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政試點（4K）
午時將至，金殿內檀香裊裊，日影西移。
光柱透過高窗，斜斜落在金磚之上。
百官雖腹中微鳴，卻無人敢露疲態。
御史台眾人面色尤顯灰敗，只覺得今日朝會，似乎格外漫長。
李通明那番平等創死所有人的彈劾，儘管餘波已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平息。
可蝴蝶振翅，終有看不見的漣漪，在看不見之地掀起。
此刻，王載道立於文官之首，紫袍玉帶，面容沉靜如水，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瀾。
李通明今日這番攪動風雲，於他而言，實屬意外之喜。
變法！
才是今日朝會的重頭戲。
自平南伯案後，數月以來，王載道殫精竭慮，與眾多官員反覆推演，終擬定數條新政，旨在革除積弊，富國強兵。
諸如從天理書院流傳而出的「攤丁入畝」，廢人頭稅，以田畝多寡定稅賦，可免貧戶重負；
「火耗歸公」，明定州縣徵收錢糧之附加損耗，悉數歸入國庫，可絕胥吏中飽私囊；
「清丈田畝」，重核天下隱匿田地，可增稅基。
「……」
此諸多，皆強國富民之策。
然變法如逆水行舟，易觸動部份人的利益，故而阻力重重。
尤其御史台，以嚴柳青為首，素來是守舊派之喉舌，屢屢以「祖制不可輕變」「恐引民怨」為由，阻撓新政推行。
然而今日，李通明一記重拳，直搗御史台心窩，使其自顧不暇，威信掃地，正是推行新政試點的絕佳時機！
昭明帝目光掃過殿中，似無意般開口，聲音沉穩：「前日戶部所呈《雲嶺州丁口田畝疏》，朕已覽畢。雲嶺一州，丁口繁盛，田畝豐饒，然歷年稅賦，較之同等州郡，卻顯單薄。其中緣由，諸位愛卿可有高見？」
宰相王載道心領神會，手持玉笏，穩步出列，朗聲道：「陛下明鑑！雲嶺州田畝隱匿、丁口逃籍之弊，恐非一日之寒。此等積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肅清！」
「臣以為，清丈田畝、攤丁入畝諸法，正宜於雲嶺州先行試點，以觀成效。若行之有效，再推及其餘十三州，方為穩妥！」
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將新政試點與雲嶺州弊病巧妙勾連、縫合。
攤丁入畝？這不是我從前和二弟閒談時，聊起過的前世古代制度改革，怎麼老王給學去了……
李通明眼中閃過疑色，一時竟拿不準，是二弟參與其中布局朝堂，還是老王的個人參悟。
龍椅之上，昭明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御史台方向：「嚴卿，你執掌風憲，監察天下，對此事有何見解？」
貼臉開大……李通明眉毛微揚，心中閃過四字。
滿朝文武，誰人不知，嚴柳青是守舊派的領袖，瞧這話問的。
嚴柳青立於班列，身形依舊挺拔，可面色卻比往常蒼老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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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如何不知，這是變法派藉機發難？
若在平日，他必引經據典，以「祖宗成法」「恐擾民生」等慣用套路為由，據理力爭。
不說能夠說服昭明帝和王載道，卻有機會再拖延一二。
只可惜……今日大勢已去。
勾結五仙教、包庇地方，這兩道嫌疑若不洗去，又談何強出頭，去反對新政？
如此不管不顧，出言駁斥，只會坐實御史台尸位素餐之罪。
甚至可能被曲解為阻撓強國之策，居心叵測。
畢竟李通明所說之事，可大可小。
全看誰查，怎麼查。
嚴柳青喉頭滾動，最終只是緩緩垂下頭顱，聲音略顯沙啞：「陛下……王相所言，老成謀國。雲嶺州積弊已久，確需……猛藥去疴。新政試點，或可……一試。」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身為守舊派領袖，竟親口贊同新政試點？！
岳子澄等人更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向盡顯蒼老的嚴柳青，嘴唇翕動，不知如何發聲。
王載道見機，趁熱打鐵，躬身道：「陛下，既然嚴大人亦贊同此議，可見新政合乎時宜！臣請旨，即命雲嶺州牧裴讓，全權主持新政試點事宜，戶部、吏部協同督辦！」
