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匪首往事（4K）
江風拂過李家莊渡口，卻吹不散莊民眉眼間的愁雲。
李通明四人混在人群中，將莊民的低語盡數聽入耳中。
水賊？
四人瞳孔微縮，若有所思。
此地距老黿山不過幾十里水路，於稍有修為的修士而言，借水遁之類手段往來，不過片刻功夫。
而翻江蛟手下匪眾想來多有亡命之徒，擄掠女子上山以供淫樂，乃是這等匪類常有的惡行。
加之五名少女，皆是十五六歲年紀，於昨夜至凌晨接連失蹤，門閂完好，人卻如憑空蒸發。
這般詭異情形，實非尋常拐子所能為。
看來此事多半就是與水匪有關……
李通明與身旁三人目光交匯。
縐離率先傳音：「莊上捕快天明即去州城報案，至今未歸……若依常理，州衙縱不受理，也該遣人回問。如今音訊全無，只怕那捕快非但未能報官，反遭不測。」
牧雲生眉峰微蹙：「莫非是碧淵城中某些人，為掩翻江蛟惡行，截殺公差、封鎖訊息？」
「八九不離十。」李通明目光沉凝：「水匪擄掠人口，不外乎販售、凌辱或充作人質。」
「翻江蛟背後既有世家撐腰，行事當有顧忌。此番如此猖獗，或是其手下擅自妄為。」
公孫瑩袖中手指微微收緊，同為女子，聞此等喪盡天良之事，不禁感同身受，也愈發明白李通明為何明明初到雲嶺，不熟悉地方，行事卻雷厲風行。
蠹蟲之害，當如癬疾，一日不除，便又多吸血三分，貽害無窮。
念及此處，公孫瑩看向李通明，傳音入密：「那些姑娘若真落入匪窩，每耽擱一刻，便多一分險厄。我等既撞見此事，斷不能袖手旁觀。」
「自然。」李通明目光掃過莊中那些滿面悲苦驚慌的百姓，「水匪要剿，無辜女子要救，那下落不明的捕快，亦須探查。只是……」
他略一沉吟：「事已密成。我等此行乃隱秘擒王，不宜節外生枝。更不可冒然用機關木鳶之物傳訊，恐被城中世家或五仙教截獲，暴露行蹤。」
「然此事想要周全，還需州牧府那頭，也知曉此間變故，早做應對。不然單憑我們，分身乏術。」
牧雲生聞言看來：「李兄不必憂心傳訊之事。此物，或可解此困局。」
說罷，他自懷中摸出一物。
那物約莫鴿卵大小，形似鵝卵石，通體瑩白，表面卻有天然形成的淡金紋路，若隱若現，狀若游魚擺尾，玄妙非常。
「魚石？」李通明眼眸微亮。
「正是。」牧雲生微微一笑頷首，「此乃上古光陰河遺珍，天生雙身，同氣連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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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萬里之遙，依舊一念可通，傳音隱秘，難被窺測。我手中這塊，與師尊所持正是一對。」
縐離與公孫瑩目光亦落在那魚石之上，皆有訝色。
魚石之名，她們自是聽過。
此物稀世罕有，多存於那幾家頂尖道門，持有之者，也多為宗門太上長老、掌教之類，便於緊要時刻通傳訊息之用。
公孫瑩輕聲道：「有此神物，傳訊無憂矣。只是說來……五仙教那儺面，竟也能隔空傳信，效用似不遜於此石。」
「也不知五仙教是從何得來？又何以數量似乎不少？」
她這話一出，李通明亦是感到疑雲翻湧。
這五仙教底蘊，果真深不可測。
那儺面不僅能易容擬聲、複製神通，還囊括著隱秘傳訊之能……這背後牽扯的，恐怕是五仙教中的核心隱秘。
壓下繁雜念頭，李通明對牧雲生道：「那便有勞雲生兄，將此地之事托沈山主轉述裴老。留意州衙異動，有無公差報案卻被壓下。」
「好。」牧雲生應下，手握魚石，閉目凝神。
只見那魚石表面金紋微微流轉，似有靈性遊動，牧雲生嘴唇微動，卻無聲響傳出，顯然正在以神念灌注訊息。
數息之後，魚金紋復歸平靜。
牧雲生睜眼：「師尊已收到……裴州牧言讓我等放手施為便是。」
傳訊既畢，李通明又環視莊中慘澹景象，繼續傳音：「雖十之八九系水匪所為，然世事難料，亦不可全然排除其他可能。」
「比如有人故意嫁禍水匪，轉移視線。或是邪祟作惡，偽裝人禍。我等既至此，當速作勘察，以求萬全。」
此話在理，其餘三人聞言點頭，當即分開。
或詢問莊民，或探看失蹤者住處……總之是各展手段，探查一番。
不過半盞茶功夫，四人再度聚首，交換所見。
「門戶無撬痕，卻有淡淡迷香餘味，應是江湖下九流的悶香之類。」李通明先道。
