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雨欲來（5.4K）
厚重的金屬大門前，李通明心念起伏。
師父墨守此刻閉關衝擊八境，就連大師兄葉雲瀾都從稷下學宮趕來護法，說明突破正值關鍵，絕不可驚擾。
他正猶豫之際。
一道略顯疲憊卻依舊沉穩的蒼老嗓音穿透層層禁制，從內傳出：「門外……是通明？」
門內大殿，葉雲瀾聞言立刻轉身，面對內室那道門扉，躬身行禮，語氣帶著一絲緊張：「正是小師弟。師父，您此刻不宜分心……」
「無礙。」墨守的聲音打斷了弟子的擔憂。
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括運轉聲，內室大門緩緩滑開，露出盤坐其間、身形清癯的老人。
往日精神的短須老人，此時面色卻帶著神魂過度消耗後的蒼白，就連周身氣息也略顯虛浮。
老人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大弟子身上，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不必憂心。此番突破……已經失敗了。」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刻的憾意：「七境破八，需以神魂為引，追攝天地間游離的機關大道本源，將其煉化入基，方能鑄就神工。只可惜……」
說到此，墨守微微搖頭，短須隨之輕顫：「為師神魂傾巢而出，搜天索地，耗去九成魂力，竟連一絲本源氣息都未能捕捉。」
「這方天地間，機關大道的本源……比預想中更為稀薄難覓。」
葉雲瀾聞言，眉宇間憂色更濃，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按向大殿外門的機關樞紐。
沉重的金屬大門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開的瞬間，墨守與葉雲瀾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凝固在李通明身後那尊暗紅色的丈高身影上。
朱禍靜立如淵，暗紅金屬軀殼流淌著冰冷的光澤，紅色晶眸平靜地回視著兩位當世頂尖的墨家大匠。
那非人的質感和內斂卻磅礴的威壓，以及軀殼上流轉的遠超當世的上古機關紋路，讓見慣奇珍的墨守師徒，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滯。
短暫死寂過後，墨守與葉雲瀾的身影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殘影，瞬間出現在朱禍面前不足三尺之地。
兩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朱禍周身玄奧……胸甲核心、暗紅金屬的材質、流線型的手藝。
墨守的嘴唇無聲地張合了幾下，喉結滾動，最終只發出幾聲短促而震驚的低語：「這，這，這！」
見師父和大師兄出來，李通明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弟子拜見師父。」
他隨即又側身，對朱禍介紹道：「朱禍前輩，這位便是家師，天工府府主……還有這位，是我大師兄，葉雲瀾。」
朱禍的金屬頭顱微微轉動，晶眸掃過墨守與葉雲瀾。
似乎是為給李通明薄面，它極其勉強地對墨守和葉雲瀾，幅度極小地點了點下巴。
這番動作，反而讓墨守與葉雲瀾眼中的震撼之色更濃！
活的？
這絕非預設機栝的死物！
其分明具有靈性。且意志之清晰，遠超他們所知的任何機關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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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這記性……李通明這才猛然想起，師父和大師兄對遺蹟內發生的一切尚不知情。
他連忙開口，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地將青鸞峰地宮之行講出。
主要包括發現墨衍遺蹟、六層九曲連環、獲得三門核心傳承、收取海量機關傀儡、遭遇朱禍與炎陽靈樞等事。
