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拂曉露形,書生入剎逢幽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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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寒煞盡褪,蘭若寺濁氣歸沉。

  昨夜那場屍煞破土、正邪對沖的血戰,來得迅猛凌厲,去得乾淨徹底。

  滿地破碎腐土被夜風碾平,零星枯灰隨寒氣消散,仿佛方才覆壓古寺的陰殺凶潮,只是一場虛妄夢魘。

  可唯獨左滄瀾心知肚明,方才那一戰,看似輕描淡寫鎮滅屍煞,實則是他與蘭若寺盤踞百年的陰邪主宰,第一次明面博弈、底線試探。

  暗處蟄伏的存在,已然徹底摸清他的深淺。

  樹妖姥姥藏於大殿最深處的幽影窺探,斂盡百年凶威,全程隱忍不發。

  她親眼看著自己豢養、蘊育數十年的地底屍煞,被人間武者一刀鎮碎、正氣消融,連一絲反撲餘力都無從掀起。

  百年盤踞荒剎,她閱盡世間百態,見過貪生畏死的凡人,見過妄逞血氣的江湖武夫,甚至見過誤入荒山、妄圖除邪的道門修士。

  可她從未見過左滄瀾這般人。

  他身上的殺伐煞氣,是屍山血海百戰鑄就,凜冽霸道,可破萬邪。

  他心底的浩然正氣,是守國護民、持正不阿沉澱,純粹無瑕,可鎮幽暗。

  尋常武者,煞氣外露則心有戾氣,殺伐過重則道心有缺,陰邪最喜趁虛而入,幻術心魔皆可破功。

  唯獨左滄瀾,殺而不戾、剛而不狂、威而不邪。

  沙場百戰養殺心,朝堂沉浮守正心,雙重底蘊交融一身,鑄就了最克制天下陰穢的純陽道體。

  昨夜她隱忍不出,不是怯戰,而是精準權衡利弊。

  硬拼,必損根基。試探,已然足夠。

  於是凶潮退散,陰氣封淵,整座蘭若寺陷入極致死寂,用一夜沉默,完成了黑暗對人間新銳強者的敬畏與忌憚。

  後半夜的荒寺,無風無霧,無鬼聲無幻鳴,連周遭山林的鳥獸蟲鳴盡數寂滅。

  天地間只剩篝火噼啪輕響,以及三十皇城甲士沉穩有序的呼吸聲。

  輪值的甲士持槍而立,神色已然不復入夜時的緊繃惶恐。

  昨夜屍煞破土、鬼影叢生的詭怖畫面歷歷在目,可正是千戶那一刀鎮邪、鐵血鎮場,徹底撫平了全軍的心魔。

  他們是戍守皇城、見過屍山血海的精銳,不懼千軍萬馬,不懼刀箭臨身。

  可人心畏鬼、世道懼邪,乃是眾生本能。

  直到親眼看見,人間武烈可壓幽暗,浩然正氣可破妖穢,這群被盛世香霧馴化、心神麻木的甲士,第一次真切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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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真有正道,真有凜然不破的人間鋒芒。

