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寒鋒照孤影（5K）
「鐺……！」
李通明手中破陣槍橫空一攔，槍桿精準截住那道冰寒刺骨的劍氣，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寒氣順著槍桿蔓延，卻在觸及他手掌前，被一股渾厚灼熱之力生生震散，槍桿上的冰霜瞬間化為白汽蒸騰。
李通明抬眼望去。
荒涼的黑石地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男子約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峭，薄唇緊抿，一身裁剪考究的冰藍色勁裝，手持一柄通體湛藍、寒氣四溢的長劍。
他身側的女子略小几歲，姿容秀麗，同樣著冰藍勁裝，手持一柄稍短的冰晶細劍，眼神清冷，帶著審視。
出手的男子，見李通明竟能正面硬接他一劍而紋絲不動，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隨即目光掃過李通明身上的青色勁裝，那絲凝重迅速消散。
「呵，追風門的？」男子聲音帶著寒泉般的冷冽，「流霜劍派，凌寒。這是我師妹，飛雪。」
他下巴微抬，指向李通明身後那沖天光柱，語氣理所當然，帶著倨傲：「這界碑，我們流霜劍派看上了。你，自己退開吧。莫要自誤。」
流霜劍派……李通明心念微動。
多半與追風門一樣，屬於蒼梧州一帶，所以能從衣著認出他來歷。
定是雙方門派實力有所差距，才會如此目中無人。
李通明沒有言語，只是緩緩將橫亘身前的破陣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黑色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單手握住槍桿中段，另一隻手抬起，對著凌寒二人，極其平淡地招了招。
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識抬舉！」凌寒眼中寒芒一閃，臉上那點客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許怒意，「追風門之人也敢在我面前擺譜？好！今日便讓你認清，你我之間真正的差距！」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藍色閃電，疾射而來。
其一手持劍前指，一手負於身後，姿態瀟灑寫意，顯然未將眼前這「木訥」之人放在眼裡。
冰藍長劍化作一點寒星，直取李通明咽喉，速度極快，劍未至，刺骨的寒意已先一步籠罩而來，血液流動減緩。
李通明眼神沉靜，腳下步法展開，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側滑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劍尖。
同時手中破陣槍如毒蛇出洞，槍尖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一招靈蛇探洞，直刺對方握劍手腕。
「雕蟲小技！」凌寒冷哼一聲，劍勢一轉，劍身橫拍，精準地格開槍尖。
「鐺！」
冰屑四濺。
他手腕一抖，劍光暴漲，化作三道冰寒劍氣，分襲李通明上中下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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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明不閃不避，體內俠意奔涌，盡數灌注槍身。
長槍在他手中舞成一團烏沉光輪，槍影重重，帶著風雷之聲悍然迎上！
破風式！
叮叮噹噹！
密集如驟雨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烏沉槍影與冰藍劍氣激烈碰撞、湮滅。
李通明的槍法看似樸實無華，卻蘊含一股沛然莫御的穿透力與沉雄力道，每一擊都震得凌寒手臂發麻。