簡明扼要，直入核心。
隨著李通明的開口，墨守與葉雲瀾臉上的表情也如同走馬燈般變幻。
從最初的驚愕，到對墨衍遺蹟的嚮往，再到對三門失傳核心傳承，尤其是《養神引機》的熱切。
最後落到眼前這尊來自萬載之前的靈樞意識體朱禍身上。
這對見慣大場面的師徒，情緒已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興奮。
隨之，大殿內便陷入長久的沉默。
墨守揹著手，繞著朱禍緩緩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那暗紅的機體，口中發出悠長的嘆息：「墨衍先祖……當真驚才絕艷，奪天地造化之功！」
「以此法蘊養靈樞意識，近乎點化生靈……實乃我輩機關師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
墨守停下腳步，看向葉雲瀾，眼中帶著深深的遺憾：「可惜啊可惜……如此通天功法，竟未直接傳承於世，若非你師弟機緣巧合，只怕真要永埋地底，明珠蒙塵！」
俺也這麼覺得……李通明心中對此表示認可。
葉雲瀾站在一旁，臉上也帶著相似的惋惜，跟著道：「師父所言極是。或許……墨衍先祖當年並非未留傳承，只是三門功法過於難習，再加之時移世易，中間不幸斷絕。」
「萬幸天不絕墨家之道，終究還是借小師弟之手，讓這位墨衍先祖的遺澤重現天日。」
沒錯沒錯……李通明跟著默默點頭。
墨守和葉雲瀾師徒兩人一番感慨，既有對先賢的敬仰，也飽含對傳承斷代的痛惜。
墨守踱回李通明面前，神色轉為嚴肅：「通明，你方才說，墨家另外三脈，很快便會得知此事？」
「是。」李通明點頭，「破空艦目標太大，朱禍前輩雖已駕御靈樞收斂形態，但難保沒有眼線窺探。」
「京中那些眼線或許看不出什麼，可訊息若傳到那三位上賢耳中！」
「哼！」墨守冷哼一聲，短須無風自動，一股久居上位的凜然氣勢陡然迸發，「那三個老東西！平日裡排擠貶低老夫這一脈也就罷了。」
「如今見老夫徒兒帶回重寶，若敢厚著臉皮來天工府聒噪、伸手……為師定叫他們知曉知曉，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炎陽靈樞，是老夫徒兒找到的，誰也休想染指分毫！」
李通明與葉雲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笑意。
師兄弟二人立時齊齊躬身，朗聲道：「師父威武！」
墨守擺擺手，氣勢稍斂，臉上又浮現出突破失敗的疲憊。
李通明見狀，上前一步問道：「師父，您先前突破八境失敗，可是因為捕捉不到機關本源？」
「不錯。」墨守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追憶：「機關之道浩瀚精深，前人曾將其本源依側重不同，隱晦分為數支。為師便是以天工為根基，相容機巧與傀儡。」
「然而……」墨守神色愈發凝重，「自上古傳說中的光陰河消失後，天地間的三千大道本源，便如同斷了源頭的活水，日漸枯竭消散。」
「其中，本就不多且晦澀難尋，依賴創造與靈性的機關本源，更是稀少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為師此番閉關，神遊萬里，感應到的皆是大道殘痕，幾近虛無……若無機關本源，八境之門，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李通明聽完，轉向身旁靜立的朱禍：「朱禍前輩！炎陽靈樞乃墨衍先祖衝擊九境所用，其中必然蘊含精純的機關大道本源之力！可否……借一縷予我師父，助他突破關隘？」
朱禍的晶眸瞬間鎖向李通明，沒有任何猶豫，冰冷平直的機械合成音乾脆利落地響起：「遵新主之命。」
嗯？！
這般毫不猶豫的回答，令在場的師徒三人，全部陷入怔愣。
墨守和葉雲瀾是震驚於，這上古靈樞竟會對李通明如此服從。
李通明心中同樣掀起驚濤駭浪。
僅僅是因為他繼承墨衍先祖的傳承？
不……這般態度，近乎靈兵認主！
李通明回憶起之前初一見面，朱禍便口稱新主，直接行跪拜大禮的畫面，不禁陷入沉思。
還是說，墨衍先祖在傳承功法中留下了某種我尚未察覺的，更深層次的烙印或指令……
一瞬間無數疑問塞滿他的腦海，讓他看向朱禍的目光也帶上些許審視。
不過不知為何，確實從一見面開始，他便對朱禍有一種熟悉感……彷佛似曾相識。
