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忠僕擔罪(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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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長輩威嚴。

  血脈壓制下,元寶心知舅父這副模樣已然是動了怒,當即不敢再夾菜,默默放下手中筷子。

  一張圓臉繃緊,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著舅父的側臉。

  內心惶恐不安。

  舅父向來剛正不阿,說一不二,斷不會因私情包庇於他。

  而那位防隅司的李大人,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據傳連皇子都敢當街回懟。

  這般人,既在信中如此說,想來帳目不清之事,絕非空穴來風。

  元寶越想越慌,自覺闖了大禍,下意識扭過頭,求助般看向身旁最信任的周福。

  嘴唇微動,似乎是想說什麼。

  「噗通!」

  一聲悶響,侍立在側的老管家,忽地雙膝重重砸在地面。

  力道之大,令元寶心頭一跳。

  林曉銳利的目光也瞬間落在其身上。

  周福額頭緊貼地磚,聲音決絕:「舅老爺,全都是老奴一人的錯!」

  他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自責,渾濁的老眼望向林曉:「侯爺年少,不諳世事,那些賭坊產業帳目混亂,全是老奴監管不力,處置不當。」

  「忠順侯府,世代忠良,清譽重於泰山。豈能因老奴之過,累及侯府門楣,令侯爺蒙羞?此事,老奴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老奴甘願領受。」

  字字鏗鏘,情真意切。任誰來,也斷然挑不出半點毛病。

  林曉看著跪伏在地的周福,花白頭髮,微駝脊背,心中百感交集。

  他非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身為北境御霄軍的參將,久經沙場,閱人無數,自問眼力不差。

  周福此刻的神情、姿態,絕非作偽演戲。

  那份護主之心和擔當,更是做不得假。

  只是話雖如此,這些仍舊還有待驗證。

  坐在位置上的元寶怔愣一瞬,也反應過來,眼圈一紅,起身去扶周福的胳膊:「周叔,你快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他急切道:「若真是咱們錯了,咱們認便是。忠順侯是我,出事怎麼能讓你來頂?況且凡事還有舅父……」

  他轉頭看向林曉:「舅父,到時您帶甥兒去跟李大人求求情好不好?甥兒認錯認罰,李大人看在舅父的份上,一定會從輕發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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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說得過於想當然和天真。

  說到底,他這位小侯爺被人保護得太好,遠不知世事險惡。

  這令林曉心頭一陣刺痛,又湧起一股無力。

  他很想告訴外甥,若真只是產業出現問題,或許尚可如此。

  但如今涉及五仙教!

  它代表的不是貪贓枉法,而是勾結邪教,意圖顛覆社稷的滔天大罪,位列十惡之首。

  歷來,涉及此教,牽聯者動輒抄家滅族,少有倖免。

  他這外甥元寶,本性不壞,甚至可以說純良,可偏偏捲入了五仙教這潭渾水。

  五仙教行事陰毒詭譎,其觸角深入大晏陰暗面,所圖非小。

  凡與之沾染者,無論主動被動,有意無意,更無論初衷如何,皆難逃被清算。

  此乃鐵律,亦是維繫國本的基石,這裡面哪有半分情面可講。

  所謂勛貴,在社稷安危面前,仍不值一提。

  儘管林曉未提及這些,可外甥那番回答依舊仍顯得過於天真。

  這孩子如此單純,日後若無忠順侯這層身份庇護,加之他這做舅舅的久在萬里之外,鞭長莫及、唯一可信任的管家周福也不在後,其又該如何在這京城立足?

  屆時,元寶憑藉侯府世代忠良的功勳,加上他豁出臉面去求情,或許能勉強保住性命,削爵流放已是最好結局。

  可周福呢?