更讓其心驚的是，對方步法精妙，總能在他劍勢轉換的間隙搶攻，逼得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不得不放下，全力應對。
轉瞬，十招過去！
僅僅十招！
凌寒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微促。
他引以為傲的劍法，竟被這追風門的「愣頭青」以一套尋常槍法死死壓制。
那杆烏沉長槍彷佛帶著某種魔力，每一次格擋或突刺，都精準地打在他劍招的薄弱處，讓他一身精妙劍法施展得束手束腳，難受至極。
「師妹！助我！」凌寒終於繃不住那份倨傲，驚惶地低喝一聲。
一直冷眼旁觀的飛雪聞聲而動。
冰晶細劍無聲出鞘，身法飄忽如雪，瞬間切入戰局。
劍光不再追求凌厲，而是如同附骨之疽，陰柔刁鑽，專刺李通明槍勢轉換間的空檔和下盤要害。
二打一，壓力陡增。
李通明卻依舊沉穩如山。
面對眼前這對師兄妹一剛一柔、一明一暗的夾擊，他手中的破陣槍卻彷佛活了過來。
槍法的精髓在他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快時如驚鴻掠影，疾刺飛雪咽喉，逼其回防；
重時如泰山壓頂，槍桿橫掃千軍，硬撼重劈；
巧時如靈蛇繞樹，槍尖劃出詭異的弧線，點在劍脊薄弱處，震得兩人手腕酸麻。
槍隨身走，意與槍合。
李通明越戰越勇，槍法不僅不見凝滯，反而在實戰磨礪下愈發圓融貫通，招式銜接行雲流水，隱隱透出宗師氣度。
烏沉槍影在冰藍劍光中縱橫捭闔，非但不落下風，反而漸漸將兩人逼得連連後退。
風捲殘雲！
李通明抓住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隙，於心中一聲低喝。
長槍驟然化作一片狂暴烏影，如平地捲起的黑旋風，將凌寒和飛雪的劍光瞬息吞沒。
不好……凌寒臉色劇變，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劍身上，虎口瞬間崩裂，長劍幾乎脫手。
飛雪更是不堪，細劍被槍風掃中，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
「砰！砰！」
兩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狼狽地摔在數丈外的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灰頭土臉。
凌寒掙扎爬起，抹去嘴角血跡，看向場中那持槍而立的青色身影，眼中再無半點輕視，只剩下深深的忌憚。
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抱拳拱手，聲音乾澀：「追風門……好槍法！凌某……技不如人！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方才那最後一槍，對方若存殺心，他們師兄妹不死也要重傷。
飛雪也捂著氣血翻騰的胸口起身，同樣默默抱拳，眼神複雜。
李通明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不再看二人，反手將破陣槍重重插回身側地面，槍桿兀自嗡鳴。
接著閉上雙眼，抱元守一，繼續靜候。
……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昭明帝擱下硃筆，將最後一本奏摺歸攏整齊，眉宇間帶著些許處理冗雜政務後的輕鬆。
他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輕啜一口，目光不經意掃過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密報。
是影衛呈上來的。
「李通明……」昭明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輕輕一點，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的弧度。
根據密報內容，李通明已偽裝成一個名為「趙連雲」的追風門弟子，混入仙劍大比。