壓下腦中思緒，李通明轉向墨守：「師父，若有源自墨衍先祖的機關大道本源……您對突破八境有幾成把握？」
話音落下，朱禍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有光團凝聚，散發著吸引。
正是機關本源！
墨守眼中疲憊被熾熱光芒取代。
他仔細感受著朱禍指尖光團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古老氣息。
又衡量了一番自身狀態，與本源可能蘊含的磅礴道韻。
沉吟良久，才緩緩伸出五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若以此等精純本源為引……為師有五成把握突破！」
這數字，對於衝擊渺茫的八境而言，著實不算低。
聞言，朱禍指尖一點，將蘊含機關本源的光團送到墨守面前。
老人牽引著那光團飛至掌心。
剎那間，一絲銳利無匹、屬於大匠的鋒芒，在墨守那略顯佝僂的身上凝聚，面上隱有自得。
他一早就知道，這徒弟絕不白收！
老人壓下立刻煉化的衝動，而後將光團小心納入識海進行溫養。
「通明。」墨守強壓嘴角看向李通明，疲憊聲音里透著少許振奮，「此物珍貴，為師需待神魂恢復全盛之態，方可嘗試衝擊關隘。否則，便是暴殄天物，反受其害……總之此番，多虧你了。」
老頭兒夸一句人可不容易……李通明恭敬回道：「師父言重，此乃弟子本分……師父若實在覺得有愧，賜弟子個天工府少府主噹噹便是。」
「你這臭小子！」墨守搖頭失笑，話鋒一轉，「不過話又說回來，莫說少府主，府主給你當又如何！」
一旁，望著不著調的師徒二人，葉雲瀾面露無奈。
李通明沒有厚此薄彼，隨即心念一動，腰間乾坤尺黑光連閃。
伴隨著沉重的落地聲，三尊形態各異、散發著強大波動的機關傀儡出現在大殿之中。
兩尊六境巔峰的玄甲力士，以及一尊七境下品的浮空重炮。
「大師兄！」李通明看向葉雲瀾，「師父閉關恢復期間，護法重任還需師兄勞心。這幾具機關、傀儡，或可助師兄之後修行一臂之力。」
於墨家修士而言，拆解、參悟機關，便是最好的晉升之道。
為拿下這些機關，李通明曾與六位大修口頭定下協議。
天工府現下其實處於欠債狀態。
好處更不可能他一個人拿。
不僅是師父墨守，幾位師兄皆有份。
至於朱禍，由於其本身具備意識，還實力強大，則不算在此內，不做瓜分。
剩餘的其他那些收穫，不說對等補償幾位大修，至少也得有所表示。
能被大修看上的靈兵，李通明目前還打造不出來。
所以這些債務，指定得老頭兒親力親為了。
葉雲瀾的目光掃過那三尊精良機關，尤其是那尊七階下品的重炮，溫潤的臉上露出笑意。
他沒有絲毫客套推辭，袍袖一卷，便將之悉數收入自己的儲物靈兵。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對師弟這份心意，十分滿意。
「師弟有心了。」葉雲瀾拍了拍李通明的肩膀，笑容溫和，「放心去吧，此地有師兄在。」
他頓了頓，看著李通明，又低聲補了一句，帶著幾分感慨：「倒是師兄沾師弟的光了。」
李通明也笑了笑，再次向師父和大師兄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帶著朱禍離開。
……
離開地下工坊，李通明沒有片刻停歇，直奔天工府內，破空艦的停靠之地，乘風台。
說是乘風台，實則更像一處大峽谷。
此時谷內谷外皆一片繁忙。
谷內的風洞機關全開，輔助巨大的破空艦緩緩下落。
最終如同蟄伏的玄鐵巨獸，靜靜臥在谷中。
尾部甲板上，那顆渾圓的金紅鐵丸依舊沉重如山，天工府的匠師們正小心翼翼地在其周圍，不知該如何處理。
壓根沒有機關，搬得動這東西。
「大人！」見李通明御劍而來，負責此處的執事連忙迎了上前，臉上帶著興奮與緊張交織的神色，「艦體已初步檢查完畢，並無大礙，只是有些超負荷運轉，核心需冷卻三日。」
「艦尾的……重物。」他敬畏地瞥了一眼那鐵丸，「按您吩咐，沒動……主要是想動也動不了。」
「做得很好。」李通明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現場，「上過艦的人員近幾日先不要離府，待府主出關自有決斷。」
「遵命！」執事凜然應諾，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安排妥當破空艦後，李通明不再停留，帶著朱禍離開喧囂的乘風台。