未料如此順遂……昭明帝目光深邃，掃過沉默的百官，最終落定：「准奏。著雲嶺州牧裴讓，為新政試點欽差，總攬清丈田畝、推行攤丁入畝諸事。戶部、吏部遣幹員協理，不得有誤！」
「臣遵旨！」王載道與戶部、吏部尚書齊聲應諾。
李通明立於佇列中，聽聞「雲嶺州牧裴讓」幾字，心頭微動。
裴老剛直不阿，由他主持新政，必能雷厲風行。
作為新政試點之地，重要與否，已不言而喻。
昭明帝願將試點定在雲嶺州，更是說明許多問題。
看來君臣友誼的小船，也並未翻的太徹底。
只不過，雲嶺州不在中土，而是地處南境，雖富庶，卻是眾多勢力盤踞之地，豪強林立。
此番新政，無異於虎口奪食，裴老這處境……怕是兇險萬分。
李通明不由得想起數月之前，護送白虹州虎泉郡老農進京，狀告平南伯侵占田地之事。
正是那次陰差陽錯，助變法派撕開一道口子。
卻也讓他無形中站在守舊派的對立面。
御史台幾次三番的彈劾，源頭便在於此。
甚至還有過一次刺殺。
不過依李通明之見，那次刺殺，幕後黑手多半是九皇子趙焱。
可若說沒有守舊派推波助瀾，提前告知，怕是也不可能。
……
新政之事議定，昭明帝並未停頓，目光轉向禮部尚書韓伯昀：「韓卿，秋闈之期將近，籌備事宜如何？」
韓伯昀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清朗：「回陛下，各州學政已報，秋闈考生名錄、考場布置、考官選派諸事，皆已安排妥當。唯主考官人選，尚待陛下欽定。」
秋闈乃掄才大典，為朝廷選拔舉人之關鍵，更是底層之人，為數不多的向上通道。
其後，便是明年春闈，由禮部主持，選拔貢士，最終殿試由皇帝親點進士。
一環扣一環，關乎國本。
昭明帝沉吟片刻：「主考人選，朕自有考量。禮部需嚴查考生籍貫、身世，杜絕冒籍、替考之弊。考場內外，務必肅靜嚴整，若發現舞弊，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臣遵旨！」韓伯昀肅然應道。
接下來，便是關於秋闈命題範圍、各州解額分配、考場防舞弊機關布置等具體事宜的商討。
過程繁瑣，卻條理分明。
百官雖心思各異，卻也打起精神應對。
待秋闈諸事議畢，日頭已近中天。
不少官員腹中轆轆，精神疲憊，只盼著早些散朝。
然而，昭明帝端坐御座，脊背挺拔，顯然並無散朝之意。
李通明偷偷打量周圍，見大多都是鬚髮皆白的老人，心說昭明帝這是真的還有大事？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想熬老頭。
只見，昭明帝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最終落在閉目養神的墨守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些許激賞：「朕，還有一事，想與諸卿共賀！」
共賀……百官精神一振，屏息凝神，卻不覺得真能共賀。
只因越是這麼說，越是獨賀。
昭明帝朗聲道：「諸卿有所不知，墨老於昨日，功行圓滿，破開八境壁壘，登臨絕巔！」
轟！
此言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大殿中炸開。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墨守身上，充滿震驚。
八境！
已然算是站在修行界頂端的存在。
大晏立國以來，能達到此境者，亦是屈指可數！
墨守緩緩睜開眼，面上無悲無喜，只微微頷首，算是對百官視線匯聚的回應。
無人覺得不妥。
八境就該如此！
他們要是有此修為，能比這還狂。
「嘩啦！」忽有一位老臣，手中玉笏不慎跌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卻無人顧得上去看。
「嘶……」緊跟著是後知後覺的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最後便是恭賀墨守突破八境之聲，如潮水般湧起。
文臣佇列中，有人對著墨守遙遙一揖，聲音清朗溫潤，引經據典：「墨老功參造化，登臨八境，實乃我大晏祥瑞！古籍有雲，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
「墨老今日破境，便是為天下機關師立下至高法儀，開萬世先河，此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在下，拜賀墨老！」
一番話語，說的是從容不迫，馬屁清新，甚至引經據典，將墨守突破提升到「立天下法儀」的高度。
這操作，既顯學識淵博，又暗合墨家學術之精義，盡顯文臣風雅。