  傅天仇靜坐篝火旁,一夜未眠,心緒翻湧不息。

  作為三朝太傅,半生觀朝堂興衰、閱人世浮沉,他一輩子信奉的是孔孟儒道、史書公理、朝堂綱常。

  他始終以為,天下之亂,止於權臣朋黨、止於吏治腐敗、止於君王怠政。

  所以他年年上疏、次次直諫,針砭時弊、直指聖教弊端,妄圖以一紙筆墨、滿腔赤誠,喚醒朝堂麻木、挽回世道傾頹。

  可今夜蘭若寺一夜驚魂,徹底擊碎了他數十年的認知。

  朝堂渾濁,只是表皮潰爛。

  真正腐蝕盛世根基、蠶食天地生機、麻木萬民心神的,是藏在山河暗面、世人看不見摸不著的陰邪詭亂。

  地氣渾濁,不是天災異變,是妖穢盤踞。

  萬民麻木,不是心性惰懶,是陰霧侵神。

  盛世死寂,不是太平過盛,是幽暗吞生。

  他落筆千言、泣血直諫,句句屬實,卻句句無用。

  只因滿朝文武、舉國眾生,無人信世間有鬼,無人知盛世藏妖。

  傅天仇緩緩閉上眼,心底生出無盡蒼涼。

  一介書生,手握筆墨卻斬不了幽暗,胸藏山河卻守不住清明。

  眼睜睜看著天下沉淪、蒼生被縛,卻只能淪為棋局棄子,連吶喊都無人聽聞。

  身逢亂世清醒者,最是痛苦。

  傅清風倚劍坐於父親身側,少女清亮的眼眸,整夜都落在陣前那道銀甲背影之上。

  從前在她認知里,左滄瀾是皇權利刃、是朝廷鷹犬,是聖教最鋒利的刀,專為斬盡世間異聲、鎮壓朝堂逆臣。

  可這一路同行、一夜共險,她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世俗認知。

  他遵皇命拘臣,卻禮敬忠良、保全清白。

  他身處濁世朝堂,卻心藏正道、眼辨黑白。

  他手握殺伐權柄,卻不欺弱小、不辱風骨。

  他直面妖邪亂世,逆流獨醒、孤身鎮暗。

  世人皆罵他酷吏爪牙,唯有她漸漸看清——

  大靖沉沉亂世之中,唯有此人,身披重甲、肩扛清明,獨守人間一線正氣。

  長夜漫漫,霜色漸收。

  四更盡,五更來。

  極東天際,終於撕開一線微薄的魚肚白,穿透厚重的山林黑霧,緩緩鋪灑向破敗古剎。

  沉沉黑暗緩緩退潮,整夜盤踞古寺的陰冷濁氣,在天光初綻的剎那,本能地退縮、潛藏、沉澱入地底深淵。

  晝夜交替,陰陽輪轉。

  白日陽氣克陰邪,乃是天地定規。

  「大人,天徹將明。」

  值守親兵壓低聲音稟報,神色恭謹沉穩。

  一夜無亂,邪祟蟄伏,全員安然。

  左滄瀾立在篝火旁,重甲覆身,身姿挺拔如峰,整夜紋絲不動。他眸光沉沉,始終鎖定大殿深處那片永不消散的幽暗,心底思緒萬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夜安穩,絕非黑暗退讓。

  姥姥在看。

  黑山在觀。

  潛藏世間的萬古暗流,在研判他的出現,會否打亂既定的亂世棋局。

  前世,無他入局,無人逆命。

  忠良蒙冤慘死,書生流離失所,佳人沉淪濁暗,千戶殉道成灰,妖邪順勢崛起,盛世轟然崩塌。

  今生他攜三十年夢境通透歸來,逆勢入局、執棋破局。

  他的出現,已經讓既定的宿命軌跡,悄然偏移。

  「全員整裝。」

  左滄瀾收回遠眺眸光,沉聲傳令,語聲冷靜沉肅,不帶半分波瀾。

  「熄篝火,整陣型,束兵刃,收戒備。」

  「即刻啟程,繼續返京。」

  三十甲士轟然應諾,聲震荒寺,整齊劃一。

  昨夜驚魂血戰,非但未損軍心,反倒讓這支隊伍士氣凝一、紀律更甚。

  星火篝火被盡數踏滅,裊裊青煙隨晨風消散。

  天光徹底破開霧靄,灑落整座蘭若寺。

  褪去深夜陰森詭怖的古剎,終於露出佛門廢地的蒼涼原貌。

  斷梁朽柱橫亘庭院,殘碑斷碣倒伏荒草,千年古木枯枝嶙峋,青磚古階覆滿塵霜。

  一眼望去,滿目蕭條,滿目荒蕪。

  誰能想像,這片看似死寂廢棄的荒山古寺,深夜便是百鬼夜行、妖邪盤踞的凶煞絕地。

  天光普照,陽氣升騰,陰穢盡藏。

  可左滄瀾心底清楚——

  黑暗從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就在全軍陣型收攏、人馬整裝待發之際,寺外林間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步履倉促疲憊,帶著長途跋涉的困頓,卻依舊穩正不浮,無半分倉皇歹態。

