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毒計(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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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淵城中,天光未透,江霧正濃。

  江陰渡,樓船頂層。

  窗外晨霧鎖江,水色蒼茫。閣內卻暖香氤氳,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晨間寒意。

  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的陳顯,雙目緊閉,橫刀立馬坐於正中,似是在等人。

  在其身後,還有六名惹眼舞姬,皆著鮫綃薄紗,膚若凝脂,眉眼描金貼翠。

  她們或抱琵琶,或執玉簫,眼波流轉間儘是媚態。

  這些舞女皆是陳家「春水坊」精心調教出的清倌人,今日卻被陳顯一口氣要了六名。

  約莫半柱香後,艙外響起腳步聲。

  慕容拓不耐抱怨:「……陳顯這廝,越發拿大了!這才什麼時辰!」

  「慕容兄且忍忍。」司徒弘聲音陰柔,「他既傳急訊,必有計較。」

  二人皆知陳顯有武道修為傍身,五感蛻凡,百丈動靜逃不過捕捉,卻仍不在意,就這般說出心中想法。

  陳顯面色不變。

  下一瞬,艙門一推,二人並肩而入。

  慕容拓今日穿一襲絳紫錦袍,腰掛香囊、玉佩,富貴逼人。

  他看著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下頜微須,眉宇間帶著碧淵城中,那些本地世家大族慣有的矜傲。

  慕容氏紮根雲嶺近千年,祖上出過三位州牧、五位將軍,掌控雲嶺三成礦脈、兩成漕運,是名副其實的「雲嶺金脈」。

  司徒弘則是一身鴉青襴衫,作儒生打扮。

  他像貌清癯,顴骨微突,言談有禮,眼神看人時總習慣性地微微下瞥,帶著審視的涼意。

  司徒家以詩書傳家,歷代出過進士繁多,現任家主司徒弘的弟弟司徒晏更是在京中官至禮部侍郎。

  雲嶺州內三成官吏出自司徒氏門下,餘下也多與其有師生、同窗之誼,是所謂的「清流領袖」。

  二人身後各跟著幾名心腹護衛,氣息沉凝,皆修為不低。


  三人看似以陳顯為首,實則慕容、司徒二人乃家中嫡系,從小便貴氣逼人,又哪裡真正瞧得上一個從旁系爬上來的狗腿子。

  平日言語恭維也不過逢場作戲,眼下只是因清夢被擾,便再難偽裝。

  而對此,陳顯又豈會不知。

  他睜眼,目中深處掠過一絲譏誚,面上卻堆起笑:「慕容兄說笑。若非有要緊事,豈敢擾二位清夢?」

  他抬手示意:「不過正事稍後再議。小弟知二位兄台雅好,特從春水坊請了這幾位姑娘,琴簫歌舞皆是一絕。」

  「慕容兄好音律,司徒兄精詩詞,今日正好品鑑。」

  話音方落,六名舞姬盈盈上前。

  抱琵琶者輕攏慢捻,一曲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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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玉簫者朱唇微啟,簫聲清越如鶴唳雲霄。

  餘下四女隨樂起舞,薄紗翻飛間,玲瓏身材若隱若現,媚眼如絲飄向座中二人。

  慕容拓喉間「咕」地一聲,手中酒杯歪了半寸。

  他平生最好兩件事:一是斂財,二是美人。

  此刻美酒在杯,絕色在前,哪還忍得住?當即哈哈一笑:「陳兄有心!既如此,為兄便不客氣了!」

  說著已起身,伸手攬過一名舞姬的纖腰,那女子嬌呼一聲,順勢倒入他懷中。

  司徒弘雖自矜身份,此刻也不禁目眩神迷。

  他故作矜持地捻須道:「靡靡之音,終非正道……」

  眼睛卻死死盯住那名吹簫女子,見她領口微敞,手中杯盞微微發顫。

  陳顯見狀,唇角笑意更深:「二位盡興。小弟先去外頭安排些瑣事,片刻即回。」

  他起身離席,走出艙門,反手將門扇輕掩。

  門合攏的剎那,艙內已傳來女子的嬌笑與慕容拓肆意的調戲聲。

  陳顯獨立舷邊,江風拂面。

  他望著渾濁江水,眼中毫無波瀾。

  慕容拓,靠著祖蔭混了個虛銜,終日只知鬥雞走狗、搜羅美色。

  若非投胎投得好,這等廢物也配與他同席?

