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算計(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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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漫過竹亭,在棋盤上鋪開一層銀霜。

  一老一少,專心下棋。

  良久,裴讓方才點頭,續上之前話題:「不錯,雲嶺州官場,上至別駕、長史,下至各曹胥吏,十之六七皆出自本地世家。」

  「這些世家以往互有競爭,爭田爭礦爭漕運份額,斗得不亦樂乎。可自新政風聲傳出,他們便迅速抱團,鐵板一塊。」

  裴讓頓了頓,「清丈田畝,觸了他們兼併土地的根基;整頓吏治,斷了他們安插親信的途徑;」

  「改革漕稅,更動了他們百年來的錢袋子。這是刨根之仇,他們豈會坐以待斃?」

  李通明白子落下,棋盤上情形陡變:「所以學生以為,對待這等頑疾,當以雷霆手段,快刀斬亂麻。」

  「若依常理抽絲剝繭、分化瓦解,只怕我們這邊剛培養出幾個親信,那邊已將新政蛀空。」

  裴讓凝視棋局,良久方道:「你欲如何?」

  「抓把柄。」李通明聲音轉冷,「世家大族,蟠踞地方百年,哪家沒有幾樁陰私?」

  「侵田奪產、欺男霸女、勾結匪類、私販禁物……只要肯查,必有破綻。」

  「一旦證據確鑿,便以朝廷法度雷霆鎮壓,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抄的抄。毒瘤不除,春風吹又生。」

  裴讓搖頭:「你想得太簡單。雲嶺世家與朝中守舊派牽連極深,動一家便牽全身。」

  「更何況他們若狗急跳牆,罷官罷工,致使州郡癱瘓,民生動盪,這又該如何?」

  「裴老以為如何?」李通明略做思索,抬頭問道。

  裴讓指間黑子懸而未決,目光好似已穿透棋局:「抽絲剝繭,方見真章。雲嶺世家盤踞百年,根系之深,非一日可成。若貿然連根拔起,恐傷地脈,動搖一州根本。」

  他落子:「老夫之意,當從三處著手:其一,借清丈田畝之名,行摸底之實,將各家族產、人脈、姻親網路繪成圖譜;」

  「其二,開州學,設講壇,從寒門士子中培植親信,徐徐更替胥吏;」

  「其三,減賦稅,修水利,讓百姓嘗到新政甜頭。待民心歸附,根基穩固,再徐徐圖之。」

  咦,許久不見,裴老竟棋力大增……李通明執棋之手忽地一頓,目光落在棋盤上。

  ……

  李行川與周文謹侍立兩側,各自垂首,眼觀鼻鼻觀心。

  可若細看,便能見前者嘴角微微抽搐。

  李行川太清楚大兄的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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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白子懸在那兒,分明是該落「十七之四」破眼求生,可大兄的手指,偏在「三之六」這種無關痛癢處徘徊。

  周文謹則是另一番心境。

  他侍奉裴讓數月,早見識過老師那手「驚天地泣鬼神」的棋藝。

  此刻,老人明明落下的是一手破綻百出、自填眼位的昏招,然而其卻自得滿滿、捋須淺笑,好似棋力淵深似海一般。

  「唉……」李行川與周文謹幾近同時一嘆。

  棋盤上,各執一端的這兩位,一位是朝堂新銳,一位是州牧大儒,談起天下大勢、變法方略,皆是字字珠璣,可一入方寸棋盤,便似換了個人。

  最令人嘔血的是,偏偏這兩人豪不自知,揮手落子間,更是自信十足,好似鼓弄風雲。

  有破綻!終究是我技高一籌……李通明眸光一閃,終於落子:「裴老之言,老成謀國。」

  果然,是落在了三之六……李行川閉了閉眼。

  李通明卻恍若未覺,反而繼續道:「然學生以為,雲嶺之疾已入膏肓,非猛藥不能救。」

  「世家抱團如鐵桶,百姓被其蒙蔽日久。若徐徐圖之,只怕我們這邊剛種下桃李,那邊已將桃園付之一炬。」

  他指尖輕敲:「學生南下途中,見止交州官吏聞誅邪令而色變,三日之內,豪強斂跡。這便是快刀之效。」

  「快刀易傷己。」裴讓搖頭,又落一子。

  周文謹看後,袖中手指驟然攥緊……竟將大龍活活堵死一氣!

