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緊要關頭（4K）
破空艦如一尾玄黑巨鯨，破開雲層，在深邃天淵中劃出一道航跡。
李通明步履輕快地走出韓烈所在的房間，面上神情略顯輕鬆。
方才，他已經與這位新晉七境的兵家大修，談妥防隅司的援軍事宜。
也就是接收五百餘名從北境退下的老兵。
不出所料，韓烈不僅沒有拒絕，甚至還大手一揮應承下來，話語裡是對舊部的信任與對李通明此舉的讚賞。
此事也基本已成定局，防隅司有錢無人的窘境將大為緩解。
同時，那些鬢染風霜的鐵血漢子，能在京城獲得一個安穩的歸宿，這對於作為將領的韓烈而言，深感慰藉。
李通明心思暢快之餘，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身側那具亦步亦趨的暗紅色身影上，一縷無奈爬上眉梢。
朱禍，這位來自上古的炎陽靈樞駕駛者，此刻雖將靈樞本體濃縮為一顆鐵丸置於艦尾。
可他為隨時護衛李通明這位新主，竟拖著丈高身軀，寸步不離地跟在李通明身旁。
那冰冷的暗紅裝甲泛著幽光，步伐精準無聲，壓迫感和派頭十足。
往日見面便向李通明行禮的天工府弟子，此刻只敢在遠處偷望。
似乎察覺到新主的視線，朱禍微微側身，那顆比例完美、稜角分明的金屬頭顱低垂下來，晶眸鎖定李通明。
覆蓋著金屬甲片的面孔上，兩塊對應唇部位置的裝甲，生硬地向上拉扯，試圖「微笑」，然而只響起細微的咔擦聲。
看著那努力想表現出友善，卻帶著點詭異感的笑容，李通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心底默默嘆了口氣，認命般開口：「朱禍前輩，我接下來要去拜見書院的謝觀瀾先生。」
「先生乃當世大儒，修為深厚，在他身邊，安全方面絕無問題。您不必如此辛苦跟著我。」
他語氣誠懇，試圖說服這位將高郭二人趕跑，自己卻充任護衛的固執傢伙。
朱禍的晶眸隱有光芒流轉，沉默片刻。
而後他頭顱朝謝觀瀾房間所在的方向略偏了偏：「那青衣士，氣機之盛確不在吾下。然……」
他晶眸轉向李通明，語氣陡然加重：「防人之心不可無！人心叵測，萬載幽明，變幻不定！縱是賢者，一念之差，亦可成禍端！新主安危茲大，吾當寸步護衛！」
所以這就是你將高郭二人趕跑的理由……李通明想起先前高郭面帶委屈的神情，竟莫名想笑。
至於防人之心不可無……謝觀瀾要想對他怎樣，何須等現在？動動念頭他就嘎巴沒了。
這紅金皮的朱禍，性格倒是很謹慎，不過這緊張度是否有些過了？
也不知墨衍先祖是如何教的，竟還有些吹噓嫌疑……說謝觀瀾氣機不在他之下。
李通明不由搖頭。
若朱禍在巔峰時期，這話他信。
可墨衍先祖衝擊九境失敗，多少會遭受一些反噬，付出一定代價，實力也定然不在頂峰。
又如何能夠碰瓷，謝觀瀾這位被譽為聖人之下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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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念頭在李通明腦中飛快掠過，不過終究沒有一句說出口。
畢竟這些話還是很傷人的……並且朱禍這傢伙一看就很要強。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李通明無聲嘆息，放棄說服朱禍的打算。
一人一機甲，一前一後穿過艦艇內部寬闊的通道，最終停在謝觀瀾所在的房前。
李通明正欲抬手輕叩。
「吱……」伴隨著一道輕微的開門聲，房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開啟，彷佛早已知悉來客。
李通明手中動作頓住，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又釋然。
他果斷邁步而入，身後那丈高的暗紅身影，亦毫不猶豫地跟上。
