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魚兒咬鉤(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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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內沉默良久。

  慕容拓猛一拍案:「幹了!陳兄需要我慕容家做什麼,儘管開口!」

  司徒弘也緩緩點頭:「司徒家願全力配合。」

  陳顯舉杯:「如此,便預祝三日之後,雲嶺澄清,宵小伏誅。」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各懷鬼胎。

  慕容拓想的是扳倒李通明後,慕容家能吞下多少新政空出的利益。

  司徒弘想的是藉此機會將司徒氏門生更多安插進州衙要職。

  而陳顯想的卻是……待李通明身敗名裂,五仙教便可趁亂加深對雲嶺的滲透。

  那些惶恐無依的官員、世家,為求自保,將更容易戴上儺面,成為供養他修為的「信徒」。

  到那時,雲嶺這片沃土,便是他陳顯一人之獵場。

  「對了。」陳顯似想起什麼,「為保萬全,壽宴當日,還需二位各調二十名精銳好手,扮作賓客混入府中。」

  「若李通明狗急跳牆,便就地格殺……屆時便說他是闖府行兇,被護衛擊斃。」

  慕容拓獰笑:「放心,我府中養的那些護院、供奉,還正愁沒處活動筋骨。」

  司徒弘陰聲道:「司徒家可出十二名死士,服『燃血丹』的話,半柱香內堪比五境。」

  「好。」陳顯起身,「那便分頭準備。記住,此事機密,縱是心腹,也只告該知之事。」

  二人鄭重應下。

  陳顯送他們至舷邊,目送小舟消失在江霧中。

  轉身回艙時,那六名舞姬還瑟縮在角落。

  陳顯看也不看,只淡淡道:「今日所見所聞,若有一字泄露……」

  「奴婢不敢!」眾女伏地顫慄。

  陳顯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六粒猩紅丸藥:「服下。事成之後,自有解藥。」

  舞姬們面無人色,卻不敢違逆,顫抖著吞下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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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顯這才揮揮手:「下去吧。」

  待艙內只剩他一人,陳顯走至窗邊,望向州城方向,喃喃低語。

  「李通明……你自詡執棋之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子。」

  「三日後,我要你親身體會……何為,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

  天邊漸露魚肚白,還不到碧淵城西水門開啟的時間。

  可下一刻,水門卻滑開一道縫隙。

  一艘無燈無火的烏篷小舟盪出,順流而下,很快沒入江面濃霧之中。

  舟上僅一人撐篙,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形在夜色中模糊難辨。

  陳顯獨坐舟中。

  未著官袍,只穿一尋常水戶的粗布短打,面上也以易容手段做過修飾,斂去別駕威儀,添了幾分風霜勞碌之色。

  周身氣機更是收斂完全……儺修之道本就詭譎隱秘,加之他刻意運轉《飼命經》中斂息法門。

  此刻便是六境修士以神識掃過,也只會當他是尋常趕夜路的漁夫。

  不多時,小舟行出二十里,遠離城郭燈火。

  陳顯取出儺面催動。

  幽綠微光泛起,面具表面似有活物蠕動。

  「上使。」他壓低嗓音,「屬下已動身前往老黿山,準備按計行事。至於翻江蛟處,還請上使提前知會。」

  靜默數息,儺面傳來回應:「善。」

  ……

  同一時刻,州牧府偏院。

  李通明正於靜室中盤坐調息,識海之中的儺面忽地一震。

  他睜眼取出。

  【時機已至。今夜有教中要員前往老黿山,與你共商大計……此人身份緊要,你需全力配合,聽其調遣。】

  【此事若成,雲嶺半壁皆入我教囊中。屆時記你首功,玄階之位唾手可得,地階亦非不可期。】

  【切記,他若不問,你便不言,他若有需,你有必應。一切行動,皆以對方為準。】

  訊息中斷。

  終於來了……李通明眼中精光流轉。

  他不做遲疑,取出牧雲生暫借的那枚魚石,聯絡公孫瑩。

  神念如絲注入。

  ……

  老黿山,水寨深處木樓。

  公孫瑩獨坐虎皮交椅上,正藉著燭光翻看一本粗劣帳冊。

  這是翻江蛟平日記錄劫掠分贓之物,她閒來無事,正好熟悉一番。

  懷中魚石忽生溫熱。

  她神色一凝,起身走至窗邊,假作眺望夜色,實則催動神念接應。

  李通明的聲音在她心神中響起:「魚已上鉤,對方今日便會去尋你,此人身份應是五仙教在雲嶺的關鍵人物。」

  「你一切如常應對,無需試探對方真實身份,但務必以留影石暗中錄影存證,細節愈多愈好。」

  「明白。」公孫瑩神念回應:「李大人,寨中已被我清過一遍,翻江蛟心腹亦被我用各種理由支開。今夜值守的都是外圍嘍囉,不識深淺。」

  「小心。」

  魚石光華淡去。

  公孫瑩轉身走回案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圓石……這是李通明先前留下的墨家留影石。