該回家了。
所以沈墨崖師徒，以及小妹的師兄師姐，只能暫時住去杏花巷。
先前李通明急著跟墨守匯報遺蹟之事，便沒讓小妹和趙瑜、高郭二人等他。
如今空閒下來，自然要先回家去。
……
離開森嚴戒備、啟動制空機關的天工府。
不多時，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原本還想逛回杏花巷的李通明，看了眼身後的朱禍，最終還是踏上飲淵劍，化作一道流光，朝杏花巷趕去。
劍光飛掠，他俯瞰下方熟悉的京城街巷。
往日裡煙火氣十足的景象已悄然改變。
街道上明顯多出許多裝束各異、氣息或凌厲或沉凝的生面孔。
有佩刀帶劍的江湖客、身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修士、甚至還有一些氣息古怪的方外之人。
這些人在茶樓酒肆間穿梭，低聲交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仙劍將出，看來競爭對手不少！話說我是不是得先報個名什麼的……李通明在心中盤算，腳下飲淵速度更快了幾分。
……
杏花巷口，那株標誌性的老杏樹依舊繁茂。
然而巷子深處，李通明家那小院落的寧靜已被打破。
巷子裡停著幾輛不屬於此地的華貴馬車。
幾個明顯是護衛打扮、氣息不弱的人守在李通明家大門附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鄰居們探頭探腦，臉上帶著好奇與一絲不安。
是墨家那三脈的人，多半是前來打探訊息的……李通明按下劍光，落在自家院門前。
守門的顯然認得他，連忙躬身行禮：「李督造！」
這時，從一旁幾輛華貴馬車上走下幾個衣著華服、雍容華貴之人。
「見過李督造！」幾人面帶淺笑，和李通明打招呼的同時，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身後那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朱禍，眼中滿是驚駭。
「滾！」李通明眉間一擰，吐出一字。
放在平日裡，他還有心情敷衍幾句。
可如今小妹回來，他等會還要寫信給二弟，哪有功夫應付這些人。
因此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已下了逐客令。
前來打探訊息的幾人，皆是墨家其餘三脈的旁系。
雖不是什麼家族核心人員，可也有養氣功夫在身。
儘管心中不快，不過還是表情不變的回道：「既然李督造今日心情不佳，我等便改日再來拜訪！」
趕走煩人精，李通明推開自家門，大步走入。
朱禍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幾乎擦著門框擠進，引得路過鄰居一陣低呼，慌忙避開。
院內，氣氛倒還算融洽。江浸月正坐在石桌旁，興致勃勃地逗弄著一隻胖狸花貓。
這貓是鄰居的。
楚照空則抱劍站在不遠處屋簷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小妹李扶鸞正在打水，看到李通明，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大兄！你回來啦！」
聞言，牧雲生從屋中走出，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笑意：「李兄，事務可安排妥當了？」
話音落下時，沈墨崖的身影也出現在院中，依舊是那身素白長衫，腰間懸著古樸長劍。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李通明，最後在那暗紅的靈樞軀體上停留一瞬，眼神深邃難明。
「勞牧兄掛念，已大致安排妥當。」李通明對牧雲生點點頭，又看向沈墨崖，拱手道：「沈山主、諸位，寒舍簡陋，委屈了。」
沈墨崖微微頷首。
牧雲生笑道：「明明是我等叨擾，李兄實在太過客氣。況且此地甚好，清靜。」
李通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小妹李扶鸞立刻跟著來到他面前：「大兄，趙世兄和高郭兩位大哥去買酒了。」
李通明點點頭，而後取出紙筆，凝神在上面寫下幾行小字：