縐離緊隨其後：「莊內雖氣息駁雜，但無長久盤踞的陰煞，可基本排除邪祟。」
牧雲生沉吟：「我感知之中，並無術法殘留。若有修士出手，境界不會太高。」
公孫瑩最後補充：「失蹤幾人的閨房窗欞處，有沾了河泥水腥的足印。」
線索匯聚，指向已然明朗。
「是了，必是精通水性、熟悉莊戶作息之人所為，趁夜用悶香迷暈，再從水路運走。這般手法，非積年水匪不能為。」
李通明眼中寒芒驟盛：「事不宜遲，即刻動身，直搗老黿山！」
原定入夜後再行潛入，然此刻失蹤少女安危繫於一線，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不測。
四人再無猶豫，身形悄然退至莊外僻靜處。
李通明低喝一聲：「走！」
霎時間，四道劍光沖天而起，撕裂午後天光，如驚鴻掠影，直撲東南方向的老黿山。
劍氣凌厲，卻刻意收斂了破空之聲，只在雲層間留下淡淡尾跡，轉瞬即逝。
……
老黿山，踞於碧淵江一道險峻支流深處。
山形奇特，外圍群峰環抱，狀若巨龜隆起之背甲，岩壁陡峭，藤蘿密布。
山腹中空，有暗河貫穿，形成天然隱蔽水寨。
不從特定隱秘水道進入，便只能御劍凌空，方可窺其內部玄機。
此時，山腹水寨之中。
暗河在此匯聚成一片開闊水域，水面上以巨木搭建起連綿棚屋、棧橋。
到處燈火通明，映得水光瀲灩。
大小船隻泊於岸邊，粗豪的呼喝聲、擲骰子聲，還有女子、孩童壓抑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
夾雜著劣酒與河腥的氣味，瀰漫在這不見天日的空間裡。
寨子最深處，背靠岩壁處，有一座格外高大的木樓。
樓內正堂，鋪著完整虎皮的交椅上，一人踞坐如山。
此人年約四旬，豹頭環眼，麵皮黝黑如鐵，一道猙獰刀疤自左眉斜劈至嘴角，平添十分凶戾。
他上身僅著件敞懷的鯊皮水靠，露出肌肉虬結的胸膛，上面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色蛟龍，龍首直至脖頸。
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柄尺余長的分水刺，刺身幽藍，隱現血紋。
正是匪首，翻江蛟！
下首，跪著三個漢子，衣衫濕透，面色慘白，渾身抖若篩糠，頭也不敢抬。
翻江蛟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中間那絡腮鬍漢子身上。
「胡老三。」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令堂內溫度驟降，「昨夜，是你帶的隊？」
胡老三牙齒打顫：「是……是小的。弟兄們許久沒開葷，見那莊子疏於防範，就……就順手帶了幾個雛兒回來，想給大哥和眾兄弟樂呵樂呵……」
「樂呵？」翻江蛟忽地笑了，那笑容扯動臉上刀疤，愈發駭人，「我有沒有說過，近期風聲緊，讓你等龜縮山寨，不得妄動？」
「說……說過……」
「那莊上的捕快，是不是天沒亮就去了州城？」
「……是。」
「人呢？」翻江蛟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如毒蛇盯住獵物。
胡老三汗如雨下：「按……按老規矩，半路……半路做掉了，沉了江。」
翻江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分水刺上輕輕摩挲。
堂中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喘息。
「規矩？」翻江蛟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可怕，「我的規矩是，劫財不劫色，尤其不碰附近莊戶的女人。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因為兔子不吃窩邊草，因為動了她們，那些泥腿子會拼命，因為官府會更有藉口來剿。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暴戾，「還因為，有些事，比死更難受！」