  「學生倒有一喻。」李通明忽然笑了,「譬如醫者見癰疽,若待其自潰,膿血四溢,恐傷及臟腑。」

  「不若以利刃劃開,剜去腐肉,雖一時痛徹骨髓,卻可保性命無虞。」

  他說話間,又下一子。

  李行川終於忍不住,輕咳一聲。

  李通明側目,關切道:「二弟有話?」

  「無……無事。」李行川垂首,「夜風涼,嗆著了。」

  裴讓卻似有所悟,凝視李通明:「你是要……以雷霆手段,先破其聯盟?」

  「正是。」李通明身體微微前傾,「世家之所以鐵板一塊,只因利益勾連,同進同退。」

  「若我們能尋一缺口,擒其首惡,公示罪證,依法嚴懲……余者必生猜忌,聯盟自潰。」

  此言一出,亭內空氣驟寒。

  李行川與周文謹同時抬頭,皆看見對方眼中驚色。

  裴讓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與石案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你欲行險。」

  「險中求勝。」李通明迎上他的目光,「裴老,變法本就是逆水行舟。京城之中,守舊派虎視眈眈,雲嶺之內,世家磨刀霍霍……不快不行!」

  裴讓沉思半晌,看向棋局,忽然笑了:「你我這局棋,怕是下不完了。」

  只見棋盤上黑白交錯,竟無一片活棋,全是死子、孤棋。

  若讓懂棋之人看見,怕是要氣得嘔血三升。

  李通明也笑:「亂中取勝,也未嘗不可。」

  裴讓不再言棋,話鋒一轉:「你既有此決心,老夫便交你一事。」

  「請裴老吩咐。」

  「半月前,州府一批官銀在碧淵江下游被劫。」裴讓從袖中取出一捲圖紙,於棋盤上鋪平。

  「計白銀十五萬兩,乃用於修築堤壩、安置流民之款。押運官兵二十七人,盡數失蹤,屍首三日後方在下游發現一具。」

  李通明凝目細看,圖上繪著劫案地點的山川形勢,標註極細。

  「蹊蹺之處有三。」裴讓指尖點向圖示,「其一,劫案發生在『老龍口』,此地江面狹窄,兩岸峭壁如削,是設伏絕地。押運官是從北境退下的老行伍,不該犯此低階之誤。」

  「其二,唯一一具發現的官兵屍首,有箭傷,箭鏃已取出,經查驗是軍中制式破甲弩。」

  監守自盜,同流合污……李通明聽後瞳孔微縮。

  「其三!」裴讓聲音更沉,「老夫到任後,曾三次清剿水匪,斬首千餘,俘獲船隻三十艘。按說匪患當平。」

  「可這半年來,劫案反增三成。更詭異的是,那些水匪來去如風,對水道熟悉程度,竟勝過水師官兵。」

  他看向李通明:「此案,老夫交予你查。若真是水匪所為,便剿匪;若是有人借水匪之名,行劫掠之實……」

  「那便揪出真兇。」李通明接話,將圖紙收入乾坤尺,「我需要州衙調案之權,及先斬後奏之權。」

  「可。」裴讓自懷中取出一枚銅印,形制古樸,上刻「雲嶺州牧行璽」,「持此印,雲嶺州內一應卷宗、衙役,乃至州兵,皆聽你調遣。」

  李通明雙手接過。

  「還有一事。」裴讓忽道:「三日後,慕容家老太君八十大壽,廣邀州中名流。老夫也會去。」

  李通明會意:「學生明白。」

  正事談罷,二人目光又落回棋局。

  見此一幕,李行川終於忍無可忍,低聲對周文謹道:「文謹兄,我忽然想起老師曾贈我一詩詞孤本……」

  周文謹如蒙大赦:「竟有此事?」

  說著,二人幾乎同時躬身告退。

  不待回應,便匆匆退入夜色,那腳步快得,彷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竹亭內,一老一少對坐,渾然不覺。

  裴讓還在凝神布局:「說來,你那手以指破拳的功夫,是何門道?老夫觀之,似非墨家路數。」

  李通明心在棋盤,故隨口應道:「陰陽家的手段,借力打力。那人拳勁剛猛,卻失之凝練,我只是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點破氣機節點。」