【二弟濟舟：扶鸞已歸，暫居家中。你我兄妹三人，久未團聚。無論書院諸事是否繁雜，速歸家一敘。兄，通明。】
寫過信，他指尖一點腰間黑尺，取出木鳶。
不多時，木鳶化作一道不太引人注意的流光，從院中騰起，轉瞬消失在天際，直向李行川所在的天理書院而去。
……
師父墨守此刻閉關衝擊八境，就連大師兄葉雲瀾都從稷下學宮趕來護法，說明突破正值關鍵，絕不可驚擾。
他正猶豫之際。
一道略顯疲憊卻依舊沉穩的蒼老嗓音穿透層層禁制，從內傳出：「門外……是通明？」
門內大殿，葉雲瀾聞言立刻轉身，面對內室那道門扉，躬身行禮，語氣帶著一絲緊張：「正是小師弟。師父，您此刻不宜分心……」
「無礙。」墨守的聲音打斷了弟子的擔憂。
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括運轉聲，內室大門緩緩滑開，露出盤坐其間、身形清癯的老人。
往日精神的短須老人，此時面色卻帶著神魂過度消耗後的蒼白，就連周身氣息也略顯虛浮。
老人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大弟子身上，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不必憂心。此番突破……已經失敗了。」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刻的憾意：「七境破八，需以神魂為引，追攝天地間游離的機關大道本源，將其煉化入基，方能鑄就神工。只可惜……」
說到此，墨守微微搖頭，短須隨之輕顫：「為師神魂傾巢而出，搜天索地，耗去九成魂力，竟連一絲本源氣息都未能捕捉。」
「這方天地間，機關大道的本源……比預想中更為稀薄難覓。」
葉雲瀾聞言，眉宇間憂色更濃，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按向大殿外門的機關樞紐。
沉重的金屬大門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開的瞬間，墨守與葉雲瀾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凝固在李通明身後那尊暗紅色的丈高身影上。
朱禍靜立如淵，暗紅金屬軀殼流淌著冰冷的光澤，紅色晶眸平靜地回視著兩位當世頂尖的墨家大匠。
那非人的質感和內斂卻磅礴的威壓，以及軀殼上流轉的遠超當世的上古機關紋路，讓見慣奇珍的墨守師徒，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滯。
短暫死寂過後，墨守與葉雲瀾的身影化作一黑一白兩道殘影，瞬間出現在朱禍面前不足三尺之地。
兩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朱禍周身玄奧……胸甲核心、暗紅金屬的材質、流線型的手藝。
墨守的嘴唇無聲地張合了幾下，喉結滾動，最終只發出幾聲短促而震驚的低語：「這，這，這！」
見師父和大師兄出來，李通明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弟子拜見師父。」
他隨即又側身，對朱禍介紹道：「朱禍前輩，這位便是家師，天工府府主……還有這位，是我大師兄，葉雲瀾。」
朱禍的金屬頭顱微微轉動，晶眸掃過墨守與葉雲瀾。
似乎是為給李通明薄面，它極其勉強地對墨守和葉雲瀾，幅度極小地點了點下巴。
這番動作，反而讓墨守與葉雲瀾眼中的震撼之色更濃！
活的？
這絕非預設機栝的死物！
其分明具有靈性。且意志之清晰，遠超他們所知的任何機關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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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我這記性……李通明這才猛然想起，師父和大師兄對遺蹟內發生的一切尚不知情。
他連忙開口，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地將青鸞峰地宮之行講出。
主要包括發現墨衍遺蹟、六層九曲連環、獲得三門核心傳承、收取海量機關傀儡、遭遇朱禍與炎陽靈樞等事。