  她將圓石嵌入虎皮交椅扶手下方的暗格,此暗格是用特殊材料製成,外表一切如常,內里卻可看見外面。

  同時這暗格還能遮蔽神魂感知,視野也正對整間堂屋,極其隱蔽。

  一切布置妥當。

  公孫重新坐下,端起粗陶茶碗,啜了口酒。

  ……

  一個時辰後。

  水寨外圍傳來約定暗號。

  公孫瑩早已提前吩咐過,寨中崗哨關卡一路放行。

  她起身,走到樓前。

  只見一艘烏篷小舟靠上棧橋,一道身影躍上岸,步履沉穩健碩,看著像是有武夫修為在身。

  來人抬頭,斗笠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面孔,膚色黝黑。

  公孫瑩瞳孔微縮。

  這面容雖經修飾,可那那身形輪廓,卻讓她想起一人。

  雲嶺州別駕,陳顯!

  她心頭駭浪翻湧,面上卻不敢顯露,只學著翻江蛟平日粗豪做派,抱拳迎上:「見過尊駕。」

  陳顯視線掃過她,又環視四周,確認無閒雜人等,這才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進去說。」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木樓,關上大門,屏退左右。

  陳顯褪下蓑衣斗笠,也不客套,逕自到虎皮椅上坐下:「近日寨中可還安穩?那翻江蛟屁股不愛乾淨,李家莊有莊民到碧淵城報案,據說失蹤了個捕快和許多人口。」

  公孫瑩回道:「別提了,這翻江蛟手下忒不老實,好在都處理乾淨了。」

  「那就好。」陳顯從懷中取出一捲紙,鋪在案上。

  公孫瑩定睛看去,心頭微微震了下。

  那是份偽造得極精細的密議記要,內容有些觸目驚心,涉及三家密謀……欲借慕容老太君壽宴之機,齊聚後園密室,商議舉事細節。

  如煽動州兵譁變、截斷漕運、聯絡同黨……樁樁件件,每一件拎出來都是大逆不道之罪。

  陳顯目光深邃:「這便是你要交給李通明的證據。」

  他指尖點著紙張,一句一字交代:「之後,我會故意露出破綻,指引李通明找到你。」

  「屆時你便佯裝不敵被擒,讓這卷東西不慎被其找到,一定要是讓其自己發現,那才可信。」

  「若他們拷問,你裝裝模樣便招,諸如曾在慕容家做過護院,因故被逐,懷恨在心,故而暗中搜集慕容家罪證之類。」

  「這卷紀要,是你偷聽到慕容拓、司徒弘密談時暗中錄下的。因事關重大,一直不敢拿出,如今見李通明雷厲風行,才決心賭一把,戴罪立功。」

  公孫瑩聽得眼睛微眯。

  這計倒是歹毒!

  若讓其順利實施,被算計的人,拿到這卷鐵證,多半會如獲至寶,連夜布置,下意識選擇在壽宴當日當眾發難。

  屆時不慎闖進密室,卻發現裡頭什麼都沒有。

  那便是構陷忠良,攪亂州政,數罪並下。

  縱有因在前,在這雲嶺之地,也難逃文人口誅筆伐!

  而有些事說著說著就成真的了!

