抬眼再看面前尚且一無所知的寧采臣,眼底盛滿無可奈何的悲涼

  。她身是鬼奴,困於妖的枷鎖,善惡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寧采臣一心沉浸閒談,並未察覺身旁女子這番劇變,還在娓娓訴說赴京趕考的抱負。

  日頭緩緩向西偏移,正午最鼎盛的陽氣一點點衰減,山林之間溫度悄然往下落。

  薄薄的灰霧再一次從古寺地縫裡面往外滲,陰寒氣息慢慢籠罩庭院。

  寧采臣猛然抬頭望向西天,落日已經沉沉垂向群山的輪廓。

  左滄瀾臨行前的告誡轟然在耳邊響起——暮色初臨,即刻離寺。

  「多謝姑娘相伴閒談,時辰不早,晚生必須就此辭別!」

  寧采臣急忙背起書箱,深深一揖,轉身便快步向著山門方向奔走。

  小倩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心底良知還在掙扎,終究沒有開口出言引誘。

  可她的退讓換不來姥姥的罷休。

  「不肯動手?那便由老身親自來拿!」

  地底傳來陰冷的冷笑。

  古寺四周的林莽之中,一道道淡淡的灰影緩緩凝聚成型。

  全是姥姥多年擄殺路人之後煉化出來的底層孤魂,形態模糊,戾氣沉沉,悄無聲息分布在出山的每一條小徑道口,布下一張密不透風的拘魂羅網。

  只等寧采臣踏入林間,便要一擁而上強行將他擒回古寺。

  山林間陰風驟起,落葉漫天盤旋飛舞,暮霧翻湧,遮蔽住出山的道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山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

  竟是放心不下的傅月池。

  她方才尋了個馬匹飲水的由頭,瞞著父親,借著林木掩護獨自撥馬折返回來,想要確認寧采臣安危。

  剛剛奔至蘭若寺外的山口,便一眼看見漫天翻湧的灰黑色暮霧,還有霧底下隱隱浮動的無數鬼影。

  少女心頭驟然一緊,手腕瞬間握緊腰間佩劍。

  她道行淺薄,分辨不出複雜妖法,卻能清清楚楚嗅到那一股刺骨的陰寒。

  「不好!真的出事了!」

  傅月池心裡咯噔一下,當即翻身下馬,拔劍出鞘,清亮劍光劃破暮霧。

  她一介弱女子,明知此地妖祟眾多,依舊沒有轉身逃走,揚聲朝著山門方向高聲呼喊:

  「寧公子!速速退回寺內!林間有鬼怪埋伏!」

  呼喊之聲穿透呼嘯山風,送入剛剛踏出山門的寧采臣耳中。

  寧采臣腳步猛地頓住,滿臉錯愕,轉頭望向山林霧海。

  而幾十里之外,正在趕路的左滄瀾心神驟然一震,遠方那股暴漲開來的濃重陰氣,清清楚楚撞入感知。

  傅清風見千戶神色一變,立刻策馬靠近:「大人,可是蘭若寺?」

  「姥姥撕破白晝的忌諱,直接動了殺招。」

  左滄瀾眸光沉冷,重甲之下殺氣隱隱升騰,又瞥見一絲微弱的活人氣息混雜在鬼氣之中,眉頭驟然緊鎖

  「還有一人私自折返回去,是月池。」

  「妹妹!」傅清風臉色一變。

  「不必慌亂。」

  左滄瀾勒住韁繩,沉聲吩咐,「甲士原地守護傅太傅。清風姑娘你隨我,即刻馳援蘭若。」

  馬蹄重重踏碎土路,兩騎調轉方向,朝著沉沉暮色籠罩的西山古寺疾馳而去。

  山風狂卷,鬼哭隱於濃霧。

  蘭若寺外,一邊是布下死局的妖邪羅網,一邊是貿然趕來救人的傅月池,寧采臣立在山門之下,進退兩難。

  而地底深處,姥姥感知又多了一個生人氣息,陰惻惻的笑聲迴蕩洞窟:

  「很好,送上門來,便一併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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