緊隨其後，和天工府一家親的工部官員，也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閃爍：「下官執掌工部，深知墨家機關之術，乃強國之基，利民之本！墨老此番突破，機關大道必隨之精進！」
「北境御妖巨械，守城靈兵，乃至農桑水利之器，皆可期更上層樓。此乃實實在在的國之大幸！下官，為墨老賀，更為大晏賀！」
這波吹捧的角度和高度，亦是無需多言。
其餘文官也紛紛撫掌讚嘆。
「墨老厚積薄發，終證大道，乃我輩楷模！」
「……」
反觀武將佇列，則又是另一番氣象。
玄甲鏗鏘聲中帶著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八境！」
「墨老，您這身板比俺還硬實，真威武！」
「……」
照我徒通明還差點……面對各色讚譽，墨守卻面容平靜。
「陛下！墨老功參造化，登臨八境，此乃國之大幸！臣懇請陛下厚賜，以彰其功，以勵後來！」
「臣附議！墨老坐鎮天工府，為大晏研製無數守城利器、民生機關，功在社稷！此番突破，更顯其德才兼備，當重賞！」
「臣等附議！」
「……」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頌揚之詞不絕於耳。
而與此同時，御史台眾人，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墨守本就護短，如今晉升八境，威勢更盛。
李通明有此靠山，日後誰還敢輕易動他？
一想到此子那睚眥必報的性子，以及今日朝堂上的壯舉，御史台眾人便腿上一軟。
這小子，本就猖狂無理，日後怕不是要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
就在朝堂百官心思各異之際，昭明帝抬手壓下喧譁，繼續道：「墨老功參造化，乃國之柱石。朕心甚慰！除卻墨老自身突破，朕尚有一喜，要與諸卿分享。」
百官再次屏息。
昭明帝嗓音中含著一絲欣慰：「墨家傳承至今劃分四脈，各有所長。然分則力弱，合則力強！幸賴墨老德高望重，苦心孤詣，終說服其餘三脈，摒棄門戶之見！」
中年帝王眸光微亮，掃視全場：「自即日起，墨家四脈，重歸一統！共奉天工府為主，墨老為家主。集四脈之力，共研機關大道，福澤蒼生！」
四脈合一！
這訊息比之墨守突破八境，更具衝擊力。
短暫的寂靜後，更大的譁然爆發。
墨家四脈合一，意味著天工府將掌握墨家近乎全部的資源！
以其底蘊之深厚，勢力之龐大，怕是足以影響一國國運走向！
太廟那尊氣運金鼎，恐也會隨之拔高數丈！
還有就是北境邊軍，常年與妖族鏖戰，對機關、靈兵需求極大。
墨家四脈合一，若能全力供應，北境壓力將大大緩解。
一時間，又是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墨老高義！四脈歸一，乃墨家中興之兆！」
「恭喜墨老！此乃利國利民之舉，功在千秋！」
「天工府得墨老執掌，四脈歸心，必能再創機關盛世！」
「……」
就連王載道，都不由撫掌贊道：「墨家歸一，機關術集大成者再現，實乃社稷之福！北境將士，亦將受益無窮！」
一直默不作聲的孟守拙，也點頭附和：「不錯，墨家機關，於國於民，皆有大用。四脈合一，方能盡展其能。」
昭明帝待群情稍平，目光轉向李通明，語氣轉為嘉許：「此外，朕聞誅邪校尉李通明，近日修為精進，破入五境。年方弱冠，便有此成就，實屬難得。」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李通明聽旨！」
原來還有我的事……李通明出列躬身：「臣在。」
「擢升爾為四品誅邪校尉，年俸新增兩千靈珠，月供機關材料配額翻倍，另賜墨玉髓、星紋鐵百斤，以資嘉獎！」
四品誅邪校尉。
墨玉髓、星紋鐵皆是煉製高階機關、靈兵的珍稀材料。
這些賞賜，不可謂不厚重。
更關鍵的是，聖上竟會關注一小小誅邪校尉的修為……
這其中含義，更是不言而喻！
百官也不由再次譁然。
二十歲的五境，墨家這是要逆天不成！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李通明身上，或羨慕，或驚嘆。
李通明躬身謝恩：「臣，謝陛下隆恩！」
朝會終於結束。
百官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李通明與師父墨守、上司孟守拙簡單打過招呼後，便與趙瑜並肩，隨人流走出宮門。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灑在朱紅宮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光柱透過高窗，斜斜落在金磚之上。
