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明修棧道(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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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縐離言語精煉,卻往往切中要害,偶爾指尖凌空虛劃,便有淡淡靈光鉤勒出簡易的星圖或氣脈執行軌跡,雖轉瞬即逝,卻讓李通明茅塞頓開。

  許多以往憑藉直覺或強行貫通的關隘,此刻豁然開朗,宛如雲霧散去,顯露出山徑本來的模樣。

  交流間,李通明亦不時提出自己結合墨家機關術、現代思維而產生的觀點。

  縐離初時微怔,繼而認真思量,竟也能從陰陽家典籍中找到些許印證或別解,兩人相互啟發,俱覺受益匪淺。

  不知不覺,天光已大亮,朝霞染紅東天。

  府邸中開始有了人聲走動。

  縐離似有所感,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止住話頭:「根基之理,大致如此。更深妙的運用,需實踐中體悟。陰陽之術,貴在『應時』與『合機』,強求反易入歧途。」

  李通明長身而起,鄭重一揖:「多謝離女俠指點,如撥雲見日。」

  此番交流,不僅解了修行疑難,更讓他對陰陽家這門路徑,生出一份興趣。

  縐離坦然受了他這一禮,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此時,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一名青衣小廝恭敬立於月洞門外,躬身道:「李大人,裴大人請諸位貴客至花廳用早膳。」

  「有勞,這便過去。」李通明應道,與縐離交換一個眼神,兩人並肩向花廳行去。

  花廳內,晨光透過雕花長窗灑入,明亮而不刺眼。

  一張紅木圓桌上已擺好清粥小菜、麵點羹湯。

  樣式簡單卻精緻,熱氣裊裊,散著穀物與食材的天然香氣。

  沈墨崖一襲素白常衫,坐於主客之位,神色依舊清淡,正執杯啜飲清茶。

  牧雲生侍立其側,見李通明二人進來,微笑頷首致意。

  江浸月、楚照空、李扶鸞、李行川等人也已落座,周文謹在一旁幫著布箸,見到李通明,亦是恭敬行禮。

  眾人互相見過禮,各自入座。裴讓未至,似尚有公務處理。

  席間氣氛初時安靜,唯有輕微碗筷聲響。

  沈墨崖放下茶盞,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李通明身上,並無寒暄,直入主題,聲音平靜:「通明。」

  李通明忙放下粥匙,正色應道:「沈山主。」

  「此番南下,雲嶺之局,你當已窺見一二。波瀾詭譎,非止明面。」沈墨崖語氣平緩,「我帶雲生至此,一為讓他見識世間之廣,二則,便是欲讓他隨你歷練一番。」

  他微微側目,看了一眼身旁恭立的牧雲生,復又看回李通明:「此後行程,便讓他跟著你罷。你行事,他可觀摩。你若有需,他亦堪驅策。」

  此言一出,席間微靜。牧雲生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旋即恢復溫潤平靜,並無異議,顯然師徒二人早有默契。

  李通明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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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崖何等身份?

  斬龍山山主,劍道巨擘,其門下首徒牧雲生,更是公認的下一任山主繼承人,天資卓絕。

  如今竟直言讓其跟隨自己歷練,這其中的意味,非同尋常。

  絕非簡單的見識世面或幫忙所能概括。

  他略一思忖,坦然拱手:「承蒙山主看重,雲生兄風采卓然,修為精深,能得雲生兄同行相助,通明求之不得。必以誠相待,共歷艱險。」

  沈墨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似乎此事已定,不值贅敘。

  此時,裴讓恰好步入花廳,聽得後半段對話,黝黑樸拙的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於主位坐下,目光在沈墨崖與李通明之間一轉,撫須緩聲道:「沈山主此舉,用心良苦。雲生賢侄溫潤如玉,守正端方,有古君子之風,此乃斬龍山教化之功,亦是其本性純良。」

  他話鋒微轉,「然則……世間路,尤其是肩負一脈傳承之重,未來需執掌宗門的路徑,並非處處皆是坦蕩陽關。魑魅魍魎,詭譎人心,有時非直劍所能盡破。」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感慨:「通明此人,老夫略知一二。其心有赤忱,行有底線,此與雲生賢侄並無二致。」

  「然其手段機變,審時度勢,乃至是有些不拘一格,恰是雲生賢侄或可參詳之處。」

  「沈山主讓雲生隨他歷練,當真是……為之計深遠。」

  話音落下,花廳內彷佛有清風拂過。

  眾人神色各異,剎那間恍然,心中對沈墨崖的敬意更深一層。

  原來如此!