「嘎吱……」一陣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響起。
破空艦的各項建築規制，其實皆有冗餘，奈何朱禍體型太大。
房門再高敞，對於他這具軀體來說，依然需要彎腰，方能擠進。
也好在破空艦所用材質皆是上乘，門框沒有因此被撐破。
李通明微微側身，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感到幾分好笑……這貼身護衛當得也是怪不容易的！
屋內陳設極簡，謝觀瀾一襲青衫，正安然坐於一張木桌之後。
桌上，溫潤的白玉茶盞不多不少，恰好擺著三盞。
清徹茶水還氤氳著淡雅香氣，顯然斟滿不久。
李通明踏入屋內，立刻對著端坐的謝觀瀾，深施一禮：「拜見先生。」
謝觀瀾的目光如溫煦流水，先在他臉上淡淡掃過，隨即自然落在躬身擠入、存在感十足的朱禍身上，最後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對面位置的木椅，而後目光也示意朱禍落座。
李通明沒有客氣，上前坐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盞茶水上，心中的詫異再也無法掩飾。
他抬起頭，望向謝觀瀾那張古井無波的儒雅面龐，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與探尋：「先生……您知曉我要來？」
謝觀瀾聞言，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啜了一口。
那眼神深邃，顯然已洞穿李通明此番目的。
見這位大儒笑而不語，似是預設，李通明繼續追問道：「那……先生可知我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話落，他屏息凝神，靜靜等候。
謝觀瀾放下茶盞，杯底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咔噠輕響。
他抬眼，目光沉靜地直視李通明，吐出清晰平緩的七字：「與斬龍山有關。」
李通明心頭一跳。
謝觀瀾抬眼那一瞬間的洞察，竟讓他生出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短暫驚愕後，一抹苦笑在李通明臉上綻開。
他放棄試探，同時心境也跟著放鬆下來：「先生所料不錯，在下確有一事懸心難決，與斬龍山干係甚大，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這才特來叨擾，請先生指點迷津。」
李通明望著謝觀瀾沉靜如淵的眸子，深吸一口氣，決定將心頭隱憂和盤托出：「先生，舍妹扶鸞自幼離家求道，入斬龍山修行多年，從未言及歸期。」
「此番卻突然歸來，更與沈山主師徒同行，這般陣仗絕非只是臨時返鄉探親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回憶起之前旁敲側擊小妹扶鸞時的情景：「我先前試探問過扶鸞，此行並非為這遺蹟而來。沈山主一行浩浩蕩蕩至此，主要目的是為接回被困其中的牧雲生。」
謝觀瀾微微頷首：「不錯。」
李通明繼續條分縷析：「連同舍妹扶鸞在內，沈山主一行共五人，看似人多勢眾，可真正斬龍山本脈之人，只有沈山主與其弟子牧雲生。」
不是為遺蹟，再聯想到京城近期風起雲湧，所有人都在暗中等待，想要爭奪的那個存在。
答案其實已經明朗。
李通明一字一句道：「沈山主師徒此番下山，是為了卻一樁因果，也就是為那柄即將現世的……仙劍，而來！」
話頭一起，便如開閘洪水，後面的內容順理成章。
仙劍亘古長存，其質堅不可摧，傳聞中便是聖人、兵祖，亦無法損其分毫。
欲滅其形體，唯有一法，以身攜劍投入和仙劍同源本出的洪爐之中。
李通明本想著此路兇險莫測，必不會是焦點。
可未料，眼下竟半路跳出一個競爭對手。
這讓他如何不急。
他已經向小妹扶鸞求證過。
在斬龍山的眾多天驕之中，出自斬龍山本脈的牧雲生，其殺伐之力冠絕同境，無人能及！