  說著,他又將自身命格與縐離捆綁一事道出。

  「原來如此。」裴讓聽後點頭,不由長嘆一聲。

  涉及陰陽家,他縱然是七境巔峰大儒,亦無力相助什麼。

  過了會,裴讓重新說起正事:「那趙猛是慕容家外戚,今日受此挫,慕容家不會善罷甘休。」

  「求之不得。」李通明微笑。

  ……

  時間飛速流逝,第二局棋也已接近尾聲。

  月光移過簷角,棋盤上黑白子屍橫遍野。

  裴讓看著這慘不忍睹的棋局,忽然撫掌大笑:「痛快!老夫許久未曾這般痛快下棋了!」

  李通明也笑:「學生也是。」

  二人相視,眼中皆有惺惺相惜之意。

  「夜深了。」裴讓起身離開,「三日後,慕容府見。」

  「恭送裴老。」

  裴讓擺擺手,負手步入夜色。

  李通明獨自留在亭中,將銅印小心放入乾坤尺。

  縐離的身影無聲出現在亭角,手上還拿著兩串糖葫蘆。

  ……

  碧淵城東南三十里,江陰渡。

  此地並非尋常渡口,白日裡貨船往來,入夜後卻是另一番景象。

  江心泊著數艘三層樓船,通體漆黑,唯有舷窗透出暖黃燈光,映得江面碎金蕩漾。

  絲竹聲、嬌笑聲、划拳行令聲隱隱傳來,混在潮聲中,飄出很遠。

  最大一艘樓船頂層,雕花門扉緊閉,外頭守著四個勁裝漢子,目露精光,皆有武道修為。

  艙內卻暖香襲人。

  陳顯斜倚在軟榻上,錦袍半敞。

  他左手摟著個只披輕紗的妖艷歌姬,右手端著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掌心溫著。

  對面長案旁,慕容拓正將整張臉埋在一個侍酒少女懷中,悶聲發笑。

  那少女看著年紀不大,渾身發抖,卻不敢掙扎。

  司徒弘則獨自坐在窗邊,自斟自飲,眼神陰鷙地掃過艙內景象。

  「陳兄今日這口氣,可咽得下?」慕容拓抬起頭,臉上還沾著胭脂印,聲音裡帶著醉意,「那李通明不過是個五境小輩,竟敢當眾折辱趙猛……誰不知道趙猛是你手下干將,我慕容家外甥?」

  陳顯不答,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把玩著空杯。

  杯身薄如蟬翼,映著燭光,能看見杯底刻著小小的「御用」二字。

  這是去年雲嶺貢品,本該送入宮中,卻不知怎的流到了此處。

  「咽不下又如何?」司徒弘冷冷開口,「不打聽不知道,今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的那人叫沈墨崖,斬龍山山主,揮劍斬龍不過彈指之間……」

  「沈墨崖又如何!」慕容拓猛地推開懷中少女,起身時帶翻酒壺,「這裡是雲嶺。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斬龍山再厲害,不是朝廷中人,手也不敢伸不到我三家的地盤!」

  陳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慕容兄說得對,這裡是雲嶺。」

  他推開歌姬,緩緩坐直身子:「可你們別忘了,李通明今日敢在城門口抓人,敢在接風宴上一指敗趙猛,憑的是什麼?」

  艙內一時寂靜。

  「憑的是他背後有陛下暗中支援,憑的是變法大勢已起。」陳顯一字一句道,「若我們只當他是個尋常五境修士,那才是真蠢。」

  慕容拓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那依陳兄之見?」司徒弘問。

  陳顯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舷窗。

  江風灌入,吹散艙內暖香,也讓他眼中醉意盡褪。

  「李通明此來,明面上是為巡查變法,實則就是沖著我們來的。」他背對二人,聲音在江風中有些飄忽,「裴讓在雲嶺推行新政,處處碰壁,為何?因為我們這些世家聯手抵制。」

  「如今京城派來個能破局的刀……這把刀,必須折斷。」

  「怎麼折?」慕容拓急問。

  陳顯轉身,眼中閃過寒光:「他有三個依仗:一是權柄,二是沈墨崖等外力,三是他自身的手段。我們要做的,便是逐個擊破。」

  他踱步回案前,屈指細數:「其一,誅邪令雖可先斬後奏,但前提是證據確鑿。雲嶺州衙百年積案,卷宗堆積如山,真真假假,混在一處。」

  「他既要查,我們便讓他查,只是查出來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司徒弘會意:「混淆視聽?」

  「正是。」陳顯冷笑,「讓下頭人連夜補些卷宗進去。東村丟只雞,西巷死條狗,都寫成懸案,堆到他案頭。」

  「他要查案?好,給他二十多起大案,真真假假,件件線索指向不同方向,看他如何分身。」

  慕容拓眼睛一亮:「不錯,拖死他!」

  「其二。」陳顯繼續道,「沈墨崖何等人物,豈會真給一個五境小輩當保鏢?我已收到傳音,這些外力不日便退,屆時便是我們動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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