簡明扼要，直入核心。
隨著李通明的開口，墨守與葉雲瀾臉上的表情也如同走馬燈般變幻。
從最初的驚愕，到對墨衍遺蹟的嚮往，再到對三門失傳核心傳承，尤其是《養神引機》的熱切。
最後落到眼前這尊來自萬載之前的靈樞意識體朱禍身上。
這對見慣大場面的師徒，情緒已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興奮。
隨之，大殿內便陷入長久的沉默。
墨守揹著手，繞著朱禍緩緩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那暗紅的機體，口中發出悠長的嘆息：「墨衍先祖……當真驚才絕艷，奪天地造化之功！」
「以此法蘊養靈樞意識，近乎點化生靈……實乃我輩機關師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
墨守停下腳步，看向葉雲瀾，眼中帶著深深的遺憾：「可惜啊可惜……如此通天功法，竟未直接傳承於世，若非你師弟機緣巧合，只怕真要永埋地底，明珠蒙塵！」
俺也這麼覺得……李通明心中對此表示認可。
葉雲瀾站在一旁，臉上也帶著相似的惋惜，跟著道：「師父所言極是。或許……墨衍先祖當年並非未留傳承，只是三門功法過於難習，再加之時移世易，中間不幸斷絕。」
「萬幸天不絕墨家之道，終究還是借小師弟之手，讓這位墨衍先祖的遺澤重現天日。」
沒錯沒錯……李通明跟著默默點頭。
墨守和葉雲瀾師徒兩人一番感慨，既有對先賢的敬仰，也飽含對傳承斷代的痛惜。
墨守踱回李通明面前，神色轉為嚴肅：「通明，你方才說，墨家另外三脈，很快便會得知此事？」
「是。」李通明點頭，「破空艦目標太大，朱禍前輩雖已駕御靈樞收斂形態，但難保沒有眼線窺探。」
「京中那些眼線或許看不出什麼，可訊息若傳到那三位上賢耳中！」
「哼！」墨守冷哼一聲，短須無風自動，一股久居上位的凜然氣勢陡然迸發，「那三個老東西！平日裡排擠貶低老夫這一脈也就罷了。」
「如今見老夫徒兒帶回重寶，若敢厚著臉皮來天工府聒噪、伸手……為師定叫他們知曉知曉，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炎陽靈樞，是老夫徒兒找到的，誰也休想染指分毫！」
李通明與葉雲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笑意。
師兄弟二人立時齊齊躬身，朗聲道：「師父威武！」
墨守擺擺手，氣勢稍斂，臉上又浮現出突破失敗的疲憊。
李通明見狀，上前一步問道：「師父，您先前突破八境失敗，可是因為捕捉不到機關本源？」
「不錯。」墨守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追憶：「機關之道浩瀚精深，前人曾將其本源依側重不同，隱晦分為數支。為師便是以天工為根基，相容機巧與傀儡。」
「然而……」墨守神色愈發凝重，「自上古傳說中的光陰河消失後，天地間的三千大道本源，便如同斷了源頭的活水，日漸枯竭消散。」
「其中，本就不多且晦澀難尋，依賴創造與靈性的機關本源，更是稀少到令人絕望的地步！」
「為師此番閉關，神遊萬里，感應到的皆是大道殘痕，幾近虛無……若無機關本源，八境之門，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李通明聽完，轉向身旁靜立的朱禍：「朱禍前輩！炎陽靈樞乃墨衍先祖衝擊九境所用，其中必然蘊含精純的機關大道本源之力！可否……借一縷予我師父，助他突破關隘？」
朱禍的晶眸瞬間鎖向李通明，沒有任何猶豫，冰冷平直的機械合成音乾脆利落地響起：「遵新主之命。」
嗯？！
這般毫不猶豫的回答，令在場的師徒三人，全部陷入怔愣。
墨守和葉雲瀾是震驚於，這上古靈樞竟會對李通明如此服從。
李通明心中同樣掀起驚濤駭浪。
僅僅是因為他繼承墨衍先祖的傳承？
不……這般態度，近乎靈兵認主！
李通明回憶起之前初一見面，朱禍便口稱新主，直接行跪拜大禮的畫面，不禁陷入沉思。
還是說，墨衍先祖在傳承功法中留下了某種我尚未察覺的，更深層次的烙印或指令……
一瞬間無數疑問塞滿他的腦海，讓他看向朱禍的目光也帶上些許審視。
不過不知為何，確實從一見面開始，他便對朱禍有一種熟悉感……彷佛似曾相識。
壓下腦中思緒，李通明轉向墨守：「師父，若有源自墨衍先祖的機關大道本源……您對突破八境有幾成把握？」