百官雖腹中微鳴，卻無人敢露疲態。
御史台眾人面色尤顯灰敗，只覺得今日朝會，似乎格外漫長。
李通明那番平等創死所有人的彈劾，儘管餘波已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平息。
可蝴蝶振翅，終有看不見的漣漪，在看不見之地掀起。
此刻，王載道立於文官之首，紫袍玉帶，面容沉靜如水，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瀾。
李通明今日這番攪動風雲，於他而言，實屬意外之喜。
變法！
才是今日朝會的重頭戲。
自平南伯案後，數月以來，王載道殫精竭慮，與眾多官員反覆推演，終擬定數條新政，旨在革除積弊，富國強兵。
諸如從天理書院流傳而出的「攤丁入畝」，廢人頭稅，以田畝多寡定稅賦，可免貧戶重負；
「火耗歸公」，明定州縣徵收錢糧之附加損耗，悉數歸入國庫，可絕胥吏中飽私囊；
「清丈田畝」，重核天下隱匿田地，可增稅基。
「……」
此諸多，皆強國富民之策。
然變法如逆水行舟，易觸動部份人的利益，故而阻力重重。
尤其御史台，以嚴柳青為首，素來是守舊派之喉舌，屢屢以「祖制不可輕變」「恐引民怨」為由，阻撓新政推行。
然而今日，李通明一記重拳，直搗御史台心窩，使其自顧不暇，威信掃地，正是推行新政試點的絕佳時機！
昭明帝目光掃過殿中，似無意般開口，聲音沉穩：「前日戶部所呈《雲嶺州丁口田畝疏》，朕已覽畢。雲嶺一州，丁口繁盛，田畝豐饒，然歷年稅賦，較之同等州郡，卻顯單薄。其中緣由，諸位愛卿可有高見？」
宰相王載道心領神會，手持玉笏，穩步出列，朗聲道：「陛下明鑑！雲嶺州田畝隱匿、丁口逃籍之弊，恐非一日之寒。此等積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肅清！」
「臣以為，清丈田畝、攤丁入畝諸法，正宜於雲嶺州先行試點，以觀成效。若行之有效，再推及其餘十三州，方為穩妥！」
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將新政試點與雲嶺州弊病巧妙勾連、縫合。
攤丁入畝？這不是我從前和二弟閒談時，聊起過的前世古代制度改革，怎麼老王給學去了……
李通明眼中閃過疑色，一時竟拿不準，是二弟參與其中布局朝堂，還是老王的個人參悟。
龍椅之上，昭明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御史台方向：「嚴卿，你執掌風憲，監察天下，對此事有何見解？」
貼臉開大……李通明眉毛微揚，心中閃過四字。
滿朝文武，誰人不知，嚴柳青是守舊派的領袖，瞧這話問的。
嚴柳青立於班列，身形依舊挺拔，可面色卻比往常蒼老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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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如何不知，這是變法派藉機發難？
若在平日，他必引經據典，以「祖宗成法」「恐擾民生」等慣用套路為由，據理力爭。
不說能夠說服昭明帝和王載道，卻有機會再拖延一二。
只可惜……今日大勢已去。
勾結五仙教、包庇地方，這兩道嫌疑若不洗去，又談何強出頭，去反對新政？
如此不管不顧，出言駁斥，只會坐實御史台尸位素餐之罪。
甚至可能被曲解為阻撓強國之策，居心叵測。
畢竟李通明所說之事，可大可小。
全看誰查，怎麼查。
嚴柳青喉頭滾動，最終只是緩緩垂下頭顱，聲音略顯沙啞：「陛下……王相所言，老成謀國。雲嶺州積弊已久，確需……猛藥去疴。新政試點，或可……一試。」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身為守舊派領袖，竟親口贊同新政試點？！
岳子澄等人更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向盡顯蒼老的嚴柳青，嘴唇翕動，不知如何發聲。
王載道見機，趁熱打鐵，躬身道：「陛下，既然嚴大人亦贊同此議，可見新政合乎時宜！臣請旨，即命雲嶺州牧裴讓，全權主持新政試點事宜，戶部、吏部協同督辦！」
未料如此順遂……昭明帝目光深邃，掃過沉默的百官，最終落定：「准奏。著雲嶺州牧裴讓，為新政試點欽差，總攬清丈田畝、推行攤丁入畝諸事。戶部、吏部遣幹員協理，不得有誤！」