  牧雲生太過君子,君子固可欺之以方。

  未來執掌斬龍山那等龐然大物,面對天下紛擾、內外諸多算計,若只一味方正,不知權變,難免吃虧,甚至可能累及山門。

  沈墨崖這是借雲嶺之行,打磨愛徒這塊渾然天成的璞玉,望他在保持本心純正的前提下,亦能養出洞察世情,應對複雜局面的韌性。

  牧雲生身軀微微一震,抬眸望向師尊。

  沈墨崖依舊神色平淡,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期許。

  牧雲生深吸一口氣,拱手向沈墨崖深深一禮,又轉向李通明,目光清澈而堅定:「李兄,日後有勞。雲生必當用心觀摩學習,若有愚鈍之處,還望李兄不吝指點。」

  李通明還禮:「雲生兄言重了,互相學習,彼此照應而已。」

  沈墨崖不再多言,認真對付眼前餐食。

  裴讓面露微笑,舉箸招呼:「此事既定。來,用膳,用膳!嘗嘗這碧淵城特有的江米糕,清甜不膩,正合晨起脾胃。」

  席間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江浸月打趣向牧雲生:「牧師兄,這下你可有得忙了。跟著李兄,那定是步步驚心、處處玄機,可比在山上枯燥練劍有趣得多。」

  牧雲生溫和一笑,並未反駁,只道:「若能助李兄一臂之力,亦是在下機緣。」

  李通明見氣氛融洽,略作沉吟,忽地起身,朝眾人鄭重一揖:「諸位,通明尚有一不情之請,需得勞煩諸位。」

  此言一出,席間諸人目光皆聚於他身。

  「李兄但說無妨。」江浸月率先應道。

  李通明環視眾人,神色漸肅,將昨夜與裴讓所商官銀劫案,還有自身以「假公孫」儺面與五仙教上使柒聯絡,乃至推測雲嶺世家與五仙教暗通款曲諸般情由,皆娓娓道來。

  只除卻了朱禍前輩相關隱秘,其他未做絲毫隱瞞。

  在座皆是可信任之人,對此李通明不做懷疑。

  這也是昨夜他便想好之事,一人之力終究渺小,有一眾幫手,不用白不用。

  李通明語速平緩,條理分明,從老龍口劫案蹊蹺處,說到五仙教欲令他取代匪首翻江蛟,再分析至五仙教雲嶺世家的干係。

  一樁樁,一件件,如暗夜蛛網,漸次鋪展於晨光之中。

  廳內寂然無聲,唯李通明話音迴蕩。

  江浸月杏眸圓睜,楚照空抱劍之手微顫,李行川、李扶鸞屏息凝神。

  周文謹侍立裴讓身後,面色凝重。

  眾人顯是未料雲嶺水下之深,竟至於斯。

  「……故而!」李通明最終道,「五仙教欲借翻江蛟為棋,牽我視線。世家暗中也必有謀劃,亂我陣腳。」

  「雙方看似各自為謀,實則暗流之下,早有勾連。翻江蛟此人,已成關鍵樞紐,秘密擒之,才可撕開一道裂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通明所求,便是請諸位在明處,大張旗鼓,查訪世家積弊、核驗州衙卷宗。」

  「動靜愈大愈好,務使世家之流,將全副心神繫於諸位身上。」

  江浸月最先反應過來,擊掌道:「李兄是要我們佯裝查案,吸引世家注意,實則是為你暗中去老黿山捉那翻江蛟打掩護,來一個聲東擊西!」

  李行川微微點頭:「世家畏我等,必傾力周旋應對,無暇他顧。大兄則可趁機直搗黃龍,擒賊擒王。」

  楚照空言簡意賅:「可。」

  李扶鸞沉吟片刻:「我等在明,兄長在暗,互為犄角。只是兄長一人獨往老黿山,恐風險不小。」

  牧雲生微微一笑:「我會隨李兄一起。」

  李通明頷首:「便如諸位所言,此番還需勞煩諸位替我牽扯這許多心力。雲嶺局勢膠著,非此不足以破局。」

  裴讓一直靜聽,此刻方捋須緩聲道:「通明已將底細和盤托出,可見決心。」

  「諸位皆俊傑,此事雖險,卻也是滌盪污濁、護持正道之舉。老夫代雲嶺百姓,先行謝過。」

  說著,竟起身拱手。

  眾人連忙還禮。

  ……

  早膳既罷。

  江浸月諸人便依計行事,毫不拖沓。

  楚照空抱劍先行,徑出州牧府大門,身形挺直如松,眉目冷冽,引得街面行人側目。

  「嘿,這小伙子長得真俊!」

  楚照空聽得眉毛微跳,略做停頓,確保那些蹲守州牧府外盯梢的世家鷹犬能夠跟上後,便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是循著碧淵城中那些縱橫水道,緩步而行。