話音落下，朱禍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有光團凝聚，散發著吸引。
正是機關本源！
墨守眼中疲憊被熾熱光芒取代。
他仔細感受著朱禍指尖光團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古老氣息。
又衡量了一番自身狀態，與本源可能蘊含的磅礴道韻。
沉吟良久，才緩緩伸出五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若以此等精純本源為引……為師有五成把握突破！」
這數字，對於衝擊渺茫的八境而言，著實不算低。
聞言，朱禍指尖一點，將蘊含機關本源的光團送到墨守面前。
老人牽引著那光團飛至掌心。
剎那間，一絲銳利無匹、屬於大匠的鋒芒，在墨守那略顯佝僂的身上凝聚，面上隱有自得。
他一早就知道，這徒弟絕不白收！
老人壓下立刻煉化的衝動，而後將光團小心納入識海進行溫養。
「通明。」墨守強壓嘴角看向李通明，疲憊聲音里透著少許振奮，「此物珍貴，為師需待神魂恢復全盛之態，方可嘗試衝擊關隘。否則，便是暴殄天物，反受其害……總之此番，多虧你了。」
老頭兒夸一句人可不容易……李通明恭敬回道：「師父言重，此乃弟子本分……師父若實在覺得有愧，賜弟子個天工府少府主噹噹便是。」
「你這臭小子！」墨守搖頭失笑，話鋒一轉，「不過話又說回來，莫說少府主，府主給你當又如何！」
一旁，望著不著調的師徒二人，葉雲瀾面露無奈。
李通明沒有厚此薄彼，隨即心念一動，腰間乾坤尺黑光連閃。
伴隨著沉重的落地聲，三尊形態各異、散發著強大波動的機關傀儡出現在大殿之中。
兩尊六境巔峰的玄甲力士，以及一尊七境下品的浮空重炮。
「大師兄！」李通明看向葉雲瀾，「師父閉關恢復期間，護法重任還需師兄勞心。這幾具機關、傀儡，或可助師兄之後修行一臂之力。」
於墨家修士而言，拆解、參悟機關，便是最好的晉升之道。
為拿下這些機關，李通明曾與六位大修口頭定下協議。
天工府現下其實處於欠債狀態。
好處更不可能他一個人拿。
不僅是師父墨守，幾位師兄皆有份。
至於朱禍，由於其本身具備意識，還實力強大，則不算在此內，不做瓜分。
剩餘的其他那些收穫，不說對等補償幾位大修，至少也得有所表示。
能被大修看上的靈兵，李通明目前還打造不出來。
所以這些債務，指定得老頭兒親力親為了。
葉雲瀾的目光掃過那三尊精良機關，尤其是那尊七階下品的重炮，溫潤的臉上露出笑意。
他沒有絲毫客套推辭，袍袖一卷，便將之悉數收入自己的儲物靈兵。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對師弟這份心意，十分滿意。
「師弟有心了。」葉雲瀾拍了拍李通明的肩膀，笑容溫和，「放心去吧，此地有師兄在。」
他頓了頓，看著李通明，又低聲補了一句，帶著幾分感慨：「倒是師兄沾師弟的光了。」
李通明也笑了笑，再次向師父和大師兄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帶著朱禍離開。
……
離開地下工坊，李通明沒有片刻停歇，直奔天工府內，破空艦的停靠之地，乘風台。
說是乘風台，實則更像一處大峽谷。
此時谷內谷外皆一片繁忙。
谷內的風洞機關全開，輔助巨大的破空艦緩緩下落。
最終如同蟄伏的玄鐵巨獸，靜靜臥在谷中。
尾部甲板上，那顆渾圓的金紅鐵丸依舊沉重如山，天工府的匠師們正小心翼翼地在其周圍，不知該如何處理。
壓根沒有機關，搬得動這東西。
「大人！」見李通明御劍而來，負責此處的執事連忙迎了上前，臉上帶著興奮與緊張交織的神色，「艦體已初步檢查完畢，並無大礙，只是有些超負荷運轉，核心需冷卻三日。」
「艦尾的……重物。」他敬畏地瞥了一眼那鐵丸，「按您吩咐，沒動……主要是想動也動不了。」
「做得很好。」李通明點頭，目光掃過忙碌的現場，「上過艦的人員近幾日先不要離府，待府主出關自有決斷。」
「遵命！」執事凜然應諾，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安排妥當破空艦後，李通明不再停留，帶著朱禍離開喧囂的乘風台。
該回家了。
所以沈墨崖師徒，以及小妹的師兄師姐，只能暫時住去杏花巷。
先前李通明急著跟墨守匯報遺蹟之事，便沒讓小妹和趙瑜、高郭二人等他。
如今空閒下來，自然要先回家去。
……