胡老三嚇得癱軟在地：「大哥饒命！大哥饒命！弟兄們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翻江蛟站起身，高大身影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你可知，那捕快屍體若被發現，州府里那些老爺們會如何？」
「他們會覺得我們失控了，是累贅了。為了撇清干係，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翻江蛟一步步走下台階，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會把所有壞事、惡事的屎盆子，都扣在我們頭上。」
「他們會派真正的高手來，不是以前那些裝模作樣的州兵。他們會把這老黿山，徹底抹掉！」
話音未落，他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藍光！
「噗！」
胡老三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低頭看著沒入自己心口的分水刺，喉頭咯咯作響，鮮血汩汩湧出。
翻江蛟手腕一擰，拔出短刺，帶出一蓬血霧。
胡老三屍身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旁邊兩人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翻江蛟看也不看屍體，掏出一塊布，慢慢擦拭著分水刺上的血跡，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你們兩個，自斷一指，滾去水牢關三天。再有下次，他就是榜樣。」
「謝……謝大哥不殺之恩！」兩人如蒙大赦，竟真地抽出匕首，咬牙剁下一根手指，忍著劇痛，連滾爬出大堂。
翻江蛟走回虎皮椅前，卻未坐下。
他望著跳動的火光，眼神空茫。
他本非天生匪類。
年少時，也曾是武館中備受矚目的弟子，筋骨強健，悟性上佳，更與門中師父的獨女互許心意。
那時前程似錦。
少年只覺憑著汗水努力，便可劈開萬里濁浪，有番作為……至少是護住身後一方安寧。
可這世道從來就是無巧不成書。
當地豪族中的一位嫡子，只是偶然見了師妹，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此女甚佳」，便如敕令降下。
師父，不，那曾經的授業恩師，毫不猶豫地親手奉上女兒的生辰帖。
甚至轉頭為防止他討要公道，竟設計將他誘入圈套。
一碗散功的毒藥，一身被挑斷的筋絡，像破麻袋般被丟棄在城郊亂葬崗，與腐屍蠅蟲為伴。
而他摯愛的女子，聽聞他暴斃的噩耗，當夜便一尺白綾，隨了他去。
屍山血海沒啃盡他的骨頭，倒是讓他被一老水匪撈起。
此後三年，他如同野狗掙扎於陰溝暗渠，直到在瘴氣瀰漫的深谷，搏命吞下一株異果。
磅礴藥力幾乎撐裂殘軀，卻也如地火重塑陶胚，硬生生將他斷裂的武骨接續、淬鍊，修為不退反進，直破五境。
復仇那日，是個暴雨夜。
他提著一把從沉船里撈起的生鏽分水刺，先回了武館。
沒有呼喊，沒有對峙，只有沉默的殺戮。
曾經的同門、諂媚的管事……直到那個跪地涕淚橫流，求他念及舊情的授業恩師。
血色浸透演武場的青磚，雨水都沖不淡那股腥咸。
但這不夠。
他循著線索，找到了那豪族家的嫡子……一處郊外的別院。
沒有驚動護院，他像鬼魅潛入內室。
那紈絝正擁著新買的美婢飲酒作樂，臉上猶帶著當年那種漫不經心的殘忍笑意。
翻江蛟的刀，很快。
隨後是聞訊趕來的護衛、管事、乃至那嫡子的倚仗……那一夜，別院燈火通明，映照的卻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當官府得到訊息，清晨趕到時，只見滿地狼藉，無一活口，牆壁以血寫著「利息」二字。
經此一役，翻江蛟的凶名震動雲嶺，也上了海捕文書，再無回頭路。
他只能遁入茫茫水道，聚攏亡命，成這碧淵江上令人膽寒的勢力。
直至雲嶺最大的三家豪族找上門來，需要他這把刀來處理腌臢事，給予錢糧，默許地盤。
他照單全收，合作無間。
可在心底，他恨那些道貌岸然，視人命如草芥的老爺。