自裴讓遠赴雲嶺州坐鎮一方，這位年輕的天工府督造、誅邪校尉，便隱隱成為昭明帝心中的「下一個裴讓」，並一直給予不露痕跡的關注。
影衛的暗中護衛，亦是源於此。
墨守愛徒心切，聯合孟守拙暗中運作，硬生生將李通明擋在大比門外的事，自然也瞞不過這位九五之尊。
想起墨守與墨門之間那點淵源，昭明帝不禁搖頭失笑。
「大伴，」中年帝王的聲音不高，「取山河社稷鏡來。」
侍立一旁，面白無須，氣息的老太監聞言，無聲地躬身應是。
他腳步輕若鴻毛，行至一面被明黃綢緞覆蓋的巨大立架前，隨即揭開綢緞。
綢緞滑落，露出其下一面古樸的青銅巨鏡。
鏡框非金非木，刻滿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古老紋路，散發著厚重氣息，承載著整個大晏王朝的江山氣運……正是鎮國至寶，山河社稷鏡。
此鏡乃運修王朝君主的至高象徵，唯有執掌社稷者方能催動。
其威能遠非尋常「掌觀山河」神通可比。
它不僅能洞徹疆域之內萬事萬物，纖毫畢現，更能回溯光陰片段，在一定範圍內，引動山河之力，遠端干預現實。
是真正意義上，運修王朝君主，在疆域內無敵的基石之一。
不多時，隨著昭明帝催動，鏡面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其中景象流轉，山川城池如浮光掠影，最終定格在那懸浮於鎖龍井上空的巨大琉璃珠，劍冢小世界上。
畫面穿透界壁，清晰無比地映照出小世界內荒涼肅殺的黑石大地、游弋的劍意風暴，以及……那沖天金柱下，持槍閉目，身著青衫的李通明身影！
看著鏡中那副憨厚木訥的偽裝模樣，昭明帝嘴角的笑意愈深。
……
與此同時，劍冢小世界上空，那翻湧不息的雲海深處。
一道身影端坐於虛空，身下並無憑依，卻穩如磐石。
他身著樣式最簡單的玄黑衣袍，長發隨意披散，面容看似中年，卻又蘊含著滄桑。
其雙目閉合，周身氣息沉寂，隱隱與下方整個劍冢小世界共鳴。
此人正是被譽為江湖魁首、劍道之巔的墨門巨俠。
其存在本身，便是足以與兵家之祖、儒門聖人比肩的傳說。
倏忽間，這位巨俠閉合的雙目緩緩睜開。
眸中並無刺目光華，唯有一片深邃的幽暗，彷佛有星辰生滅、日月輪轉於其中。
他的目光，並非投向劍冢內激烈的爭奪，而是穿透無盡虛空，精準地落向大晏皇城的方向。
幾乎在他目光投去的同一剎那，山河社稷鏡前的昭明帝似有所感，亦是抬眼，目光彷佛跨越空間，與雲海深處的巨俠隔空交匯。
無聲的意念在虛空中碰撞。
下一瞬，墨門巨俠端坐的雲海之上，空間如同水面般，漾開一圈柔和的漣漪。
一道身著明黃常服的威嚴身影，由虛化實，悄然凝聚，正是昭明帝的投影。
這投影凝實無比，氣度雍容，看著與真身無異，靜靜立於巨俠身側，共同俯瞰著下方風雲變幻的劍冢。
「聖上日理萬機，竟也有閒情逸緻，關注這等江湖後輩的試煉小事？」
巨俠的聲音平淡無波，直接在昭明帝投影的心湖中響起。
他並未轉頭，目光依舊落在劍冢之內，彷佛只是隨口一問。
昭明帝負手而立，龍章鳳姿，聞言微微一笑，帶著從容：「巨俠說笑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朕觀此子，類爾。既是良才美玉，自然值得多看兩眼。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這仙劍之爭，關乎鏡湖百姓隱患，又豈能真算是小事？」
巨俠沉默片刻，那蘊含日月輪轉的雙眸，隨著昭明帝的視線，聚焦到下那持槍而立的「趙連雲」身上。
李通明的「易氣塑形」之法固然精妙，足以瞞過尋常之人神念探查。
然而，不說巨俠遠非尋常之人。
單單只說劍冢！是墨門歷代高人，以大神通開闢並維持的小世界。
其內每一縷劍氣、每一塊頑石、每一寸空間，都浸潤著劍意感知。
此界於墨門巨俠而言，便如同自身本命劍意般心意相通，了如指掌。
先前這位巨俠神遊天外，未曾關注過參與大比之人，自是無視這偽裝。
而此刻，經由昭明帝這尊貴「訪客」的有意指引，巨俠神念只需輕輕拂過，那偽裝便無所遁形。
「趙連雲」那憨厚皮囊下的神魂波動，那刻意模擬卻依舊帶著墨家機關、遊俠底色的氣息，瞬間在巨俠洞徹萬物的劍心感知下，暴露無遺。
此子是……李通明！
巨俠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眸光凝滯一瞬。
