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釜底抽薪(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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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通明自乾坤尺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色如青玉的圓石。

  指尖在表面機括按鈕輕點,圓石內部隨之傳出細微的咔噠機簧咬合聲,表面隱有微光流轉。

  這是墨家結合部分道門煉器手法,改良而出的「留影石」。

  較之尋常所用,更為精密耐久,所錄影象和聲音皆可長久封存,同時難以造假,是大晏官府呈堂證供的利器。

  他將留影石置於石室一角岩縫,正對翻江蛟。

  「開始吧。」李通明聲音平穩,看向翻江蛟,「你與雲嶺那些蠹蟲,具體如何勾連,所涉又有何事?」

  「包括與何人接頭,財物往來幾何?務必事無巨細,盡數道來。方才安置之物是為錄影存證,不會冤枉於你。」

  墨家的玩意兒就是新奇,聽都沒聽過,真希望下輩子投個好胎……翻江蛟瞥了眼那留影石,背靠石台,咧嘴一笑,喘息片刻後,便開始敘述。

  其言語之間,雖說粗糲,但卻也條理分明。

  至於個中樁樁件件,則是觸目驚心。

  最早可追溯至數年前,彼時他剛剛大仇得報,還只是江上一悍匪,劫掠過路商船為生。

  因為過往經歷,翻江蛟對於那些世家大族,多有仇怨,於是也專盯著這些船劫財。

  一次,他帶著手下兄弟劫了慕容家一支運往京城的私貨船隊。

  這些大家都背靠門派,不乏五境高手。

  翻江蛟本以為會惹上些許麻煩,都已做好幹完這票就先藏起來,躲躲風頭的念頭。

  不料三日後,竟被同行水匪出賣行蹤,一個稱慕容氏管事,乘小舟獨至寨前,然而卻並未興師問罪,反帶來金銀珠寶,言稱「識英雄重英雄」,邀他共謀大事!

  所謂大事,初時只是借他之手,清理一些與慕容家爭奪礦脈、田產的本地豪強。

  翻江蛟出人出力,事後分潤頗豐。

  嘗到甜頭,勾結便日漸深入。

  直至裴讓上任不久,所作所為皆是為推行新政準備,觸及世家根本。

  翻江蛟便成了他們手中一柄見不得光的快刀。

  「……去年秋,碧淵城東郊,帶頭衝擊州衙清丈田畝隊伍的鄉民,有一部分就是老子的手下假扮,至於身份憑證,皆由司徒家提供,事後每人得銀二十兩。」

  「……臘月,南浦縣主張支援新政的縣令周清,乘船赴任途中遭遇水匪,屍骨無存。是陳家師爺親至,付黃金五百兩,要求做得乾淨。」

  「……最近一筆大買賣,便是老龍口那十五萬兩官銀。當時那船上官差雖少,可個個都是高手,跳水跑走不少。不過後來老子聽說,那些人全都神秘消失了,屍骨無存。這事不是老子乾的,老子沒殺那麼多。」

  翻江蛟所述,與李通明、裴讓先前推測大抵吻合,細節更為具體。

  然而,李通明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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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得仔細,心中卻在飛速權衡。

  翻江蛟雖是關鍵人證,但其供詞,存在天然缺陷。

  其一,單線聯絡。

  與他直接接頭的,無非是些管事、師爺這等無足輕重的白手套。

  這些角色,隨時可被世家棄若敝屣,推出來頂罪。甚至只需一句「此人膽大妄為,欺上瞞下,主家概不知情」,便能將干係撇去大半。

  世家樹大根深,旁支主脈盤根錯節,即便扳倒一房一系,很快便有新的枝葉填補上來,難傷根本。

  其二,證據鏈薄弱,許多髒事,皆死無對證,僅憑翻江蛟一面之詞,對方若發動朝中關係,在司法程式上糾纏拖延,甚至反咬一口構陷忠良,亦非不可能。

  想要將陳顯這等大人物徹底釘死,單靠水匪供詞,力道尚嫌不足,只是提供一個查案方向。

  其實就算是能將陳顯這等人砍頭,亦是治標不治本。

  一個世家倒下,自會有無數個世家,繼續在權力與利益的沃土中滋生。

  裴老推行新政,辦州學、抑豪強,才是斬斷這迴圈的根本之策。

  只是如今雲嶺州內,官員十之七八與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若真被逼到絕境,來一場集體罷官,州政瞬間癱瘓,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不過這些,李通明事先便都已想過,心中也已有定計。