  一個管家,又是作為府上唯一和假公孫接觸的人。

  其結局幾乎已是可以預見。

  林曉沒讓其背上一口黑鍋再走,已是足夠有擔當。

  更何談救其一命。

  縱然有心想救,亦是無能為力。

  畢竟此後,他自身尚且要如履薄冰,更遑論救人。

  念及此處,林曉忍不住嘆了口氣,目光如炬,重新看向外甥,聲音低沉而嚴肅:「元寶,你老實告訴舅父,除去賭坊之事,還有什麼,是你一直瞞著舅父,未曾交代的?」

  這話一出,元寶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戳中什麼心事,眼神下意識飄向跪在地上的周福,帶著一絲心虛。

  跪在地上的老管家,攥著小主胳膊的那隻手,不動聲色用了用力,從地上站起,看似是在借力,指尖卻陷入其衣袖。

  元寶臉上掙扎之色更濃,最終還是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吶,心虛道:「沒有了舅父。元寶沒有別的事瞞著舅父。」

  林曉深深看了外甥一眼,隨即不再多言,緩緩閉上雙目,靠在椅背上,眉宇間滿是疲憊。

  廳內一時陷入死寂。

  不多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跟著一名下人小跑進來,躬身稟報:「舅老爺,侯爺,防隅司的李大人,前來拜訪,說是有急事!」

  林曉猛地睜開眼,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意外之色,隨即眉頭緊緊皺起,生怕外甥看不見。

  同時露出一副思考模樣,口中下意識地低語一聲:「壞了!李大人明明已送信言明帳目之事,此刻又突然登門……定是出了更大的紕漏!」

  他霍地站起身,臉上帶著焦灼,對下人道:「還不速速有請……不,我親自去迎!」

  說著,便快步向廳外走去。

  與此同時,元寶一聽「李大人」三個字,又見舅父如此反應,剛壓下去的恐慌再次浮現。

  面色變得煞白,只覺得那煞星,定是沖著他來的。

  怎會這般麻煩?早知就不開那什麼賭坊了……元寶面露懊惱之色。

  不多時,林曉引著李通明和縐離步入廳中。

  此刻的李通明,面容冷峻,一身墨色勁裝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縐離也依著某人事先吩咐,俏臉含冰,眼神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樣。

  見到外甥,林曉方才擠出幾分略顯僵硬的笑容,將二人引至一旁用於待客的偏廳,同時連聲道:「李大人深夜造訪,有失遠迎,快請上座。來人,奉茶!」

  進入偏廳後,他隨即又轉過身,對在廳外的外甥沉聲道:「元寶,還不過來見禮。李大人與我乃莫逆之交,你當視為長輩,不可怠慢!」

  元寶被林曉突如其來的加輩和嚴厲語氣,嚇得一哆嗦,連忙走近,對著李通明一禮,緊張道:「見過李大人!」

  李通明卻只是冷冷地「嗯」了一聲,目光銳利,並未看向對方,反而直視林曉,語氣帶著不耐和公事公辦的疏離:「林將軍不必客氣。李某官微言輕,還當不起小侯爺如此大禮。」

  此話一出,林曉、元寶這對舅甥,臉色一變。

  李通明頓了頓,再度開口,聲音更冷:「李某本也不願深夜叨擾,奈何剛剛在京兆府衙,被張府尹劈頭蓋臉一頓痛斥!職責所在,不得不來!」

  防隅司隸屬京兆府管轄,張延年乃京兆府尹,正是李通明的頂頭上司。

  此刻搬出張延年,擺明事態嚴重。

  林曉看了眼外甥,隨即臉上賠笑更甚,忙不迭道:「了解了解,讓李大人為難了,實在是林某管教無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皮質古樸的袋子,雙手遞向李通明:「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李大人看在情分上,多多擔待。」

  元寶瞳孔一縮,這皮袋他認得,正是可納萬物的吞山袋,價值連城!

  這還僅僅是袋子本身,至於裡面裝了什麼,更是難以估量!

  元寶心頭劇震,沒想到舅父為了幫他,竟下這般大的血本。

  李通明目光掃過吞山袋,面無表情地接過,而後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林曉見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懇切:「李大人,若還有其他要求儘管提,只要林某力所能及,定當竭力滿足。」

  然而,下一瞬,李通明臉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迸射,竟將那價值連城的吞山袋啪地一聲,重重丟在一旁茶几上。

  「林將軍!你此舉,是在羞辱李某嗎?」李通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怒火:「你當李某是何人?此番是念及將軍在北境的功勳,亦是職責所系,才特意前來告知,而非為貪圖這等俗物!」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義正辭嚴,瞬間讓廳內氣氛降至冰點。