「嘿……」翻江蛟忽然低笑一聲，滿是嘲諷，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世道。
李通明四人混在人群中，將莊民的低語盡數聽入耳中。
水賊？
四人瞳孔微縮，若有所思。
此地距老黿山不過幾十里水路，於稍有修為的修士而言，借水遁之類手段往來，不過片刻功夫。
而翻江蛟手下匪眾想來多有亡命之徒，擄掠女子上山以供淫樂，乃是這等匪類常有的惡行。
加之五名少女，皆是十五六歲年紀，於昨夜至凌晨接連失蹤，門閂完好，人卻如憑空蒸發。
這般詭異情形，實非尋常拐子所能為。
看來此事多半就是與水匪有關……
李通明與身旁三人目光交匯。
縐離率先傳音：「莊上捕快天明即去州城報案，至今未歸……若依常理，州衙縱不受理，也該遣人回問。如今音訊全無，只怕那捕快非但未能報官，反遭不測。」
牧雲生眉峰微蹙：「莫非是碧淵城中某些人，為掩翻江蛟惡行，截殺公差、封鎖訊息？」
「八九不離十。」李通明目光沉凝：「水匪擄掠人口，不外乎販售、凌辱或充作人質。」
「翻江蛟背後既有世家撐腰，行事當有顧忌。此番如此猖獗，或是其手下擅自妄為。」
公孫瑩袖中手指微微收緊，同為女子，聞此等喪盡天良之事，不禁感同身受，也愈發明白李通明為何明明初到雲嶺，不熟悉地方，行事卻雷厲風行。
蠹蟲之害，當如癬疾，一日不除，便又多吸血三分，貽害無窮。
念及此處，公孫瑩看向李通明，傳音入密：「那些姑娘若真落入匪窩，每耽擱一刻，便多一分險厄。我等既撞見此事，斷不能袖手旁觀。」
「自然。」李通明目光掃過莊中那些滿面悲苦驚慌的百姓，「水匪要剿，無辜女子要救，那下落不明的捕快，亦須探查。只是……」
他略一沉吟：「事已密成。我等此行乃隱秘擒王，不宜節外生枝。更不可冒然用機關木鳶之物傳訊，恐被城中世家或五仙教截獲，暴露行蹤。」
「然此事想要周全，還需州牧府那頭，也知曉此間變故，早做應對。不然單憑我們，分身乏術。」
牧雲生聞言看來：「李兄不必憂心傳訊之事。此物，或可解此困局。」
說罷，他自懷中摸出一物。
那物約莫鴿卵大小，形似鵝卵石，通體瑩白，表面卻有天然形成的淡金紋路，若隱若現，狀若游魚擺尾，玄妙非常。
「魚石？」李通明眼眸微亮。
「正是。」牧雲生微微一笑頷首，「此乃上古光陰河遺珍，天生雙身，同氣連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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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萬里之遙，依舊一念可通，傳音隱秘，難被窺測。我手中這塊，與師尊所持正是一對。」
縐離與公孫瑩目光亦落在那魚石之上，皆有訝色。
魚石之名，她們自是聽過。
此物稀世罕有，多存於那幾家頂尖道門，持有之者，也多為宗門太上長老、掌教之類，便於緊要時刻通傳訊息之用。
公孫瑩輕聲道：「有此神物，傳訊無憂矣。只是說來……五仙教那儺面，竟也能隔空傳信，效用似不遜於此石。」
「也不知五仙教是從何得來？又何以數量似乎不少？」
她這話一出，李通明亦是感到疑雲翻湧。
這五仙教底蘊，果真深不可測。
那儺面不僅能易容擬聲、複製神通，還囊括著隱秘傳訊之能……這背後牽扯的，恐怕是五仙教中的核心隱秘。
壓下繁雜念頭，李通明對牧雲生道：「那便有勞雲生兄，將此地之事托沈山主轉述裴老。留意州衙異動，有無公差報案卻被壓下。」
「好。」牧雲生應下，手握魚石，閉目凝神。
只見那魚石表面金紋微微流轉，似有靈性遊動，牧雲生嘴唇微動，卻無聲響傳出，顯然正在以神念灌注訊息。
數息之後，魚金紋復歸平靜。
牧雲生睜眼：「師尊已收到……裴州牧言讓我等放手施為便是。」
傳訊既畢，李通明又環視莊中慘澹景象，繼續傳音：「雖十之八九系水匪所為，然世事難料，亦不可全然排除其他可能。」
「比如有人故意嫁禍水匪，轉移視線。或是邪祟作惡，偽裝人禍。我等既至此，當速作勘察，以求萬全。」
此話在理，其餘三人聞言點頭，當即分開。
或詢問莊民，或探看失蹤者住處……總之是各展手段，探查一番。
不過半盞茶功夫，四人再度聚首，交換所見。
「門戶無撬痕，卻有淡淡迷香餘味，應是江湖下九流的悶香之類。」李通明先道。
縐離緊隨其後：「莊內雖氣息駁雜，但無長久盤踞的陰煞，可基本排除邪祟。」