這是斬龍山年輕一代公認的殘酷事實。
望著眉頭緊鎖的李通明，謝觀瀾已猜出眼前年輕人所想，指節在光滑杯壁上輕輕滑過，心中閃過一道念頭……善！
片刻，謝觀瀾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李通明，沒有直接肯定他的猜測。
不過接下來的話語卻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石子，在李通明心中激起更大的波瀾。
「吾觀沈山主腰間所懸古劍，蘊有一式劍意。」謝觀瀾的聲音平緩清晰，「此劍若出……威能足可毀天滅地。」
毀天滅地？意思是這位沈山主藏有後手，不會眼睜睜看著弟子送死……李通明先是神色一動，而後還是疑惑出聲道：「沈山主這一劍威力再如何毀天滅地，難道還能超過聖人和兵祖不成？」
聖人與兵祖都沒法子毀去的仙劍，總不能沈墨崖可以。
雖然道門那位老天師判定，沈墨崖百年之內有望問鼎劍道之巔，與聖人、兵祖這等存在平起平坐。
可問題是這不還沒到時間嘛！
面對李通明的詢問，謝觀瀾神色依舊無波。
他微微搖頭，輕輕拂了拂青衫下並不存在的塵埃，唇邊似乎有一絲嘆息。
「聖人與兵祖皆乃煌煌大道，非一劍所能及也。」謝觀瀾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同闡述某種至理，「然……」
他目光陡然凝實，看向李通明：「沈山主那一劍之意，其凝聚之純粹，其鋒芒之極致……不在聖人、兵祖之下！毀滅仙劍本形之可能，更是猶在聖人、兵祖之上！」
啥？猶在聖人和兵祖之上？！
若非說這話的是謝觀瀾，李通明斷然不會信。
畢竟僅憑一劍，就斬出跨境的戰力，跨的還是傳說中的極境，未免顛覆認知，超出常理。
這番評價，太誇張！
最關鍵的是，沈墨崖要是真的這麼猛，那他還參加什麼仙劍大比？！
不行，不能讓這對師徒壞我的事，我得想個法子……從謝觀瀾處離開，李通明陷入頭腦風暴。
不行就讓朱禍將牧雲生挖個坑埋了，如此一來，他無法參加大比，沈墨崖自然不會出手。
不對，是我先入為主，將牧雲生劃為對手……萬一想了卻斬龍山因果的，是沈墨崖呢？
朱禍能挖坑埋一位八境劍修嗎？
……
破空艦龐大如黑色山巒的艦體，挾著低沉轟鳴與氣壓，緩緩刺穿雲層，朝京城方向沉降而下。
日光被這龐然巨物遮蔽，在地面投下面積廣闊的陰影，如同烏雲蓋頂。
街衢巷道間頓時人頭攢動，無數百姓停步仰望，指點議論之聲嗡然四起。
「快看！天工府那艘巨艦回來了！」
「嘶……這麼大的動靜，不知此番外出又得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聽說昨日飛走時也是這般驚人……」
艦尾甲板那坨沉重如小山、泛著暗金光澤的渾圓鐵丸，反倒在艦體遮蔽下顯得不起眼，並未引起太多人關注。
這裡面同樣包括墨家另外三脈。
這是因為，墨家另外三脈的根基與勢力核心，皆不在京城，那三位上賢亦沒有坐鎮京中。
不過這不代表三脈在京中就沒有眼線。
那鐵丸看著不起眼，確實未引起注意。
可架不住破空艦出動這事，第一時間便被留守京中的三脈支脈傳出。
如今破空艦返回，三脈支脈更是按照要求，用留影石將之燒錄下來，隨後送出京城。
不過就路程而言，那至少也是一兩日後的事。
……
與此同時，破空艦一達京城，減速降落之際。
艦首忽有一道清冽劍光，如流星般射出，直貫天工府所在。
劍光不是別人，正是李通明。
他甚至來不及和各大修打招呼。
李通明腳踏飲淵，破風疾馳。
他心知肚明，朱禍與炎陽靈樞的存在，瞞得了尋常人，瞞不過另外三脈的耳目，暴露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墨家最是人脈廣，另外三脈亦是如此，在京中亦不缺乏相應關係。
李通明必須在麻煩到來前，將此事稟告師父，並安置好這燙手山芋。
至於破空艦的降落和善後事宜，也只能交由天工府其他人負責。
……
暗紅的丈高朱禍，就緊隨李通明其後。
他踏空而行，步伐沉重而精準，其雙足與虛空接觸時竟泛起微不可查的奇異漣漪。