昭明帝將這些細微變化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此子……可入得了巨俠法眼？」
……
界碑之下，沖天金柱煌煌奪目，映照著李通明木然閉合雙眸的身影。
荒原上的死寂並未維持多久，便被遠處急促踏碎砂石的腳步聲所撕裂。
視線盡頭，一個青色的身影踉蹌奔來，竟是追風門的柳青霜。
她髮髻凌亂，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帶著一絲未乾的血跡，青色勁裝上更是沾滿塵土與搏鬥痕跡。
最顯眼的，是她右手緊攥著的一縷瑩白氣芒。
那氣芒如活蛇般在她指間纏繞遊走，散發著純淨而凌厲的氣息，顯然是一道極其珍貴的殘留兵意。
在她身後數十丈外，三道人影如同跗骨之蛆，窮追不捨。
為首者是個手持虎頭闊刃刀的疤面大漢，四境修為氣勢全開，獰笑連連，不斷施加心理壓力：「小賤人！將兵意交出，便饒你不死！」
旁邊一個瘦高個如竹竿，使一對分水刺，身法詭異飄忽，跟著陰惻惻開口：「跑？你能跑到哪去？這劍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最後一人精悍敦實，拳頭如砂鍋，腰上掛著鏈子錘，顯然也是走剛猛路子的武夫，此刻滿臉不耐的貪婪之色。
柳青霜倉惶奔逃，髮髻微亂，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顯是奔逃已久。
她竭力想擺脫追兵，可惜氣息已經紊亂不堪，不用多久便會被追上。
就在這等絕望之際，她拐過一片斷矛殘戟形成的小坡，視野陡然開闊，遠處一道靜立如松的身影，印入眼帘。
是大師兄！
心臟瞬間狂跳，絕處逢生，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柳青霜蒼白的臉上，幾乎是源於本能地湧上一抹驚喜之意，張口欲呼：「大師兄！救……」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貝齒幾乎將下唇咬出血。
眼中喜色迅速被焦急和絕望取代。
大師兄實力是比她強，可也強得有限，頂多四境中期。
如何能敵得過身後三名兇悍的四境追兵？
只可惜，這好不容易才從那柄古戰戟殘骸中，引出的一道兵意，對突破瓶頸有大用……
可機緣再大……也是保命要緊！
不行，若連累大師兄……柳青霜不敢想下去。
雙拳難敵四手！
尤其是大師兄好不容易占上這一處界碑，怎能因她拖累？
若引這三匹豺狼過去，豈非害了大師兄！
柳青霜心中一番天人交戰，臉上一閃而逝的驚喜被決然痛苦取代。
最終，她一咬銀牙，硬生生改變方向，準備繞過李通明所在位置，向更危險的劍冢深處逃去。
「還想跑？快給老子站住！」追兵三人組裡，那疤面大漢見柳青霜突然轉向，未朝界碑方向而去，心中雖生疑，卻也並未細究，「那小娘皮手裡的好東西，弟兄們，圍過去，等奪得兵意，再來搶這處界碑！」
這麼巧……李通明目光鎖向那道熟悉又狼狽的青色身影，以及其背後凶神惡煞的追兵。
「師妹！」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是大師兄的聲音！
柳青霜嬌軀一顫，霍然回頭，那挺拔如松的身影，莫名令她慌亂心神平復一瞬。
「過來！」
又是簡單的兩個字，帶著庇護之意。
「媽的，原來還有同夥！」為首大漢順著柳青霜目光看去，見李通明同樣是一襲青衫，獰笑更甚，「追風門的廢物？正好，一併收拾，省得麻煩！兄弟們，上！」
柳青霜再無選擇，銀牙緊咬，用盡最後力氣沖向李通明身邊。
她緊握的右手手心，一道若隱若現、散發著溫潤氣息的白芒微微顫動，正是她拼死保下的兵意。
「師，師兄！快走！他們三人專搶機緣，下手狠辣！」柳青霜到李通明身旁，喘息未定，便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都是我不好，連累師兄！我們快……」
她的話戛然而止。
只見大師兄那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木訥憨厚的眼睛，此刻竟銳利如鷹，平靜地掃過已衝到近前的三名兇徒，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無妨。」