「臣遵旨！」王載道與戶部、吏部尚書齊聲應諾。
李通明立於佇列中，聽聞「雲嶺州牧裴讓」幾字，心頭微動。
裴老剛直不阿，由他主持新政，必能雷厲風行。
作為新政試點之地，重要與否，已不言而喻。
昭明帝願將試點定在雲嶺州，更是說明許多問題。
看來君臣友誼的小船，也並未翻的太徹底。
只不過，雲嶺州不在中土，而是地處南境，雖富庶，卻是眾多勢力盤踞之地，豪強林立。
此番新政，無異於虎口奪食，裴老這處境……怕是兇險萬分。
李通明不由得想起數月之前，護送白虹州虎泉郡老農進京，狀告平南伯侵占田地之事。
正是那次陰差陽錯，助變法派撕開一道口子。
卻也讓他無形中站在守舊派的對立面。
御史台幾次三番的彈劾，源頭便在於此。
甚至還有過一次刺殺。
不過依李通明之見，那次刺殺，幕後黑手多半是九皇子趙焱。
可若說沒有守舊派推波助瀾，提前告知，怕是也不可能。
……
新政之事議定，昭明帝並未停頓，目光轉向禮部尚書韓伯昀：「韓卿，秋闈之期將近，籌備事宜如何？」
韓伯昀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清朗：「回陛下，各州學政已報，秋闈考生名錄、考場布置、考官選派諸事，皆已安排妥當。唯主考官人選，尚待陛下欽定。」
秋闈乃掄才大典，為朝廷選拔舉人之關鍵，更是底層之人，為數不多的向上通道。
其後，便是明年春闈，由禮部主持，選拔貢士，最終殿試由皇帝親點進士。
一環扣一環，關乎國本。
昭明帝沉吟片刻：「主考人選，朕自有考量。禮部需嚴查考生籍貫、身世，杜絕冒籍、替考之弊。考場內外，務必肅靜嚴整，若發現舞弊，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臣遵旨！」韓伯昀肅然應道。
接下來，便是關於秋闈命題範圍、各州解額分配、考場防舞弊機關布置等具體事宜的商討。
過程繁瑣，卻條理分明。
百官雖心思各異，卻也打起精神應對。
待秋闈諸事議畢，日頭已近中天。
不少官員腹中轆轆，精神疲憊，只盼著早些散朝。
然而，昭明帝端坐御座，脊背挺拔，顯然並無散朝之意。
李通明偷偷打量周圍，見大多都是鬚髮皆白的老人，心說昭明帝這是真的還有大事？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想熬老頭。
只見，昭明帝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最終落在閉目養神的墨守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些許激賞：「朕，還有一事，想與諸卿共賀！」
共賀……百官精神一振，屏息凝神，卻不覺得真能共賀。
只因越是這麼說，越是獨賀。
昭明帝朗聲道：「諸卿有所不知，墨老於昨日，功行圓滿，破開八境壁壘，登臨絕巔！」
轟！
此言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大殿中炸開。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墨守身上，充滿震驚。
八境！
已然算是站在修行界頂端的存在。
大晏立國以來，能達到此境者，亦是屈指可數！
墨守緩緩睜開眼，面上無悲無喜，只微微頷首，算是對百官視線匯聚的回應。
無人覺得不妥。
八境就該如此！
他們要是有此修為，能比這還狂。
「嘩啦！」忽有一位老臣，手中玉笏不慎跌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卻無人顧得上去看。
「嘶……」緊跟著是後知後覺的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最後便是恭賀墨守突破八境之聲，如潮水般湧起。
文臣佇列中，有人對著墨守遙遙一揖，聲音清朗溫潤，引經據典：「墨老功參造化，登臨八境，實乃我大晏祥瑞！古籍有雲，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
「墨老今日破境，便是為天下機關師立下至高法儀，開萬世先河，此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在下，拜賀墨老！」
一番話語，說的是從容不迫，馬屁清新，甚至引經據典，將墨守突破提升到「立天下法儀」的高度。
這操作，既顯學識淵博，又暗合墨家學術之精義，盡顯文臣風雅。