牧雲生沉吟：「我感知之中，並無術法殘留。若有修士出手，境界不會太高。」
公孫瑩最後補充：「失蹤幾人的閨房窗欞處，有沾了河泥水腥的足印。」
線索匯聚，指向已然明朗。
「是了，必是精通水性、熟悉莊戶作息之人所為，趁夜用悶香迷暈，再從水路運走。這般手法，非積年水匪不能為。」
李通明眼中寒芒驟盛：「事不宜遲，即刻動身，直搗老黿山！」
原定入夜後再行潛入，然此刻失蹤少女安危繫於一線，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不測。
四人再無猶豫，身形悄然退至莊外僻靜處。
李通明低喝一聲：「走！」
霎時間，四道劍光沖天而起，撕裂午後天光，如驚鴻掠影，直撲東南方向的老黿山。
劍氣凌厲，卻刻意收斂了破空之聲，只在雲層間留下淡淡尾跡，轉瞬即逝。
……
老黿山，踞於碧淵江一道險峻支流深處。
山形奇特，外圍群峰環抱，狀若巨龜隆起之背甲，岩壁陡峭，藤蘿密布。
山腹中空，有暗河貫穿，形成天然隱蔽水寨。
不從特定隱秘水道進入，便只能御劍凌空，方可窺其內部玄機。
此時，山腹水寨之中。
暗河在此匯聚成一片開闊水域，水面上以巨木搭建起連綿棚屋、棧橋。
到處燈火通明，映得水光瀲灩。
大小船隻泊於岸邊，粗豪的呼喝聲、擲骰子聲，還有女子、孩童壓抑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
夾雜著劣酒與河腥的氣味，瀰漫在這不見天日的空間裡。
寨子最深處，背靠岩壁處，有一座格外高大的木樓。
樓內正堂，鋪著完整虎皮的交椅上，一人踞坐如山。
此人年約四旬，豹頭環眼，麵皮黝黑如鐵，一道猙獰刀疤自左眉斜劈至嘴角，平添十分凶戾。
他上身僅著件敞懷的鯊皮水靠，露出肌肉虬結的胸膛，上面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色蛟龍，龍首直至脖頸。
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柄尺余長的分水刺，刺身幽藍，隱現血紋。
正是匪首，翻江蛟！
下首，跪著三個漢子，衣衫濕透，面色慘白，渾身抖若篩糠，頭也不敢抬。
翻江蛟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中間那絡腮鬍漢子身上。
「胡老三。」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令堂內溫度驟降，「昨夜，是你帶的隊？」
胡老三牙齒打顫：「是……是小的。弟兄們許久沒開葷，見那莊子疏於防範，就……就順手帶了幾個雛兒回來，想給大哥和眾兄弟樂呵樂呵……」
「樂呵？」翻江蛟忽地笑了，那笑容扯動臉上刀疤，愈發駭人，「我有沒有說過，近期風聲緊，讓你等龜縮山寨，不得妄動？」
「說……說過……」
「那莊上的捕快，是不是天沒亮就去了州城？」
「……是。」
「人呢？」翻江蛟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如毒蛇盯住獵物。
胡老三汗如雨下：「按……按老規矩，半路……半路做掉了，沉了江。」
翻江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分水刺上輕輕摩挲。
堂中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喘息。
「規矩？」翻江蛟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可怕，「我的規矩是，劫財不劫色，尤其不碰附近莊戶的女人。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因為兔子不吃窩邊草，因為動了她們，那些泥腿子會拼命，因為官府會更有藉口來剿。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暴戾，「還因為，有些事，比死更難受！」