平淡的兩個字，卻令柳青霜焦灼的心猛地一窒。
李通明手中破陣槍橫空一攔，槍桿精準截住那道冰寒刺骨的劍氣，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寒氣順著槍桿蔓延，卻在觸及他手掌前，被一股渾厚灼熱之力生生震散，槍桿上的冰霜瞬間化為白汽蒸騰。
李通明抬眼望去。
荒涼的黑石地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男子約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峭，薄唇緊抿，一身裁剪考究的冰藍色勁裝，手持一柄通體湛藍、寒氣四溢的長劍。
他身側的女子略小几歲，姿容秀麗，同樣著冰藍勁裝，手持一柄稍短的冰晶細劍，眼神清冷，帶著審視。
出手的男子，見李通明竟能正面硬接他一劍而紋絲不動，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隨即目光掃過李通明身上的青色勁裝，那絲凝重迅速消散。
「呵，追風門的？」男子聲音帶著寒泉般的冷冽，「流霜劍派，凌寒。這是我師妹，飛雪。」
他下巴微抬，指向李通明身後那沖天光柱，語氣理所當然，帶著倨傲：「這界碑，我們流霜劍派看上了。你，自己退開吧。莫要自誤。」
流霜劍派……李通明心念微動。
多半與追風門一樣，屬於蒼梧州一帶，所以能從衣著認出他來歷。
定是雙方門派實力有所差距，才會如此目中無人。
李通明沒有言語，只是緩緩將橫亘身前的破陣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黑色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單手握住槍桿中段，另一隻手抬起，對著凌寒二人，極其平淡地招了招。
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識抬舉！」凌寒眼中寒芒一閃，臉上那點客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許怒意，「追風門之人也敢在我面前擺譜？好！今日便讓你認清，你我之間真正的差距！」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藍色閃電，疾射而來。
其一手持劍前指，一手負於身後，姿態瀟灑寫意，顯然未將眼前這「木訥」之人放在眼裡。
冰藍長劍化作一點寒星，直取李通明咽喉，速度極快，劍未至，刺骨的寒意已先一步籠罩而來，血液流動減緩。
李通明眼神沉靜，腳下步法展開，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側滑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劍尖。
同時手中破陣槍如毒蛇出洞，槍尖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一招靈蛇探洞，直刺對方握劍手腕。
「雕蟲小技！」凌寒冷哼一聲，劍勢一轉，劍身橫拍，精準地格開槍尖。
「鐺！」
冰屑四濺。
他手腕一抖，劍光暴漲，化作三道冰寒劍氣，分襲李通明上中下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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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明不閃不避，體內俠意奔涌，盡數灌注槍身。
長槍在他手中舞成一團烏沉光輪，槍影重重，帶著風雷之聲悍然迎上！
破風式！
叮叮噹噹！
密集如驟雨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烏沉槍影與冰藍劍氣激烈碰撞、湮滅。
李通明的槍法看似樸實無華，卻蘊含一股沛然莫御的穿透力與沉雄力道，每一擊都震得凌寒手臂發麻。