緊隨其後，和天工府一家親的工部官員，也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閃爍：「下官執掌工部，深知墨家機關之術，乃強國之基，利民之本！墨老此番突破，機關大道必隨之精進！」
「北境御妖巨械，守城靈兵，乃至農桑水利之器，皆可期更上層樓。此乃實實在在的國之大幸！下官，為墨老賀，更為大晏賀！」
這波吹捧的角度和高度，亦是無需多言。
其餘文官也紛紛撫掌讚嘆。
「墨老厚積薄發，終證大道，乃我輩楷模！」
「……」
反觀武將佇列，則又是另一番氣象。
玄甲鏗鏘聲中帶著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八境！」
「墨老，您這身板比俺還硬實，真威武！」
「……」
照我徒通明還差點……面對各色讚譽，墨守卻面容平靜。
「陛下！墨老功參造化，登臨八境，此乃國之大幸！臣懇請陛下厚賜，以彰其功，以勵後來！」
「臣附議！墨老坐鎮天工府，為大晏研製無數守城利器、民生機關，功在社稷！此番突破，更顯其德才兼備，當重賞！」
「臣等附議！」
「……」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頌揚之詞不絕於耳。
而與此同時，御史台眾人，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墨守本就護短，如今晉升八境，威勢更盛。
李通明有此靠山，日後誰還敢輕易動他？
一想到此子那睚眥必報的性子，以及今日朝堂上的壯舉，御史台眾人便腿上一軟。
這小子，本就猖狂無理，日後怕不是要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
就在朝堂百官心思各異之際，昭明帝抬手壓下喧譁，繼續道：「墨老功參造化，乃國之柱石。朕心甚慰！除卻墨老自身突破，朕尚有一喜，要與諸卿分享。」
百官再次屏息。
昭明帝嗓音中含著一絲欣慰：「墨家傳承至今劃分四脈，各有所長。然分則力弱，合則力強！幸賴墨老德高望重，苦心孤詣，終說服其餘三脈，摒棄門戶之見！」
中年帝王眸光微亮，掃視全場：「自即日起，墨家四脈，重歸一統！共奉天工府為主，墨老為家主。集四脈之力，共研機關大道，福澤蒼生！」
四脈合一！
這訊息比之墨守突破八境，更具衝擊力。
短暫的寂靜後，更大的譁然爆發。
墨家四脈合一，意味著天工府將掌握墨家近乎全部的資源！
以其底蘊之深厚，勢力之龐大，怕是足以影響一國國運走向！
太廟那尊氣運金鼎，恐也會隨之拔高數丈！
還有就是北境邊軍，常年與妖族鏖戰，對機關、靈兵需求極大。
墨家四脈合一，若能全力供應，北境壓力將大大緩解。
一時間，又是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墨老高義！四脈歸一，乃墨家中興之兆！」
「恭喜墨老！此乃利國利民之舉，功在千秋！」
「天工府得墨老執掌，四脈歸心，必能再創機關盛世！」
「……」
就連王載道，都不由撫掌贊道：「墨家歸一，機關術集大成者再現，實乃社稷之福！北境將士，亦將受益無窮！」
一直默不作聲的孟守拙，也點頭附和：「不錯，墨家機關，於國於民，皆有大用。四脈合一，方能盡展其能。」
昭明帝待群情稍平，目光轉向李通明，語氣轉為嘉許：「此外，朕聞誅邪校尉李通明，近日修為精進，破入五境。年方弱冠，便有此成就，實屬難得。」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李通明聽旨！」
原來還有我的事……李通明出列躬身：「臣在。」
「擢升爾為四品誅邪校尉，年俸新增兩千靈珠，月供機關材料配額翻倍，另賜墨玉髓、星紋鐵百斤，以資嘉獎！」
四品誅邪校尉。
墨玉髓、星紋鐵皆是煉製高階機關、靈兵的珍稀材料。
這些賞賜，不可謂不厚重。
更關鍵的是，聖上竟會關注一小小誅邪校尉的修為……
這其中含義，更是不言而喻！
百官也不由再次譁然。
二十歲的五境，墨家這是要逆天不成！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李通明身上，或羨慕，或驚嘆。
李通明躬身謝恩：「臣，謝陛下隆恩！」
朝會終於結束。
百官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李通明與師父墨守、上司孟守拙簡單打過招呼後，便與趙瑜並肩，隨人流走出宮門。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灑在朱紅宮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