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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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世?」陸清禾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似嘲弄,又似悲憫,「道長,何為世?這蠅營狗苟、弱肉強食之世,救得過來麼?」

  「我百草谷救死扶傷數百年,可曾真正改過這世道分毫?醫者,終究只能治人之病,治不了世之疾。」

  他目光投向那尊沉寂的碧落靈樞,眼中燃起狂熱:「但力量可以,墨衍先賢造此靈樞,近乎創生!」

  「這磅礴無盡的生機,這掌控造化之力……這才是真正的大醫之道!」

  「以此力,方可重塑秩序,滌盪污濁!我為何要爭?我非爭一時之機緣,我是在求一條真正的濟世之路!為此,些許代價,何足掛齒?」

  「荒謬!」牧雲生強忍劇痛,咬牙低吼,「以邪毒暗算同道,以詭謀竊取遺澤,也配稱濟世?」

  「不過是為己私慾,行禽獸之舉的遮羞布罷了!你與那五仙教,又有何區別?!」

  他試圖催動劍氣,卻引得體內毒性反噬更劇,嘴角溢位一道黑血。

  陸清禾對此怒斥不以為意,反而點點頭:「牧兄提到五仙教……不錯,沒有他們提供的引魂香古方,沒有他們透露的部份遺蹟外圍情報,我要布局,確實難上許多。」

  「但我和他們不同,他們欲以此力禍亂天下,成就私慾。而我,欲以此力……重開新天。」

  他看向李通明,語氣轉為誠懇,「李兄,我敬你才智,更知你懷有變革之志,非尋常庸碌之輩。」

  「若你願立下道心之誓,輔佐於我,共參這靈樞之奧妙,同赴大業,我可即刻奉上解藥。」

  「甚至,這靈樞掌控之權,亦可與你共享。如何?」

  平台上一時寂靜。

  李通明扶著岩壁,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無多少血色。

  眼神卻並未如陸清禾預料般憤怒,

  他靜靜地看著陸清禾,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好一個重開新天。」

  陸清禾不以為意:「李兄,時間不多了。等毒入第二疊,經脈腑臟便會開始衰敗,且不可逆轉。」

  「不過是用道心之誓,換一條生路,換一個共參造化,重塑山河的機會,當真不值得嗎?」

  李通明身體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順著岩壁緩緩滑坐在地,氣息越發萎靡。

  他閉上眼,似在掙扎權衡,片刻後復又睜開,眼中只剩下疲憊。

  「……我若應你,你如何保證解藥為真?又如何保證事後不反悔?」李通明聲音低啞。

  陸清禾眼中閃過精光,語氣愈發誠懇:「我可先予半數解藥,緩解諸位痛苦,暫保道基不崩。」

  「待我初步溝通靈樞,取得認可後,再奉上全部解藥,並立下共參之契。」

  「李兄智慧超群,當知此刻硬抗,於你,於他們……」

  陸清禾目光掃過牧雲生三人:「皆有死無生。與我合作,至少尚有一線生機和大業可圖。」

  眾人陷入沉默。

  半晌,一直盤坐在地,氣息微乎的守靜道長,忽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訣變幻。

  「幾位莫聽此子蠱惑……」老道聲音嘶啞:「貧道便拼著道基盡毀,本源枯竭,也會帶諸位……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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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話音方落,便猛地噴出一口精血,血霧竟在空中凝而不散,構成一道符紋。

  那符文清光驟然一亮,雖仍微弱,卻勉強將李通明三人籠罩其中。

  陸清禾臉色微變:「守靜道長,你強催本源,不過是加速死亡罷了!」

  「總好過……受制於你,看你玷污我等!」守靜道長目眥欲裂,又是一口血噴出。

  那符紋光芒大漲,捲起一陣狂風。

  陸清禾眼神一冷,似在思索要不要手阻攔,但目光瞥向那近在咫尺的碧落靈樞,又生生止住。

  此刻還有什麼是比靈樞更重要的!