更讓其心驚的是，對方步法精妙，總能在他劍勢轉換的間隙搶攻，逼得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不得不放下，全力應對。
轉瞬，十招過去！
僅僅十招！
凌寒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微促。
他引以為傲的劍法，竟被這追風門的「愣頭青」以一套尋常槍法死死壓制。
那杆烏沉長槍彷佛帶著某種魔力，每一次格擋或突刺，都精準地打在他劍招的薄弱處，讓他一身精妙劍法施展得束手束腳，難受至極。
「師妹！助我！」凌寒終於繃不住那份倨傲，驚惶地低喝一聲。
一直冷眼旁觀的飛雪聞聲而動。
冰晶細劍無聲出鞘，身法飄忽如雪，瞬間切入戰局。
劍光不再追求凌厲，而是如同附骨之疽，陰柔刁鑽，專刺李通明槍勢轉換間的空檔和下盤要害。
二打一，壓力陡增。
李通明卻依舊沉穩如山。
面對眼前這對師兄妹一剛一柔、一明一暗的夾擊，他手中的破陣槍卻彷佛活了過來。
槍法的精髓在他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快時如驚鴻掠影，疾刺飛雪咽喉，逼其回防；
重時如泰山壓頂，槍桿橫掃千軍，硬撼重劈；
巧時如靈蛇繞樹，槍尖劃出詭異的弧線，點在劍脊薄弱處，震得兩人手腕酸麻。
槍隨身走，意與槍合。
李通明越戰越勇，槍法不僅不見凝滯，反而在實戰磨礪下愈發圓融貫通，招式銜接行雲流水，隱隱透出宗師氣度。
烏沉槍影在冰藍劍光中縱橫捭闔，非但不落下風，反而漸漸將兩人逼得連連後退。
風捲殘雲！
李通明抓住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隙，於心中一聲低喝。
長槍驟然化作一片狂暴烏影，如平地捲起的黑旋風，將凌寒和飛雪的劍光瞬息吞沒。
不好……凌寒臉色劇變，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劍身上，虎口瞬間崩裂，長劍幾乎脫手。
飛雪更是不堪，細劍被槍風掃中，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
「砰！砰！」
兩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狼狽地摔在數丈外的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灰頭土臉。
凌寒掙扎爬起，抹去嘴角血跡，看向場中那持槍而立的青色身影，眼中再無半點輕視，只剩下深深的忌憚。
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抱拳拱手，聲音乾澀：「追風門……好槍法！凌某……技不如人！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方才那最後一槍，對方若存殺心，他們師兄妹不死也要重傷。
飛雪也捂著氣血翻騰的胸口起身，同樣默默抱拳，眼神複雜。
李通明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不再看二人，反手將破陣槍重重插回身側地面，槍桿兀自嗡鳴。
接著閉上雙眼，抱元守一，繼續靜候。
……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昭明帝擱下硃筆，將最後一本奏摺歸攏整齊，眉宇間帶著些許處理冗雜政務後的輕鬆。
他端起手邊溫熱的參茶輕啜一口，目光不經意掃過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密報。
是影衛呈上來的。
「李通明……」昭明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輕輕一點，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的弧度。
根據密報內容，李通明已偽裝成一個名為「趙連雲」的追風門弟子，混入仙劍大比。
自裴讓遠赴雲嶺州坐鎮一方，這位年輕的天工府督造、誅邪校尉，便隱隱成為昭明帝心中的「下一個裴讓」，並一直給予不露痕跡的關注。
影衛的暗中護衛，亦是源於此。