  不過還好,這種計謀騙騙一般人或許可以,對李大人這種人,未必有用……

  公孫瑩面無表情看向陳顯:「尊駕不僅好計謀,膽量也是無雙,竟選擇親自下場冒險!」

  陳顯淡淡一笑:「閣下言重,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而已。」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壽宴前,城中會出幾樁事,東街米行掌柜因不堪新稅自焚,南郊有佃農抬屍喊冤……」

  「這些事與你無關,但李通明到時自會聯想,覺得是我等發難,再為他拱一把火。」

  「待壽宴上他中計鬧出烏龍,你再讓手下心腹當眾指認,說李通明早與你勾結,此番是賊喊捉賊,意圖清洗地方。」

  公孫瑩沉聲回道:「在下記牢了。」

  過後,陳顯又交代諸多細節。

  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才起身重新披上蓑衣。

  「此事若成,雲嶺便有你我一席之地。」陳顯最後瞥了公孫瑩一眼。

  說罷離開,身影沒入夜色。

  烏篷小舟消失在茫茫江霧中。

  堂屋內,公孫瑩靜立良久。

  直到確認陳顯已遠走,她才緩緩走回虎皮交椅,從暗格中取出留影石。

  確認內中已存下今夜全部對談後,她深吸一口氣,再度催動懷中魚石。

  ……

  州牧府靜室。

  李通明盤坐未動,手中魚石卻忽地溫熱。

  公孫瑩的神念傳來,透著絲驚悸:「對方是陳顯,別駕陳顯!他謀劃歹毒至極,涉及頗多……大人,你我需見面詳談!」

  陳顯!

  李通明若有所思。

  這結果倒是有些意外,卻也不太意外。

  不管如何,總體是條大魚……不對,這不算尋常大魚,是盤踞在雲嶺頂層的巨鱷!

  別駕,陳氏在雲嶺官場的代表人物,竟是五仙教暗子!

  那司徒家呢?慕容家呢?

  是只有陳家被滲透,還是三家皆已投靠五仙教?

  若連州衙別駕都能被邪教操控,那這大晏十四州,各州府縣……五仙教到底安插了多少雙眼睛?

  聯想到此,饒是李通明,也覺這五仙教的水有些過於深了。

  不過當下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先和公孫瑩碰面,搞清對方的具體計劃,才是首要。

  他神念回應:「好,我這便去尋你。」

  魚石淡去。

  李通明起身推門而出,徑直往裴讓書房去。

  晨間,裴讓正伏案疾書,聞聲抬頭,見李通明神色凝肅,當即意識到什麼,擱下筆。

  李通明掩上門,布下一道陰陽家的隔音禁制,這才道:「魚上鉤了……是陳顯。」

  裴讓起身踱步,略做思索:「別駕陳顯?竟是他!老夫本以為此人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蠹蟲,未料其竟有這般縝密心思,偽裝如此之深!」

  誰又能想到五仙教會如此猖獗,讓一州別駕做暗子……李通明將諸事簡要說過,末了補了一句,「我讓公孫瑩以留影石錄了影,陳顯諸多謀劃,應該皆在其中。」

  「好!」裴讓看向李通明,眼中精光灼灼:「通明,此局雖險,卻是天賜良機。」

  「裴老所言極是。」李通明點頭,「他將全套謀劃和盤托出,便是將刀柄遞到了我們手中。只是……需尋個妥當破局之法。」

  「破局?」裴讓捋須,笑意深沉,「何須破局?將計就計便是。」

  他從案屜中取出一卷明黃色帛書,遞予李通明:「今日剛到的密旨。陛下已准書院學子南下之議,首批百人,由院長和謝大儒親選,隨行更有三位書院夫子護持。最遲十日,便可抵雲嶺。」

  裴老這效率可以……李通明展開帛書,目光落在末尾硃批上。

  「朕予裴卿臨機專斷之權:雲嶺州內,五品以下官員,可先撤後奏;三品以下,可先拘後審。若遇抗命,格殺勿論。」

  御印鮮紅,筆鋒如刀。

  書院學子南下,放權裴老。

  這無疑是昭明帝對雲嶺之局最直接的支援!

  李通明合上帛書,心中大定:「陛下聖明。」

  有此權柄在手,許多事便好辦了。

  裴讓又道:「陳顯既已露頭,你我便不能再讓他縮回去!」

  「對了,留影石既然還在老黿山,應當先取回,再做盤算!」

  李通明點頭:「事不宜遲,學生這便動身趕往。」

  「今日老夫無事,便與你走一遭。」裴讓站起身,袖袍無風自動。

  過後他並指虛空一划,一道清光門戶憑空顯現,內里光影流轉,隱約可見城外山川輪廓。

  儒家真言……李通明暗贊一聲後道:「裴老稍待,學生還需喚上縐離與雲生兄。」

  「自該如此。」裴讓捋須一笑。


  一步踏出,已至碧淵城外三十里荒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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