  況且李通明幾人中毒已深,這老道強弩之末的遁術,就算帶他們走,也逃不遠,甚至可能直接死在地宮裡。

  左右對他都無損害。

  電光石火間,守靜道長催動的符紋轟然炸開,化作一團青碧光芒,將他自己連同李通明三人徹底包裹。

  「遁!」

  一聲低喝,青光驟然收縮,朝來時之路遁去,速度之快,眨眼便消失於平台之上。

  陸清禾站在原地,目睹青光遁走。

  「走了也好……」

  他低聲自語,轉過身,再無遲疑,投向前方那尊沉眠的巨獸。

  「碧落靈樞,垂虹……」他一步步走向斷崖邊緣,目光愈發熾熱。

  ……

  地宮五層,一處較為隱蔽的石室角落。

  青光一閃而逝,四道身影踉蹌顯現。

  守靜道長首當其衝,甫一現身,便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

  其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道袍前襟已被鮮血浸透。

  李通明、牧雲生、縐離三人也紛紛倒地。

  牧雲生以劍拄地,嘴角不斷溢位血絲。

  縐離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動。

  李通明背靠石壁,捂著胸口,喘息粗重。

  「道長……」李通明看向老道,「多謝……救命之恩。你……你怎麼樣?」

  守靜道長搖了搖頭,氣若遊絲:「無……無妨。貧道,拼著損耗百年道行,總算將你們帶出來了。」

  「那妖人心思歹毒,此刻必在全力圖謀靈樞,暫時……無暇追來。」

  他喘息片刻,從懷中哆哆嗦嗦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朱紅丹藥,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遞給李通明:「這是……玄真觀秘制的守元丹,能暫時穩住心脈,延緩毒性蔓延……快服下。」

  李通明接過丹藥,沒有立刻服下,看著老道那慘澹的面容,眼中滿是愧疚:「累及道長至此……通明百死難贖。」

  「李……李小友莫說此言。」守靜道長緩緩搖頭,眼神慈和,「降妖除魔,護持正道,本是……我輩本分。」

  「只是沒想到……唉,人心叵測。」

  牧雲生咳了幾聲,沙啞問道:「道長,我們……現在該如何?此地恐怕也不安全。」

  守靜道長閉目調息片刻,臉上恢復些許血色,但氣息依舊衰敗。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三人,沉吟道:「為今之計,需先設法驅除或壓制體內奇毒。」

  「此毒詭譎,能鎖修為,蝕道基,引心魔……尋常驅毒之法恐怕難以奏效。」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道:「貧道……倒有一法,或可一試。」

  「此法源於我玄真觀一門古老秘術,需尋一處相對安全之地,引動地脈中的乙木精氣,輔以特定印訣,將中毒者暫時封入『化生繭』中。」

  「繭成之後,內外隔絕,可大幅延緩毒性發作,同時繭內乙木精氣會自發梳理體內紊亂氣機,對祛除陰毒,穩定神魂有奇效。」

  「只是……此法施為需時,且結繭期間,我等皆無法動彈,虛弱不堪。必須確保絕對隱蔽,短時間內無人打擾。」

  李通明聞言,與牧雲生、縐離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法風險頗大,可兩人還是微微點頭,示意可以一試。

  「道長,」李通明決斷道:「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陸清禾暫時被靈樞牽制,此地已是地宮第五層深處,相對僻靜。」

  「就依道長之法!我等性命,全託付道長了。」

  守靜道長深深看了李通明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好。事不宜遲,貧道這便布設。」

  他強提精神,掙扎坐起,從干坤袋取出幾面小巧陣旗,屈指一彈,將它們插入石室特定方位。

  接著,他咬破指尖,以精血在中央勾勒出一個繁複的符文。

  「請三位……坐到這符文周圍。」守靜道長指示道。

  李通明三人依言移動身體,圍坐在符文旁。

  守靜道長盤坐於符文正前方,手掐道訣,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咒文響起,地面上的陣旗無風自動,散發出柔和黃光。