  司徒弘,自詡清流,實則貪財好色更甚商人。

  司徒家那些門生故吏,有多少是靠著送銀子、獻美人爬上來的?偏要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令人作嘔。

  至於他本家陳家……陳顯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陳氏在雲嶺經營的歲月同樣長久,起初是以刑名吏治起家。

  族中子弟多入州衙為胥吏、書辦,層層盤結,如今雲嶺州衙各曹主事、六房典吏,近半姓陳。

  這便是陳氏的根基,他們不掌控礦脈漕運,卻掌控著讓礦脈漕運合法執行的筆桿。

  可那又如何?

  他陳顯不過是陳氏旁支,父親早亡,母親是個洗腳婢出身的妾室。

  幼時在族學,那些嫡系子弟當眾罵他「婢生子」,將他筆墨扔進茅廁。

  他不是沒有試過反抗,討要說法。

  可鬧到最後,無非是被族老以「以下犯上」之名,當眾杖責。

  那時他發誓,若有朝一日得勢,定要叫這些人生不如死。

  後來又經歷頗多,總之也算是對得起小時候的承諾。

  只是,他雖然坐上雲嶺別駕之位,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族老、嫡系,如今見他都要躬身行禮,口稱「陳大人」。

  可陳顯心裡清楚,他們怕的不是他,是他手中的權,是他背後若隱若現的「那股力量」。

  在那些嫡系眼裡,他永遠是個靠邪門外道上位的「婢生子」。

  既然如此……讓這陳家隨這濁世一同腐爛,又有何妨?

  陳顯撫摸胸口,懷中藏著那改變他命的儺面。

  早在半年前,他已轉修五仙教的《飼命經》。

  如今已初有成就,悄無聲息踏入儺修六境。

  此事莫說慕容、司徒兩家,便是陳家那些老鬼,也無人知曉。

  若不是這修為實在不好人前顯露,那李通明又如何能這般銳盛?

  儺修之道,詭異莫測。可模仿他人神通,飼信仰以壯己身。

  只要暗中操控的棋子夠多,收割的信仰夠豐,他日便是窺探七境、八境,也非不可能。

  到那時,慕容氏、司徒氏、陳氏下場如何,又與他何干?不過是墊腳石罷了。

  而始作便在今夜!

  艙內浪語漸高。

  陳顯收斂心神,整了整衣袍,抬手叩門。

  內里動靜一滯,片刻後傳來慕容拓含糊的聲音:「進。」

  陳顯推門而入。

  艙內暖香混著情慾氣味撲面而來。

  慕容拓衣衫半解,正摟著兩名舞姬。

  司徒弘稍顯體面,卻也好不到哪去。

  見陳顯進來,二人面上略有不適,揮手示意舞姬離開。

  「陳兄這麼快便回來了?」慕容拓乾笑兩聲,扯過錦袍穿好。

  陳顯恍若未見,從容落座,自斟一杯酒:「不敢久離,恐誤正事。」

  司徒弘整了整衣襟,恢復清流做派:「陳兄喚我二人來,想必已對李通明有了應對之策?」

  「正是。」陳顯放下酒杯,視線掃過二人,「翻江蛟,已在掌控之中。」

  「什麼?」司徒弘一怔,「陳兄這是何意?前日你不還說,要派人盯著翻江蛟,防他亂說話?」

  慕容拓也皺眉:「我安排在老黿山下的眼線,今晨還報說寨中一切如常。」

  「若是連二位的眼線都能看出異常,又如何騙得過李通明?」陳顯語氣平淡,「昨日我已命人將翻江蛟取而代之。如今老黿山上坐鎮的那位翻江蛟,是我們的人。」

  慕容拓與司徒弘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他們三家合作多年,雖有主次,但涉及此等大事,向來互通聲氣。

  陳顯此番擅自行動,竟連半點風聲都未透露!