  元寶縮了縮頭,一時只覺得大禍臨頭。

  一旁,縐離根據某人的劇本,適時開口,聲音清冷,又隱隱帶著一絲驕傲:「想見我家大人、求我家大人辦事的人里,單單是侯爺的,就有一大把。他們哪個不是排著隊,上趕著遞帖子?」

  話語看似平淡,卻正中元寶心上。

  林曉臉上笑容消失,眉頭緊鎖,顯出凝重:「這位姑娘的話是否有些重了?只是帳目不清,雖不妥,可也不至於讓李大人如此大動干戈,甚至驚動張府尹吧?莫非這其中另有隱情?」

  聽到這裡,元寶緊張惶恐的情緒反而消散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疑惑。

  帳目的事,舅父方才在飯桌上倒是提過,可聽這位李大人的口吻,似乎要嚴重的多。

  難道不是這事?

  可那還能是什麼事?

  想到此,他茫然地看向李通明和舅父,眼中滿是疑惑和不解。

  同一時間,元寶的反應,也被李通明和林曉捕捉在眼中。

  兩人亦不約而同生出疑慮。

  不論是林曉還是李通明,皆先後鋪墊和強調過,這次是大事,是大事!

  可這元寶,起初還誠惶誠恐,可到後面又忽然畫風一轉,變得一臉茫然。

  這是為何?

  兩人靜心一想,意識到什麼。

  難道五仙教之事,其壓根不知情?

  如今戲已開場,箭在弦上。

  李通明沒功夫想太多,畢竟對方那突然得來的四境修為做不得假!

  一個天生廢體,除去藉助五仙教儺面這等邪物強行提升,或是服用醫聖親手煉製的長生髓外,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達到此等境界。

  而長生髓何其珍貴?

  存世之稀少,豈是忠順侯府能得?

  李通明眼神一厲,繼續演下去。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四濺。

  「林曉!」李通明怒喝一聲,直呼其名,氣勢迫人:「你這蠢貨竟還被蒙在鼓裡,你快好好問一問你這好外甥,背地裡都幹了些什麼!」

  此怒喝一出,元寶愈發茫然。

  而遠處低著頭的管家周福,則是臉色莫名有些灰敗。

  元寶雖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後退一步,可臉上更多的是委屈,急聲辯道:「李大人,小侯除去那些賭坊,真的什麼都沒幹。小侯甚至連府門都很少出!」

  林曉皺緊眉頭,目光投向外甥,恨鐵不成鋼道:「元寶,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你到底還有何事瞞著舅父?快說!」

  元寶望著舅父從未有過的嚴厲眼神,又急又怕,眼圈一紅:「舅父,真的沒有,除了賭坊,甥兒真的什麼都沒幹過,您怎麼不信甥兒啊!」

  事情至此,其實已然明朗。

  這元寶的反應,絕非作偽。

  那份從緊張轉為茫然,再轉為委屈和急於自證清白的情緒變化,流暢自然,不似作假。

  林曉悄然朝李通明遞去一個極隱晦的眼神……元寶似乎真不知情!

  李通明接收到訊號,心中瞭然,可面上卻冷笑更甚,目光如刀刺向元寶:「小侯爺,好一個什麼都沒幹。李某問你,你天生廢體,經脈閉塞,無法修行……既如此,你這一身四境修為,又是從何而來?!」

  此言一出,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轟!」

  元寶猛地抬起頭,臉上先是愕然,隨即竟然露出一絲……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他甚至還帶著點小興奮,撓了撓頭,看向林曉:「舅父,原來……原來您問的是這個啊?周叔不讓說,甥兒還想等過些日子給您個驚喜……」

  他話音方落,李通明和林曉的目光,便瞬間凝聚在管家周福身上。

  而一直低著頭的周福,在聽到幾個特殊字眼時,其實身體已經一僵。

  更莫說後面元寶那面句「周叔不讓說「了。

  事到如今,已是再也瞞不下去。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慘白,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笑里有無奈也有釋然,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他看向林曉,聲音嘶啞乾澀,一字一句:「原來,舅老爺您,早就已經知曉此事了……」

  「呵呵呵,虧得老奴還以為,一直隱瞞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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