  中央符文漸漸亮起,一絲絲極其稀薄,卻精純平和的乙木精氣,從牆壁、地底滲出,緩緩匯聚到符文之上。

  「凝神靜氣,莫要抵抗。」老道面色蒼白,低喝一聲,手中印訣猛地一變。

  「嗡!」

  匯聚而來的乙木精氣驟然濃郁,化作四道柔和的青碧光流,分別將四人緩緩包裹。

  光流旋轉,由下而上,如同春蠶吐絲,漸漸編織成四個半透明的光繭,將四人封存其中。

  光繭表面流光溢彩,散發出寧靜的生命氣息,內部的身影漸漸模糊。

  石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四個光繭,散發著微光。

  時間一點點流逝。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忽然,其中包裹守靜道長的那個,表面流光微微一滯,緊接著,光繭從內部無聲無息的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手從縫隙中伸出,蒼白,指節分明,卻穩如磐石。

  縫隙擴大,守靜道長的身影從容步出。

  他站直身體,輕輕撣了撣道袍上。

  面上的萎靡、慈和,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張原本仙風道骨的面容上,只剩下近乎漠然的平靜,眼神深邃幽暗。

  他先是仔細感知了一下另外三個光繭。

  繭內氣息平穩,乙木精氣流轉正常,李通明三人徹底被凍結,陷於化生繭之中,對外界毫無察覺。

  一抹弧度在老道嘴角一閃而逝。

  「化生繭……玄真觀確實有此秘術殘篇,不過功效麼,可沒我說的那般神奇。」

  老道低聲自語,聲音平靜無波,與之前判若兩人,「延緩毒性是真,梳理氣機是假。真正的效果,是讓你們安心地睡上一會兒。」

  他轉身,目光投向地宮第六層的入口。

  「陸清禾,身負我暗中種下的瘟種,平日潛藏體內,與常人無異。

  「可被本座以秘法啟用時,其人卻會被潛移默化放大貪嗔之心,扭曲判斷,被篡改記憶而不自知。」

  「是顆好棋子,替本座試探了李通明的虛實,沒想到他竟真的對你還有本座,未做防備。」

  「只不過,陸清禾啊陸清禾,想染指靈樞便是你的不對了。」

  「也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下已到了本座這漁翁收網之時。」

  老道又看向李通明三人所在的光繭,眼神幽深。

  「李通明……你身上的秘密,比那靈樞更讓上仙們感興趣。潛伏在你身邊,自是最佳選擇。」

  「可惜,靈樞當前,計劃不得不稍作調整。」

  「算無遺策,方得始終……」老道最後瞥了一眼光繭,身形一晃,融入陰影,直奔第六層而去。

  石室內,重歸寂靜。

  三個光繭靜靜矗立,流光宛轉。

  ……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

  李通明所在的光繭,表面流光極輕微的波動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漾開一圈漣漪。

  緊接著,光繭從頂部開始,如同冰雪消融,迅速消散開來,露出其中盤坐的身影。

  李通明緩緩睜開雙眼,眸色清明湛然,哪裡還有半分中毒的萎靡虛弱?

  他臉色紅潤,氣息悠長平穩,周身氣機完足。

  幾乎同時,旁邊牧雲生和縐離,外部光繭也以同樣方式融化。

  牧雲生長身而起,動作矯健,順手將古劍歸入鞘中,劍氣含而不露。

  縐離輕拂衣袖,站姿如松,面色清冷如常。

  三人目光交匯,皆是一片瞭然,毫無意外。

  李通明站起身,輕輕搖了搖頭:「這道長……不,這五仙教的妖人,當真是貪心得很。」

  「既要圖謀靈樞,又捨不得我,樂得花這般功夫,陪我們演了這一路的大戲。」

  牧雲生走到他身邊,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下,瞥了李通明一眼,悶聲道:「李兄,他演得投入,你陪著演,不也挺樂在其中。」

  「不過,看他今日這副自以為算盡一切,從容離去的模樣,倒也別有意趣。」

  縐離在一旁,清冷眸子裡掠過些許無奈,也跟著開口,聲音輕若耳語:「李大哥,你給我們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可惜這五仙教妖人沒有機會拜讀了。」

  被看穿了……李通明輕咳一聲:「咳……此乃策略所需。若非讓他確信我等中毒已深,毫無威脅,又怎會露出馬腳?」

  「只是沒想到,五仙教連玄真觀觀主首徒這等身份都能滲透取代……五仙教的手,伸得比預想的還要長,還要深。」

  他目光投向石室外,眼神漸銳。

  「好了,戲看完了,該辦正事了,陸兄還等著咱們幫他去除體內的瘟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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