胡老三嚇得癱軟在地：「大哥饒命！大哥饒命！弟兄們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翻江蛟站起身，高大身影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你可知，那捕快屍體若被發現，州府里那些老爺們會如何？」
「他們會覺得我們失控了，是累贅了。為了撇清干係，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翻江蛟一步步走下台階，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會把所有壞事、惡事的屎盆子，都扣在我們頭上。」
「他們會派真正的高手來，不是以前那些裝模作樣的州兵。他們會把這老黿山，徹底抹掉！」
話音未落，他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藍光！
「噗！」
胡老三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低頭看著沒入自己心口的分水刺，喉頭咯咯作響，鮮血汩汩湧出。
翻江蛟手腕一擰，拔出短刺，帶出一蓬血霧。
胡老三屍身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旁邊兩人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翻江蛟看也不看屍體，掏出一塊布，慢慢擦拭著分水刺上的血跡，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你們兩個，自斷一指，滾去水牢關三天。再有下次，他就是榜樣。」
「謝……謝大哥不殺之恩！」兩人如蒙大赦，竟真地抽出匕首，咬牙剁下一根手指，忍著劇痛，連滾爬出大堂。
翻江蛟走回虎皮椅前，卻未坐下。
他望著跳動的火光，眼神空茫。
他本非天生匪類。
年少時，也曾是武館中備受矚目的弟子，筋骨強健，悟性上佳，更與門中師父的獨女互許心意。
那時前程似錦。
少年只覺憑著汗水努力，便可劈開萬里濁浪，有番作為……至少是護住身後一方安寧。
可這世道從來就是無巧不成書。
當地豪族中的一位嫡子，只是偶然見了師妹，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此女甚佳」，便如敕令降下。
師父，不，那曾經的授業恩師，毫不猶豫地親手奉上女兒的生辰帖。
甚至轉頭為防止他討要公道，竟設計將他誘入圈套。
一碗散功的毒藥，一身被挑斷的筋絡，像破麻袋般被丟棄在城郊亂葬崗，與腐屍蠅蟲為伴。
而他摯愛的女子，聽聞他暴斃的噩耗，當夜便一尺白綾，隨了他去。
屍山血海沒啃盡他的骨頭，倒是讓他被一老水匪撈起。
此後三年，他如同野狗掙扎於陰溝暗渠，直到在瘴氣瀰漫的深谷，搏命吞下一株異果。
磅礴藥力幾乎撐裂殘軀，卻也如地火重塑陶胚，硬生生將他斷裂的武骨接續、淬鍊，修為不退反進，直破五境。
復仇那日，是個暴雨夜。
他提著一把從沉船里撈起的生鏽分水刺，先回了武館。
沒有呼喊，沒有對峙，只有沉默的殺戮。
曾經的同門、諂媚的管事……直到那個跪地涕淚橫流，求他念及舊情的授業恩師。
血色浸透演武場的青磚，雨水都沖不淡那股腥咸。
但這不夠。
他循著線索，找到了那豪族家的嫡子……一處郊外的別院。
沒有驚動護院，他像鬼魅潛入內室。
那紈絝正擁著新買的美婢飲酒作樂，臉上猶帶著當年那種漫不經心的殘忍笑意。
翻江蛟的刀，很快。
隨後是聞訊趕來的護衛、管事、乃至那嫡子的倚仗……那一夜，別院燈火通明，映照的卻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當官府得到訊息，清晨趕到時，只見滿地狼藉，無一活口，牆壁以血寫著「利息」二字。
經此一役，翻江蛟的凶名震動雲嶺，也上了海捕文書，再無回頭路。
他只能遁入茫茫水道，聚攏亡命，成這碧淵江上令人膽寒的勢力。
直至雲嶺最大的三家豪族找上門來，需要他這把刀來處理腌臢事，給予錢糧，默許地盤。
他照單全收，合作無間。
可在心底，他恨那些道貌岸然，視人命如草芥的老爺。
「嘿……」翻江蛟忽然低笑一聲，滿是嘲諷，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