  這翻江蛟只是第一步,是餌。

  他這一招,乃是險招,名為釜底抽薪。

  京城郊外,懸鐘山天理書院,乃儒家正統,裴老出身之地。


  既能填補罷官後的職缺,又能為雲嶺注入新鮮血液,更可藉此將天理書院引入此局,增強變法派根基。

  此事牽涉甚大,需從長計議。

  書院方面,或可請二弟行川,透過其師,大儒謝觀瀾的門路嘗試推動。

  至於最終需昭明帝首肯乃至下旨,則非自己所能及,須得裴老親自出面。

  此策雖險,卻值得一試,且必須早做準備。

  心下計議已定,李通明話鋒一轉:「以上諸事,可曾涉及……五仙教?」

  翻江蛟聞言,面露茫然:「五仙教?那是何物?老子只與那些豪族有所往來,卻不知什麼五仙教。」

  神情不似作偽。

  李通明微微頷首,對此並不意外。

  勾結邪教乃誅九族的大罪,比養寇自重嚴重百倍。

  後者尚可找人背鍋,前者卻是主打一個寧殺錯,不放過。

  世家若真有人與五仙教暗通款曲,必定遮掩得密不透風,絕無可能讓翻江蛟這等隨時可棄的打手知曉。

  接下來,李通明問詢內容為之一變,轉向翻江蛟自身。

  「你平日言行習慣如何?喜怒可有定規?寨中頭目幾人,各自性情、喜好、管轄何事?」

  「寨中庫藏、密道、機關布置如何?與各方勢力聯絡之法可有定例?」

  問題細密如網,甚至涉及:「你可有龍陽之好?或偏愛何種樣貌女子?酒後常言何語?身上可有獨特傷疤、胎記?」

  翻江蛟初時還能一一作答,待聽到最後幾句,尤其是「龍陽之好」時,黝黑臉膛驟然漲紅,眼中凶光爆射,低吼道:「小輩,安敢如此辱我!」

  若非傷勢沉重,幾乎便要撲上來拼命。

  李通明面色不變,平靜解釋:「非為辱你。我需令人頂替你身份,在此寨中潛伏一段時日,以釣出更深之魚。若細節有差,極易暴露。性命攸關,不得不問。」

  翻江蛟死死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過去,那怒火漸漸被一種頹唐取代。

  他慘然一笑:「嘿……頂替老子?也罷,也罷……老子便成全你。」

  遂將諸般個人習慣,乃至身上幾處極隱秘傷疤位置,也都一一說明。

  待一切問畢,李通明收起留影石,而後他凝神內視,於識海之中輕喚:「燼骨前輩。」

  無聲無息間,石室內的溫度似乎隱隱攀升少許,空氣微微扭曲。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小主,何事?」

  並未有實體顯現,但那股源自遠古的浩瀚威壓,哪怕只是泄露一絲,已讓翻江蛟分管不得。

  「請前輩開爐中一隅,暫押此人。他活著,還有用。」李通明回道。

  「可。」燼骨似剛從沉睡中醒來不久,簡短回應。

  之前南下雲嶺時,李通明體內的兩位遠古器靈,便相繼進入沉睡,似在逐步恢復實力。

  下一瞬,翻江蛟身旁空間悄然裂開一道縫隙,內里紅光隱現,熾風撲面,隱約可見其中竟有山川虛影、熔岩河流之奇異景象。

  不待翻江蛟驚呼,一股吸力傳來,便將他吞入其中,縫隙旋即閉合,彷佛從未出現。

  李通明轉向公孫瑩,正色道:「公孫姑娘,接下來便要辛苦你了。即刻起,你便是翻江蛟。」

  「我等走後,你記得找個由頭,將水寨之中那些被擄掠而來的少女、孩童送還。」

  「無家可歸者,可暫匿於安全之處。至於寨中匪眾,你便視情況分化、整頓,一切以穩住局面為首要,等我聯絡你。」

  公孫瑩一禮:「李大人放心,小女子定當竭力,不負所托。」

  牧雲生在旁,略做思索,最終還是自懷中掏出那枚魚石:「公孫姑娘,此物便暫時交由你,你身處匪寨,有此物在也好與李兄聯絡。」

  魚石之珍,眾人早知。

  公孫瑩也未想到牧雲生會將此物借她,一時拿不定主意,扭頭看向李通明。

  魚石,這玩意太過少見,若有閃失,我不一定賠的起,不過可以掛裴老帳上……細想過眼下局勢,李通明沒有客套,只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再做答謝就是。