離開森嚴戒備、啟動制空機關的天工府。
不多時，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原本還想逛回杏花巷的李通明，看了眼身後的朱禍，最終還是踏上飲淵劍，化作一道流光，朝杏花巷趕去。
劍光飛掠，他俯瞰下方熟悉的京城街巷。
往日裡煙火氣十足的景象已悄然改變。
街道上明顯多出許多裝束各異、氣息或凌厲或沉凝的生面孔。
有佩刀帶劍的江湖客、身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修士、甚至還有一些氣息古怪的方外之人。
這些人在茶樓酒肆間穿梭，低聲交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仙劍將出，看來競爭對手不少！話說我是不是得先報個名什麼的……李通明在心中盤算，腳下飲淵速度更快了幾分。
……
杏花巷口，那株標誌性的老杏樹依舊繁茂。
然而巷子深處，李通明家那小院落的寧靜已被打破。
巷子裡停著幾輛不屬於此地的華貴馬車。
幾個明顯是護衛打扮、氣息不弱的人守在李通明家大門附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鄰居們探頭探腦，臉上帶著好奇與一絲不安。
是墨家那三脈的人，多半是前來打探訊息的……李通明按下劍光，落在自家院門前。
守門的顯然認得他，連忙躬身行禮：「李督造！」
這時，從一旁幾輛華貴馬車上走下幾個衣著華服、雍容華貴之人。
「見過李督造！」幾人面帶淺笑，和李通明打招呼的同時，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身後那散發著無形壓迫感的朱禍，眼中滿是驚駭。
「滾！」李通明眉間一擰，吐出一字。
放在平日裡，他還有心情敷衍幾句。
可如今小妹回來，他等會還要寫信給二弟，哪有功夫應付這些人。
因此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已下了逐客令。
前來打探訊息的幾人，皆是墨家其餘三脈的旁系。
雖不是什麼家族核心人員，可也有養氣功夫在身。
儘管心中不快，不過還是表情不變的回道：「既然李督造今日心情不佳，我等便改日再來拜訪！」
趕走煩人精，李通明推開自家門，大步走入。
朱禍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幾乎擦著門框擠進，引得路過鄰居一陣低呼，慌忙避開。
院內，氣氛倒還算融洽。江浸月正坐在石桌旁，興致勃勃地逗弄著一隻胖狸花貓。
這貓是鄰居的。
楚照空則抱劍站在不遠處屋簷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小妹李扶鸞正在打水，看到李通明，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大兄！你回來啦！」
聞言，牧雲生從屋中走出，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笑意：「李兄，事務可安排妥當了？」
話音落下時，沈墨崖的身影也出現在院中，依舊是那身素白長衫，腰間懸著古樸長劍。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李通明，最後在那暗紅的靈樞軀體上停留一瞬，眼神深邃難明。
「勞牧兄掛念，已大致安排妥當。」李通明對牧雲生點點頭，又看向沈墨崖，拱手道：「沈山主、諸位，寒舍簡陋，委屈了。」
沈墨崖微微頷首。
牧雲生笑道：「明明是我等叨擾，李兄實在太過客氣。況且此地甚好，清靜。」
李通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小妹李扶鸞立刻跟著來到他面前：「大兄，趙世兄和高郭兩位大哥去買酒了。」
李通明點點頭，而後取出紙筆，凝神在上面寫下幾行小字：
【二弟濟舟：扶鸞已歸，暫居家中。你我兄妹三人，久未團聚。無論書院諸事是否繁雜，速歸家一敘。兄，通明。】
寫過信，他指尖一點腰間黑尺，取出木鳶。
不多時，木鳶化作一道不太引人注意的流光，從院中騰起，轉瞬消失在天際，直向李行川所在的天理書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