  晨霧繚繞的山林道口,一道素衣白影緩緩走出。

  書生清瘦單薄,背著陳舊破損的書箱,青衫染滿路塵,眉眼乾淨清正,面容帶著徹夜趕路的倦色,卻風骨不改、心神不墮。

  正是逃出牢獄、順手牽馬、又路遇歹人最終迷途荒山的書生,寧采臣。

  他半道遇劫匪,驚慌之下誤入山林霧陣,在層層迷障之中盤旋整夜,耗盡體力、迷失官道,直至天光破曉,方才尋到這座傳聞中的荒寺,本想暫且落腳、休整體力、待霧散尋路。

  可當他抬眸望見寺前肅殺整齊的鐵甲軍陣時,腳步驟然僵停。

  刀槍映晨輝,甲冑凝寒光,三十精銳列陣而立,肅殺之氣籠罩四野。


  寧采臣一介寒門書生,久讀聖賢書,養一身浩然坦蕩,雖心底微驚,卻無半分怯弱卑微。

  他愣神片刻,迅速斂去侷促,上前三步,躬身作揖,禮數周全,聲音清朗端正:

  「晚生寧采臣,一介布衣書生,赴京應試,迷途荒山。見此古剎,欲暫歇片刻,以待霧散尋路。無意驚擾官軍陣列,還望各位將軍海涵。」

  謙卑卻不卑微,窘迫卻不失禮。

  一身清貧,卻藏君子風骨。

  傅天仇見之,心底頓生愛惜。

  亂世浮沉,世人或趨炎附勢、或麻木苟活、或隨波逐流,唯獨寒窗書生,尚守純粹本心、尚懷青雲之志、尚信世間公道。

  可也正因這份純粹乾淨的浩然生氣,最是容易淪為幽暗妖邪的盤中餐、魂中餌。

  傅天仇輕嘆一聲,出聲勸誡,語氣溫和卻凝重萬分:

  「小友年少清正,實屬難得。只是此地非善地,山陰地濁、古寺藏穢,晝夜皆有古怪,絕非凡人可居。聽老朽一句勸,速速離去,切勿在此片刻逗留。」

  寧采臣聞言面露苦澀,拱手回道:

  「老先生厚愛,晚生銘記在心。只是山林霧陣詭秘,整夜困我,前路道道皆迷,若不稍作休整,體力耗盡,怕是要困死荒山之中。晚生只求寺外檐下暫坐,絕不深入古寺,霧散即刻便走,絕不貪戀半分。」

  話語懇切,句句真實。

  左滄瀾靜靜審視眼前書生,心底宿命流轉,萬千思緒掠過。

  寧采臣,命中帶善、骨藏清正、魂蘊純粹。

  前世,他誤入蘭若,遇小倩、逢妖禍、陷棋局,捲入人鬼糾葛、明暗紛爭,半生流離、幾番生死,皆是宿命既定。

  前世無人護他,無人提點,無人為他撥亂局、避凶劫。

  所以他情深錯付、屢陷死局、顛沛流離、命途多舛。

  今生,自己提前入局,一切已然不同。

  他不會強行斬斷因果,際遇是緣、磨難是修,人之命途,不可全盤代勞。

  但他可以設底線、留退路、鎮黑暗、護生機。

  左滄瀾緩步上前,重甲輕落,眸光沉沉落於寧采臣身上,語聲篤定,字字懇切:

  「書生本心清正,浩然養神,本無懼邪。」

  「但此地蘭若,百年積陰,妖穢根深。」

  「你可白日駐足、檐下休憩、暫避山霧。」

  「但切記三規。」

  「一,絕不踏入大殿半步。」

  「二,絕不應答暗處女聲呼喚。」

  「三,日頭西沉、暮色初臨,即刻離寺,半點不可拖延。」

  「守此三規,可保你今日無虞。違之,凶劫臨身,無人可救。」

  寧采臣聞言心神一振,連忙鄭重躬身行禮:「晚生謹記將軍金玉良言,片刻不敢忘卻!」

  就在二人對話落下的瞬間,山風微拂,晨霧輕卷。

  一縷極淡、極柔、極清媚的幽香,無聲無息漫過山檐,纏繞眾人鼻尖。

  非草木清香,非山野濁氣,而是閨閣脂粉、絕色女子獨有的溫婉暗香。

  香氣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可左滄瀾五感通神、正氣煉神,早已精準捕捉香風來源。

  山林濃霧深處,暗影藏姿,倩影潛伏。

  聶小倩,已然提前赴局。

  她隱於霧色陰影之間,靜靜窺探寺前一幕,眸光落在寧采臣乾淨清正的面容之上,帶著幾分遲疑、幾分不忍。

  可當她瞥見左滄瀾那身鎮壓百邪的鐵血重甲、那雙看透幽暗的深邃眼眸時,神魂本能震顫、心生極致忌憚。

  昨夜千戶鎮煞的畫面,深深烙印在她神魂之中。

  那是可碾壓一切陰邪、可破滅一切虛妄的人間正道。

  她不敢現身、不敢窺探、不敢妄動,只能藏於暗處,默默觀望、隱忍待命。

  傅清風鼻尖微動,秀眉微蹙,疑惑道:「荒山野嶺,古寺荒蕪,何來女子脂粉香氣?太過古怪。」

  「是暗處陰魅試探。」左滄瀾淡淡一語,點破根源,卻不多展開

  「無需深究,視而不見,便是避禍。」

  有些詭秘,凡人知之太深,反遭禍亂。

  寧采臣凡胎肉眼,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暗處鬼魅鎖定,依舊滿心感激,謹記叮囑。

  傅天仇心生惻隱,從袖中取出隨身乾糧,遞予寧采臣:

  「山路兇險,腹中無糧難行,小友且收下,聊以充飢。亂世行路,平安最難。」

  「多謝老先生厚賜!」寧采臣連連道謝,心底暖意融融。

  身處荒山絕境,萍水相逢,卻得貴人提點、善人接濟,讓他對這渾濁亂世,依舊心懷暖意。

  諸事已畢,陣型齊備。

  左滄瀾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濃霧深處那道隱匿的素影,眼底鋒芒微斂。

  棋局已擺,因果已至。

  他不拆全盤、不奪機緣、不破際遇。

  只在黑暗下死手之時,出手破局。

  「啟程。」

  一聲令下,馬蹄輕揚,甲葉鏗鏘。

  三十鐵甲護持傅天仇父女,陣型規整,緩緩駛離蘭若寺山門,向著官道縱深、京華故土穩步前行。

  隊伍行出百丈,左滄瀾驀然回首。

  晨光灑落古剎,白衣書生背著破舊書箱,緩步踏入荒寺檐下。

  而山林霧影深處,那道縹緲纖細的素白倩影,悄然移步,默默尾隨而入。

  明暗糾葛,人鬼相逢。

  蘭若寺百年不變的宿命棋局,依舊如期上演。

  唯獨不同的是——

  棋盤之外,多了一位執棋逆命之人。

  從此,宿命不再不可逆,悲劇不再定局。

  前路京華風雨、朝堂暗流、聖教詭秘、黑山陰局,層層羅網已然鋪開。

  而一切風波的開端,便始於這座拂曉古剎,這場人鬼初逢。

  亂世大幕,徹底徐徐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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