  還有燼骨與天誅,本就是斬龍山之物,待他成神,便可物歸原主。

  眼下不行是因為兩者已認他為主,想還都不好還。

  見李通明點頭,公孫瑩這才鄭重接過魚石:「李大人、牧公子放心,小女本就是戴罪立功之身,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會護好此物。」

  話落,她當即運轉易氣塑形之法,骨骼一陣輕微噼啪作響,面容身形也隨之緩緩變化。

  不多時,已與方才的翻江蛟一般無二,就連那股草莽兇悍之氣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通明仔細端詳片刻,見並無破綻,又叮囑幾句細節,方道:「如此,我三人便先行離開。公孫姑娘萬事小心,若有不對,還是保命為上。」

  三人不再耽擱,依舊由縐離施展「水月鏡花」之術隱匿身形,循原路悄無聲息退出老黿山。

  離了匪巢範圍,御劍升空,回首望去,老黿山依舊如巨龜蟄伏。

  李通明目光深遠,此番獲證人在手,又布下公孫瑩這枚暗子,算是開了個好局。

  然雲嶺之困,如山重水複。

  世家、邪教、朝爭,諸般勢力在此糾纏。

  證據需繼續深挖,暗子需耐心經營。

  至於破局的長遠之計……引入書院新血,亦須儘快著手謀劃。

  李通明心念電轉,又想到牧雲生所留魚石。

  之後與老黿山相隔百里,雙方也能互通有無,想來就很方便。

  可惜墨家卻無此類機關造物,著實可惜。

  等他結束此行,或許可以著力研發此類,有關通訊的機關造物。

  初步思路已有,可以依託地脈……

  思索之際,李通明腳下山河疾退,碧淵城則越來越近。

  ……

  暮色四合,碧淵城華燈初上,兩岸燈籠倒映在江面,碎成點點流金。

  州牧府,深處。

  裴讓獨坐書房,面前攤開的公文上,批註墨跡未乾。

  下一瞬,他忽而擱筆起身,視線投向窗外庭院深處,黝黑面上浮起一絲笑意。

  而後老人轉過身,對門外道:「吩咐廚下,可以傳晚膳了。添幾道清淡時蔬,再溫壺寒潭香。」

  幾乎同時,後園僻靜的竹亭畔,空氣如被石子破開的水面般,漾開幾圈無形漣漪。

  三道身影自漣漪中心悄無聲息地踏出,彷佛從夜色中走出,正是李通明三人。

  縐離素手虛按,周身水月鏡花如潮水褪去。

  「裴老修為精深,我等這點微末隱匿之術,果然瞞不過。」李通明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袖,低笑一聲。

  方才幾人剛趕至州牧府外,背後便忽然生出一股被人注視之感,不加掩飾,沒有威脅。

  不是裴老便是沈山主。

  可依後者淡漠性子,多半不會如此。

  牧雲生朝李通明與縐離拱手一揖,溫聲道:「李兄,縐離姑娘,在下先失陪片刻,需向師尊稟明經過,並討要魚石,以便日後與公孫姑娘聯絡。」

  言罷,其身形微晃,已如一片輕雲融入廊下陰影,氣息頃刻遠逝。

  李通明目送牧雲生離去,隨即尋了亭中石凳坐下,取出儺面。

  指尖輕觸眉心裂痕,幽綠微光次第亮起。

  【行走貳拾捌,稟上使:翻江蛟已死,屬下依計取而代之,掌控老黿山水寨,未露破綻。眼下寨中暫穩,靜候大人下一步鈞旨。】

  訊息傳出,不過十數息,儺面微震。

  【做的不錯,本座記你一功。】上使柒字裡行間帶著畫餅,【雲嶺局勢錯綜,李通明此人已至,鋒芒初露。此刻不宜妄動,以免引起其警覺。】

  【你當下首要之務,便是按兵不動。穩固寨中人心,清理不可靠者,將水寨牢牢握於掌心。】

  【至於後續安排……待李通明與本地世家斗至焦灼,本座自會傳訊於你。切記,蟄伏勿露爪牙,方為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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