那雙紅色晶眸，不停的掃視著下方鱗次櫛比的屋舍與涌動人潮。
兩道遁光皆沒有絲毫停頓，直接進入天工府那片熟悉的飛簷斗拱群中。
落地後，李通明毫不停留，身形閃爍，直撲地下工坊最深處……墨守的閉關之地。
深入地底，穿過層層金屬甬道，最終停在最底下一層。
眼前是一扇極其厚重，且非金非石，表面流淌著液體金屬光澤的巨型大門。
李通明正欲敲門，然而他的手剛抬至半空，一個溫和卻不失嚴肅的聲音，已清晰地隔著厚重大門傳出：「小師弟，若非要緊事，暫且迴避片刻。師父正身處……緊要關頭。」
緊要關頭？！
李通明心頭猛地一跳，這四個字如同冰水澆在滾燙的熱鐵上。
一個猜測被他瞬間衝破堤壩，脫口而出：「大師兄，莫非師父是在嘗試衝擊……第八境？！」
良久，葉雲瀾的聲音再度從裡面傳出，帶著些許苦笑：「終究還是瞞不住小師弟！」
李通明心頭一凜……回來的倒是正好！
李通明步履輕快地走出韓烈所在的房間，面上神情略顯輕鬆。
方才，他已經與這位新晉七境的兵家大修，談妥防隅司的援軍事宜。
也就是接收五百餘名從北境退下的老兵。
不出所料，韓烈不僅沒有拒絕，甚至還大手一揮應承下來，話語裡是對舊部的信任與對李通明此舉的讚賞。
此事也基本已成定局，防隅司有錢無人的窘境將大為緩解。
同時，那些鬢染風霜的鐵血漢子，能在京城獲得一個安穩的歸宿，這對於作為將領的韓烈而言，深感慰藉。
李通明心思暢快之餘，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身側那具亦步亦趨的暗紅色身影上，一縷無奈爬上眉梢。
朱禍，這位來自上古的炎陽靈樞駕駛者，此刻雖將靈樞本體濃縮為一顆鐵丸置於艦尾。
可他為隨時護衛李通明這位新主，竟拖著丈高身軀，寸步不離地跟在李通明身旁。
那冰冷的暗紅裝甲泛著幽光，步伐精準無聲，壓迫感和派頭十足。
往日見面便向李通明行禮的天工府弟子，此刻只敢在遠處偷望。
似乎察覺到新主的視線，朱禍微微側身，那顆比例完美、稜角分明的金屬頭顱低垂下來，晶眸鎖定李通明。
覆蓋著金屬甲片的面孔上，兩塊對應唇部位置的裝甲，生硬地向上拉扯，試圖「微笑」，然而只響起細微的咔擦聲。
看著那努力想表現出友善，卻帶著點詭異感的笑容，李通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心底默默嘆了口氣，認命般開口：「朱禍前輩，我接下來要去拜見書院的謝觀瀾先生。」
「先生乃當世大儒，修為深厚，在他身邊，安全方面絕無問題。您不必如此辛苦跟著我。」
他語氣誠懇，試圖說服這位將高郭二人趕跑，自己卻充任護衛的固執傢伙。
朱禍的晶眸隱有光芒流轉，沉默片刻。
而後他頭顱朝謝觀瀾房間所在的方向略偏了偏：「那青衣士，氣機之盛確不在吾下。然……」
他晶眸轉向李通明，語氣陡然加重：「防人之心不可無！人心叵測，萬載幽明，變幻不定！縱是賢者，一念之差，亦可成禍端！新主安危茲大，吾當寸步護衛！」
所以這就是你將高郭二人趕跑的理由……李通明想起先前高郭面帶委屈的神情，竟莫名想笑。
至於防人之心不可無……謝觀瀾要想對他怎樣，何須等現在？動動念頭他就嘎巴沒了。
這紅金皮的朱禍，性格倒是很謹慎，不過這緊張度是否有些過了？
也不知墨衍先祖是如何教的，竟還有些吹噓嫌疑……說謝觀瀾氣機不在他之下。
李通明不由搖頭。
若朱禍在巔峰時期，這話他信。
可墨衍先祖衝擊九境失敗，多少會遭受一些反噬，付出一定代價，實力也定然不在頂峰。
又如何能夠碰瓷，謝觀瀾這位被譽為聖人之下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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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念頭在李通明腦中飛快掠過，不過終究沒有一句說出口。
畢竟這些話還是很傷人的……並且朱禍這傢伙一看就很要強。
蒜鳥蒜鳥，都不泳衣……李通明無聲嘆息，放棄說服朱禍的打算。
一人一機甲，一前一後穿過艦艇內部寬闊的通道，最終停在謝觀瀾所在的房前。