墨守愛徒心切，聯合孟守拙暗中運作，硬生生將李通明擋在大比門外的事，自然也瞞不過這位九五之尊。
想起墨守與墨門之間那點淵源，昭明帝不禁搖頭失笑。
「大伴，」中年帝王的聲音不高，「取山河社稷鏡來。」
侍立一旁，面白無須，氣息的老太監聞言，無聲地躬身應是。
他腳步輕若鴻毛，行至一面被明黃綢緞覆蓋的巨大立架前，隨即揭開綢緞。
綢緞滑落，露出其下一面古樸的青銅巨鏡。
鏡框非金非木，刻滿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古老紋路，散發著厚重氣息，承載著整個大晏王朝的江山氣運……正是鎮國至寶，山河社稷鏡。
此鏡乃運修王朝君主的至高象徵，唯有執掌社稷者方能催動。
其威能遠非尋常「掌觀山河」神通可比。
它不僅能洞徹疆域之內萬事萬物，纖毫畢現，更能回溯光陰片段，在一定範圍內，引動山河之力，遠端干預現實。
是真正意義上，運修王朝君主，在疆域內無敵的基石之一。
不多時，隨著昭明帝催動，鏡面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其中景象流轉，山川城池如浮光掠影，最終定格在那懸浮於鎖龍井上空的巨大琉璃珠，劍冢小世界上。
畫面穿透界壁，清晰無比地映照出小世界內荒涼肅殺的黑石大地、游弋的劍意風暴，以及……那沖天金柱下，持槍閉目，身著青衫的李通明身影！
看著鏡中那副憨厚木訥的偽裝模樣，昭明帝嘴角的笑意愈深。
……
與此同時，劍冢小世界上空，那翻湧不息的雲海深處。
一道身影端坐於虛空，身下並無憑依，卻穩如磐石。
他身著樣式最簡單的玄黑衣袍，長發隨意披散，面容看似中年，卻又蘊含著滄桑。
其雙目閉合，周身氣息沉寂，隱隱與下方整個劍冢小世界共鳴。
此人正是被譽為江湖魁首、劍道之巔的墨門巨俠。
其存在本身，便是足以與兵家之祖、儒門聖人比肩的傳說。
倏忽間，這位巨俠閉合的雙目緩緩睜開。
眸中並無刺目光華，唯有一片深邃的幽暗，彷佛有星辰生滅、日月輪轉於其中。
他的目光，並非投向劍冢內激烈的爭奪，而是穿透無盡虛空，精準地落向大晏皇城的方向。
幾乎在他目光投去的同一剎那，山河社稷鏡前的昭明帝似有所感，亦是抬眼，目光彷佛跨越空間，與雲海深處的巨俠隔空交匯。
無聲的意念在虛空中碰撞。
下一瞬，墨門巨俠端坐的雲海之上，空間如同水面般，漾開一圈柔和的漣漪。
一道身著明黃常服的威嚴身影，由虛化實，悄然凝聚，正是昭明帝的投影。
這投影凝實無比，氣度雍容，看著與真身無異，靜靜立於巨俠身側，共同俯瞰著下方風雲變幻的劍冢。
「聖上日理萬機，竟也有閒情逸緻，關注這等江湖後輩的試煉小事？」
巨俠的聲音平淡無波，直接在昭明帝投影的心湖中響起。
他並未轉頭，目光依舊落在劍冢之內，彷佛只是隨口一問。
昭明帝負手而立，龍章鳳姿，聞言微微一笑，帶著從容：「巨俠說笑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朕觀此子，類爾。既是良才美玉，自然值得多看兩眼。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這仙劍之爭，關乎鏡湖百姓隱患，又豈能真算是小事？」
巨俠沉默片刻，那蘊含日月輪轉的雙眸，隨著昭明帝的視線，聚焦到下那持槍而立的「趙連雲」身上。
李通明的「易氣塑形」之法固然精妙，足以瞞過尋常之人神念探查。
然而，不說巨俠遠非尋常之人。
單單只說劍冢！是墨門歷代高人，以大神通開闢並維持的小世界。
其內每一縷劍氣、每一塊頑石、每一寸空間，都浸潤著劍意感知。
此界於墨門巨俠而言，便如同自身本命劍意般心意相通，了如指掌。
先前這位巨俠神遊天外，未曾關注過參與大比之人，自是無視這偽裝。
而此刻，經由昭明帝這尊貴「訪客」的有意指引，巨俠神念只需輕輕拂過，那偽裝便無所遁形。
「趙連雲」那憨厚皮囊下的神魂波動，那刻意模擬卻依舊帶著墨家機關、遊俠底色的氣息，瞬間在巨俠洞徹萬物的劍心感知下，暴露無遺。
此子是……李通明！
巨俠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眸光凝滯一瞬。
昭明帝將這些細微變化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此子……可入得了巨俠法眼？」
……
