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暗流(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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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絡中斷。

  李通明收起儺面,眸中掠過鋒鋩。

  如果五仙教與雲嶺地方世家有染,那後者應該很快便會有所動作。

  諸如引導他發現翻江蛟老巢所在這種。

  接下來只需按部就班,靜觀其變就好。

  這時,一名青衣小廝提著燈籠沿曲廊而來,至亭外躬身:「大人,裴大人請諸位前去用晚膳。」

  吃飯議事……

  李通明轉過身,朝小廝微微點頭:「好,有勞,不必帶路。」

  ……

  前廳。

  陳設簡樸,僅一案數椅。

  窗外可見一叢靈犀竹。

  這靈犀竹說來頗有來歷,聽名字便知可助人靜心悟道。

  當時裴讓與昭明帝,因五仙教設計挑撥,君臣關係的小船破裂,前者被貶雲嶺。

  出發雲嶺前,大儒孟守拙,擔心老友此番遠行,心境落寞,便特意將天理書院的靈犀竹,小心移栽,運至雲嶺。

  這情義令人感慨。

  ……

  不多時,眾人俱已落座。

  沈墨崖獨坐窗邊。

  江浸月、楚照空、李扶鸞、李行川及周文謹分坐兩側,見李通明與縐離入內,目光匯聚而來。

  裴讓坐於主位,示意二人入席,溫言道:「先坐下,邊吃邊說。」

  李通明與縐離依言落座。

  府上僕役魚貫而入,奉上四碟碧淵時鮮:清炒蘆蒿、醋浸白魚、蟹粉豆腐、蓴菜羹,以及一壺微溫適中的寒潭香。

  熱氣與香氣上座,迅速氤氳一室,沖淡了眾人的幾分奔波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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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李行川為兄長斟了杯酒,小妹李扶鸞則負責夾菜。

  江浸月性子最急,瞥了眼牧雲生,又看向李通明:「李兄,此去老黿山,可還順利?」

  李通明舉杯向眾人略敬,飲罷方道:「有勞諸位掛懷,此行雖有小波折,但大體順遂。」

  他語速平穩,將老黿山前後因果說清。

  當聽到翻江蛟供述與世家勾結諸般惡行,尤其提及老龍口官銀劫案細節時,裴讓眼中銳光一閃而逝,沉聲道:「狼貪鼠竊,竟至如斯!」

  待言明已將翻江蛟囚禁,並留下公孫瑩易容頂替、掌控水寨,化身暗樁後,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江浸月輕嘆:「李兄好一招李代桃僵,如此不僅得關鍵人證,更在賊窩裡埋下眼睛,此後那幫蠹蟲但有異動,恐怕難逃耳目。」

  在座眾人皆不知公孫瑩具體身份,只當是李通明之友,或是下屬。

  故而,當李扶鸞聽聞公孫瑩獨一人留在匪窩後,便不由關切道:「公孫姑娘雖有大兄傳授的易容之術,可終究身處險地,需時時策應才好。」

  李通明點頭:「放心,大兄自有安排。公孫姑娘機敏,手中亦有雲生中所借聯絡之物,安危暫時無虞。眼下我等在明處的舉動,更要抓緊。」

  他看向江浸月、楚照空等人:「今日諸位在城中大張旗鼓,可曾引動那些世家什麼反應?」

  江浸月笑道:「何止引動!我等所作,怕是將那些人嚇得不輕。」

  李行川跟著應聲:「確如江姑娘所言……不過依我觀之,世家反應雖顯慌亂,卻未失章法。」

  「就拿我與文謹所查卷宗來說,繁雜冗餘者甚多,真偽混雜,顯是早有準備,意圖拖延混淆。可見其樹大根深,應對亦非全無籌謀。」

  裴讓夾了一筷白魚,細細咀嚼咽下,方緩聲道:「這些人經營雲嶺數百載,若是一觸即潰,反顯異常。」

  「他們是欲以拖字訣,耗我等精力,亂我等心神。通明此番布局,倒是直取要害,算是破開一隙,先下一城。」

  裴讓目光掃過眾人:「眼下翻江蛟口供在手,公孫瑩暗伏敵後,我等已占先機。下一步,當以此為契機,明暗結合,迫其露出更多破綻。」

  眾人聞言點頭。

  互通有無後,話題又漸從實務轉入閒談,席間氣氛稍緩。

  李通明與裴讓偶爾低聲交換幾句對雲嶺水利、漕運的看法。

  李行川則與周文謹探討雲嶺本地某卷古籍中關於治水的記述。

  江浸月拉著李扶鸞品評蟹粉豆腐,楚照空雖一言不發,卻也靜靜聆聽。

  窗外夜色漸濃,竹影婆娑。

  一餐飯畢,僕役撤去碗盞,奉上清茶。

  裴讓端起茶盞,目光越過氤氳熱氣,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似自語,又似對眾人言道:「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通明眼帘微垂,心中諸般謀劃,卻已如棋局般層層展開。