  慕容拓心下不悅,面上卻擠出笑:「陳兄好手段!只是……如此大事,怎不先知會我二人一聲?莫非是信不過我們?」

  司徒弘捻須不語,眼神卻冷了幾分。

  陳顯早料到二人反應,嘆道:「慕容兄誤會了。非是信不過,而是時機稍縱即逝。」

  「昨日我接到密報,翻江蛟手下擅自擄掠李家莊民女,殺了報官捕快。」

  「此事若被李通明偵知,順藤摸瓜,必成禍患。故而當機立斷,連夜行動……彼時已是子夜,豈敢驚擾二位好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危機,又給足二人面子。

  慕容拓臉色稍霽:「原來如此……倒是為兄錯怪陳兄了。」

  他頓了頓,又問:「那真正的翻江蛟?」

  「自然已是江中魚餌。」陳顯輕描淡寫。

  司徒弘忽然道:「陳兄此舉雖快,可李通明並非易與之輩。他若察覺翻江蛟有異……」

  「他讓人大張旗鼓監察我等,不正是想要一個如翻江蛟這般的破綻麼?」陳顯目中寒光一閃,「既然如此,不論這李通明沽名釣譽也好,還是另有打算也罷。」

  「總之不如我等主動予他一個破綻……一個讓他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破綻。」

  艙內一靜。

  慕容拓傾身向前:「恭聽陳兄高見。」

  陳顯指尖蘸酒,在卓面上緩緩劃寫:「李通明不是在明處大張旗鼓查案?既如此我們便順水推舟,給他一個契機查到翻江蛟,並如願抓到。」

  「然後呢?」

  「然後……」陳顯淡笑,「讓翻江蛟招供,招出一樁驚天密謀……比如慕容老太君壽宴上,我三家核心人物將齊聚慕容府後園密室,密議……舉事。」

  「舉事?!」慕容拓悚然一驚,「陳兄,這玩笑開不得!」

  司徒弘也臉色發白:「謀逆之罪,株連九族!陳兄豈能以此設局?」

  「自然是假的。」陳顯冷笑,「就當後院真有密室,沒有便造一個,但那裡放的,只會是給老太君賀壽的尋常禮單、帳冊。」

  「我們要讓李通明信以為真,在壽宴當日,當著全雲嶺文武鄉紳的面,帶兵闖入,捉拿逆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待他撞破密室,發現裡頭只有幾箱賀禮時……慕容兄便帶頭可當眾痛斥他構陷忠良、辱及祖母壽辰。」

  「屆時群情激憤,州衙官員聯名彈劾,便是皇帝老兒有心回護,也保不住他這欺世盜名、禍亂州郡的罪名!」

  慕容拓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計也太毒了。」

  司徒弘卻眼中精光連閃:「不止如此。壽宴前夜,我們可在城中製造幾起事故,不論有無人信,總之我們便皆將其說成是李通明逼死人命。」

  「待壽宴上李通明鬧出烏龍,這些事不論真的假的,都會全算在他頭上,坐實他酷吏害民之罪。」

  「司徒兄補充得妙。」陳顯撫掌,「此外,我們還需安排一步暗棋……壽宴當日,密室被撞破後,我會讓一名死士扮作翻江蛟心腹,當眾指認李通明早與翻江蛟勾結。」

  「此番實為賊喊捉賊,意圖栽贓世家、攪亂雲嶺,好替朝中某些人清洗地方鋪路。」

  他看嚮慕容拓:「慕容兄,到時你便可泣血陳情,說老太君因受驚病倒,慕容家百年清譽受損……請州衙立刻羈押李通明,上書朝廷,嚴懲不貸!」

  慕容拓呼吸急促,眼中放出光來:「如此一來,李通明便是跳進碧淵江也洗不清了!輕則革職流放,重則……嘿嘿。」

  司徒弘沉吟道:「此計環環相扣,但有一處關鍵……如何讓李通明深信不疑?翻江蛟的招供,須得恰到好處,既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

  陳顯從袖中取出一捲紙箋,攤在案上。

  那是一份偽造的密議紀要,上面詳細記載了所謂三姓舉事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兵力調配……甚至還有蓋著陳、慕容、司徒三家暗印的盟書。

  「這些是翻江蛟暗中截獲的證據。」陳顯指著紙箋,「裡頭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我們三家一些無關痛癢的往來記錄,用於迷惑視線。」

  「假的部分,便是這謀逆之事。此外,翻江蛟還會招供諸多重要細節,以示投誠……而這些細節,便要兩位配合了。」

  司徒弘長嘆一聲:「陳兄算無遺策,在下佩服。只是……此計涉險,萬一李通明不上鉤,或中途識破……」

  「他一定會上鉤。」陳顯眸光幽深,「李通明此人,自負智計,專好行險。他如今急於破局,正缺一把能劈開雲嶺鐵幕的快刀。」

  「我們遞上的這把刀,看似鋒利無比,實則刀柄淬毒……他握得越緊,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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