界碑之下，沖天金柱煌煌奪目，映照著李通明木然閉合雙眸的身影。
荒原上的死寂並未維持多久，便被遠處急促踏碎砂石的腳步聲所撕裂。
視線盡頭，一個青色的身影踉蹌奔來，竟是追風門的柳青霜。
她髮髻凌亂，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帶著一絲未乾的血跡，青色勁裝上更是沾滿塵土與搏鬥痕跡。
最顯眼的，是她右手緊攥著的一縷瑩白氣芒。
那氣芒如活蛇般在她指間纏繞遊走，散發著純淨而凌厲的氣息，顯然是一道極其珍貴的殘留兵意。
在她身後數十丈外，三道人影如同跗骨之蛆，窮追不捨。
為首者是個手持虎頭闊刃刀的疤面大漢，四境修為氣勢全開，獰笑連連，不斷施加心理壓力：「小賤人！將兵意交出，便饒你不死！」
旁邊一個瘦高個如竹竿，使一對分水刺，身法詭異飄忽，跟著陰惻惻開口：「跑？你能跑到哪去？這劍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最後一人精悍敦實，拳頭如砂鍋，腰上掛著鏈子錘，顯然也是走剛猛路子的武夫，此刻滿臉不耐的貪婪之色。
柳青霜倉惶奔逃，髮髻微亂，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顯是奔逃已久。
她竭力想擺脫追兵，可惜氣息已經紊亂不堪，不用多久便會被追上。
就在這等絕望之際，她拐過一片斷矛殘戟形成的小坡，視野陡然開闊，遠處一道靜立如松的身影，印入眼帘。
是大師兄！
心臟瞬間狂跳，絕處逢生，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柳青霜蒼白的臉上，幾乎是源於本能地湧上一抹驚喜之意，張口欲呼：「大師兄！救……」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貝齒幾乎將下唇咬出血。
眼中喜色迅速被焦急和絕望取代。
大師兄實力是比她強，可也強得有限，頂多四境中期。
如何能敵得過身後三名兇悍的四境追兵？
只可惜，這好不容易才從那柄古戰戟殘骸中，引出的一道兵意，對突破瓶頸有大用……
可機緣再大……也是保命要緊！
不行，若連累大師兄……柳青霜不敢想下去。
雙拳難敵四手！
尤其是大師兄好不容易占上這一處界碑，怎能因她拖累？
若引這三匹豺狼過去，豈非害了大師兄！
柳青霜心中一番天人交戰，臉上一閃而逝的驚喜被決然痛苦取代。
最終，她一咬銀牙，硬生生改變方向，準備繞過李通明所在位置，向更危險的劍冢深處逃去。
「還想跑？快給老子站住！」追兵三人組裡，那疤面大漢見柳青霜突然轉向，未朝界碑方向而去，心中雖生疑，卻也並未細究，「那小娘皮手裡的好東西，弟兄們，圍過去，等奪得兵意，再來搶這處界碑！」
這麼巧……李通明目光鎖向那道熟悉又狼狽的青色身影，以及其背後凶神惡煞的追兵。
「師妹！」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是大師兄的聲音！
柳青霜嬌軀一顫，霍然回頭，那挺拔如松的身影，莫名令她慌亂心神平復一瞬。
「過來！」
又是簡單的兩個字，帶著庇護之意。
「媽的，原來還有同夥！」為首大漢順著柳青霜目光看去，見李通明同樣是一襲青衫，獰笑更甚，「追風門的廢物？正好，一併收拾，省得麻煩！兄弟們，上！」
柳青霜再無選擇，銀牙緊咬，用盡最後力氣沖向李通明身邊。
她緊握的右手手心，一道若隱若現、散發著溫潤氣息的白芒微微顫動，正是她拼死保下的兵意。
「師，師兄！快走！他們三人專搶機緣，下手狠辣！」柳青霜到李通明身旁，喘息未定，便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都是我不好，連累師兄！我們快……」
她的話戛然而止。
只見大師兄那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木訥憨厚的眼睛，此刻竟銳利如鷹，平靜地掃過已衝到近前的三名兇徒，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無妨。」
平淡的兩個字，卻令柳青霜焦灼的心猛地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