  ……

  時間流逝,晚膳過後,眾人相繼散去。

  縐離似想起什麼,周身泛起一陣漣漪,竟憑空消失在原地。

  李通明略一眯眼,猜縐女俠定又是出府去買糖葫蘆了。

  搖頭輕笑後,他望向裴讓。

  一老一少似心有靈犀,裴讓大袖輕拂,周遭景物驟然拉長模糊,兩人已宿地成寸,出現至後院竹亭。

  月光如洗。

  石案上自行擺開一副棋局,黑白二色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坐。」裴讓率先落座,拈起一枚黑子,「今日這局,當好好下。」

  李通明在他對面坐下,聞言笑道:「學生棋力淺薄,裴老今日可要手下留情。」

  「淺薄?」裴讓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老夫看你前日那局,頗有玄妙。」

  李通明輕咳一聲,知裴讓是在說之前那盤殺得昏天暗地、雙方皆無活棋的名局,當即謙虛出聲:「裴老,咱二人縱然棋藝高超,可也要低調才是!」

  「是這個理!」裴讓不覺哪裡不對,捋須長笑回道。

  也幸好四下無人,不然一老一少這般言談,若被真正懂棋的李行川和周文謹看去,怕要當場吐血三升。

  過後,李通明和裴讓二人落子如飛,初時皆未言語,只聽棋子叩擊棋盤的清脆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行至中盤,李通明忽地想起一事,拍額道:「險些忘了!」

  他從乾坤尺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南下之前,孟公曾托我將此物轉交裴老。」

  那是一方青玉鎮紙,長七寸,寬二指,通體剔透無瑕,內里似有雲絮流動。

  其形制古樸,只在尾端刻一「拙」字,筆畫沉穩如鐵鑄。

  裴讓接過的剎那,鎮紙表面光華流轉,隱有浩然之氣透出,與裴讓周身文氣遙相呼應,竟發出輕微嗡鳴。

  「這老傢伙……」裴讓撫摸著鎮紙,眼中神色複雜,良久方嘆,「外冷內熱,最是擰巴。當年在天理書院,他整日板著臉訓誡弟子,古板得緊,遠不如老夫這般和藹可親,故而門生皆畏他如虎,遠著我親近。」

  說著搖頭失笑:「可偏就是這般性子,卻肯將本命文寶相托。」

  李通明正色道:「孟公雖不言,心意俱在其中。憑此物,他若感知裴老有需,瞬息可至。」

  「我曉得。」裴讓將鎮紙置於案邊,與棋盤並列,「他這是不放心老夫獨在雲嶺……埋骨地那邊,怕是也不太平。」

  孟守拙與紫雲真人一同前往西域,探查邪祟驟減之事,此事不算隱秘。

  提及此節,李通明神色一肅:「孟公與紫雲真人西行已有月余,至今未有訊息傳回。學生心中,總有些不安。」

  裴讓落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李通明:「你既說起,老夫也正有一事要告與你知。」

  他捻著棋子,聲音漸沉:「自老夫到任雲嶺,便命各郡縣詳報邪祟作亂之事,按月呈送。」

  「初時還算尋常,每月總有十餘起,雖多是遊魂野鬼、山精木怪化身之流,可個別卻也需誅邪校尉或老夫親自處置。」

  「可近三月來……」裴讓一字一頓,「上報之數,逐月銳減。上月全州僅一起,還是小祟,地方道觀和寺廟便能打發。」

  李通明聞言瞳孔微縮,意識到什麼:「裴老的意思是……」

  「太過乾淨了。」裴讓將黑子重重拍在天元位,「雲嶺州多山多澤,自古便是精怪滋生之地。如今這般清靜,反透著詭異。」

  亭內一時寂靜。

  夜風穿竹而過,沙沙作響,襯得四下死寂。

  李通明盯著棋盤,思緒翻湧。

  埋骨地乃邪祟聚集之地,就連那邊都數量銳減,也難怪孟守拙與紫雲真人會親自前去查探。

  而雲嶺州邪祟之事驟減,表面看是太平景象,可結合埋骨地異動……

  李通明緩緩開口:「按理說,就算埋骨地有變故,也不該波及四方……畢竟從未聽說邪祟也需遷徙、蟄伏。」

  「仔細思索下來……」他抬眼看向裴讓,「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清掃痕跡,刻意營造太平假象,那便是有什麼限制了邪祟的滋生。」