  目光似不經意,掃過沿河那些掛著「慕容記」「陳氏漕」等匾額的高門大院、貨棧碼頭。

  不時有護院打手走出,比對著手中畫像,說「有這人」,而後面露兇狠前去驅趕時,便會有一股凜然劍意從楚照空周身透出,驚得那些打手心驚肉跳,不敢靠近。

  江浸月與李扶鸞二人則結伴,往城中最為繁華的南市而去。

  二女皆是仙姿玉貌,即便刻意收斂氣機,仍難掩風華,一路行去,惹來不少目光。

  根據約定,她們只需專挑那些與三大世家關聯密切的綢緞莊、香料鋪、錢莊出入。

  或詢價,或閒談,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句句暗藏機鋒,旁敲側擊問些陳年舊事、貨物流轉、銀錢往來,言語間偶露崢嶸,令掌柜夥計們汗流浹背。

  李行川則攜周文謹,手持裴讓所予勘驗文書,徑直前往州衙府閣庫。

  二人皆著儒衫,舉止溫文。

  管庫小吏初時還想推諉搪塞,卻被周文謹一句「延誤欽差查案,依律當杖」嚇得面無人色,只得敞開庫門。

  但見塵封卷宗堆積如山,霉味撲鼻。

  李行川神色不變,與周文謹分頭檢視,專挑田畝訴訟、賦稅糾葛、刑名舊案。

  凡涉城中大姓者,皆一一摘錄概要,命隨行書吏謄抄。

  動靜不大,可那股子「攤上大事了」的認真勁頭,卻讓暗中窺視之人脊背發涼。

  一時間,碧淵城內暗流涌動。

  世家撒出的眼線探子,自州牧府門口便如附骨之疽,分頭尾隨諸人,將所見所聞點點滴滴記錄下來,飛報主家。

  江浸月等人皆有修為傍身,感知手段奇多,又豈能不知身後有尾巴?

  然皆佯作不覺,任由其跟隨,行事間反更添幾分刻意之態,似生怕旁人不知他們在查什麼。

  這番「雷聲大、雨點小」的做派,果然迅速傳入陳顯等人耳中。

  ……

  州牧府偏院廂房內,門窗緊閉。

  李通明今日也算鑽研陰陽家秘術上癮,竟頗有興致的根據功法記載,調配了易容藥物。

  陰陽家自不缺乏掐指改換容貌的高階神通,以他目前修為,施展並不算難,何況還有縐離托底。

  可凡事都有個從低到高的過程。

  這些初期手段,其中巧妙也該做過嘗試。

  當然,話雖如此,這易容藥物,李通明並不是給自己調配的。

  只見屋正中,牧雲生端坐椅上,閉目凝神。

  李通明指尖蘸取少許青灰色膏泥,手法並不嫻熟地在牧雲生面頰、額角、下頜各處細細塗抹揉按,改變其面相輪廓。

  之後又取數根銀針,刺入特定穴位,微調其面部肌肉紋理。

  不過盞茶功夫,牧雲生那張溫潤清俊的容顏,已變作一位膚色微黃、面貌敦厚、眉宇間略帶風霜之色的青年船伕模樣,連眼神中的湛然神光,亦被巧妙斂去,只余質樸。

  李通明取來銅鏡拿給牧雲生看。

  見自己這副相貌,牧雲生眼中微亮,一時只覺頗為新奇。

  結果下一瞬,他抬首便見他敬重的李通明李中,和那位白髮女子,竟顯舉重若輕,似在運轉什麼特殊法門,周身骨骼輕微爆響,身材略縮數分。

  面上光影流轉,肌膚色澤轉深,五官挪移,化作一對相貌普通、衣著儉樸的中年夫婦,眉目間儘是市井勞碌之態,毫不起眼。

  一旁的公孫瑩見狀,亦默運心法,依李通明先前所授的易氣塑形之法,調整氣機,改換形貌,成了一位荊釵布裙、低眉順眼的農家少女,手中還挎著一隻半舊竹籃,內里裝著幾樣針線雜物。

  四人相視,皆已面目全非,氣息混同於尋常百姓,縱是熟識者當面,亦難辨認。

  如此悄然潛出州牧府,混入街市人流,如滴水入海,當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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