  邪祟誕生雖是因為天地生靈怨念聚集,但是為何會聚集,從古至今便無人能給出答案。

  裴讓微微頷首:「老夫亦作此想。只是眼下線索太少,難斷真偽。唯有一點可確定。」

  老人目光如炬,穿透夜色:「有大事發生!」

  兩人對坐沉默,棋局暫擱。

  月光偏移,將二人身影拉長,投在青石板上。

  良久,苦思無果的李通明不再糾結此事,轉而討論起正事:「裴老,學生欲兵行險著,需您鼎力相助,更要陛下首肯。」

  裴讓抬眸:「講。」

  李通明一字一頓:「待我等與世家爭鬥漸深,屆時其必會以罷官相逼……」

  「所以需請陛下提前調天理書院學子入雲嶺,以做應對,填補官職。」

  饒是裴讓城府深沉,聞言亦是神色微變。

  他放下手中棋子,身體微微前傾:「細說。」

  「世家之所以敢陽奉陰違,甚至以罷官相脅,無非是仗著雲嶺官場十之七八皆其黨羽,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通明語速漸快,「若我們真將他們逼至絕境,他們必以集體罷官癱瘓州政相挾。」

  「此結果早可便有預料,而到時新政推行不成,反釀民亂。」

  「既如此,不如搶先一步。」他眼中銳光閃動,「以雷霆手段拿下陳顯、慕容拓等為首者,空出關鍵職位。」

  「同時奏請陛下,從天理書院擇選年長學子、乃至已獲功名卻未授實缺的年輕儒生,火速南下,填補空缺。」

  裴讓深吸一口氣:「書院學子,雖有才學,卻無實務經驗。驟然執掌州縣,恐生亂子。」

  「所以才需裴老坐鎮。」李通明道,「您親自遴選可靠之人,以老帶新。更可藉機將雲嶺作為書院弟子試政之地。」

  「此舉若能成,不僅解當下之困,更為天下變法儲備人才,樹立典範。」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至於那些學子是否願意來這龍潭虎穴……便要請謝觀瀾先生,以『經世致用』之理相說。」

  「熱血青年,誰無報國之志?雲嶺險地,反是建功立業之機。」

  裴讓閉目沉思,指節在石案上輕輕叩擊。

  竹影在他臉上晃動,明暗交錯。

  足足一盞茶功夫,老人方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此策……甚險。若書院學子不堪用,或世家反撲過烈,雲嶺頃刻傾覆。」

  「但!」他話鋒一轉,「去你所言,確是破局唯一正途。溫水煮蛙,終被反噬。不如烈火烹油,死中求活。」

  「密奏之事,老夫今夜便寫。至於書院那邊……」老人沉吟片刻,「除去謝觀瀾,老夫亦有一二故交仍在書院講學,可同時著手。」

  他忽而一笑,笑意中帶著幾分慨嘆:「此路雖然荊棘,但通明,你且放手施為,朝中壓力,老夫一肩擔之。」

  李通明起身,長揖到地:「謝裴老成全。」

  「坐下。」裴讓擺手,重新拈起棋子,「正事談罷,該把這局棋下完了。三日後慕容家壽宴,你可有準備?」

  李通明坐回石凳,執白落子,神色從容:「可以料想,陳顯之流,不會坐以待斃,而在壽宴上,便是一發難時機。」

  「具體是何手段,學生暫且不知,不過應該會有跡可循。」

  裴讓落下一子,忽然道:「慕容家老太君,年輕時也是個人物。當年雲嶺大旱,她曾開倉放糧,救活數千流民。只可惜子孫不肖,晚節難保。」

  李通明默然片刻:「世間事,總難圓滿。大勢洪流之下,個人善惡,有時也由不得己。」

  「是啊。」裴讓輕嘆,「所以老夫才更要推行新政。若制度清明,便無須仰賴一二人之善心。天下治亂,當繫於法度,而非人心。」

  棋局終了,竟又是罕見的和局。

  黑白交錯,勢均力敵,誰也沒能吞掉對方大龍。

  老少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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