李通明正欲抬手輕叩。
「吱……」伴隨著一道輕微的開門聲，房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開啟，彷佛早已知悉來客。
李通明手中動作頓住，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又釋然。
他果斷邁步而入，身後那丈高的暗紅身影，亦毫不猶豫地跟上。
「嘎吱……」一陣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響起。
破空艦的各項建築規制，其實皆有冗餘，奈何朱禍體型太大。
房門再高敞，對於他這具軀體來說，依然需要彎腰，方能擠進。
也好在破空艦所用材質皆是上乘，門框沒有因此被撐破。
李通明微微側身，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感到幾分好笑……這貼身護衛當得也是怪不容易的！
屋內陳設極簡，謝觀瀾一襲青衫，正安然坐於一張木桌之後。
桌上，溫潤的白玉茶盞不多不少，恰好擺著三盞。
清徹茶水還氤氳著淡雅香氣，顯然斟滿不久。
李通明踏入屋內，立刻對著端坐的謝觀瀾，深施一禮：「拜見先生。」
謝觀瀾的目光如溫煦流水，先在他臉上淡淡掃過，隨即自然落在躬身擠入、存在感十足的朱禍身上，最後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對面位置的木椅，而後目光也示意朱禍落座。
李通明沒有客氣，上前坐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盞茶水上，心中的詫異再也無法掩飾。
他抬起頭，望向謝觀瀾那張古井無波的儒雅面龐，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與探尋：「先生……您知曉我要來？」
謝觀瀾聞言，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啜了一口。
那眼神深邃，顯然已洞穿李通明此番目的。
見這位大儒笑而不語，似是預設，李通明繼續追問道：「那……先生可知我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話落，他屏息凝神，靜靜等候。
謝觀瀾放下茶盞，杯底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咔噠輕響。
他抬眼，目光沉靜地直視李通明，吐出清晰平緩的七字：「與斬龍山有關。」
李通明心頭一跳。
謝觀瀾抬眼那一瞬間的洞察，竟讓他生出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短暫驚愕後，一抹苦笑在李通明臉上綻開。
他放棄試探，同時心境也跟著放鬆下來：「先生所料不錯，在下確有一事懸心難決，與斬龍山干係甚大，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這才特來叨擾，請先生指點迷津。」
李通明望著謝觀瀾沉靜如淵的眸子，深吸一口氣，決定將心頭隱憂和盤托出：「先生，舍妹扶鸞自幼離家求道，入斬龍山修行多年，從未言及歸期。」
「此番卻突然歸來，更與沈山主師徒同行，這般陣仗絕非只是臨時返鄉探親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回憶起之前旁敲側擊小妹扶鸞時的情景：「我先前試探問過扶鸞，此行並非為這遺蹟而來。沈山主一行浩浩蕩蕩至此，主要目的是為接回被困其中的牧雲生。」
謝觀瀾微微頷首：「不錯。」
李通明繼續條分縷析：「連同舍妹扶鸞在內，沈山主一行共五人，看似人多勢眾，可真正斬龍山本脈之人，只有沈山主與其弟子牧雲生。」
不是為遺蹟，再聯想到京城近期風起雲湧，所有人都在暗中等待，想要爭奪的那個存在。
答案其實已經明朗。
李通明一字一句道：「沈山主師徒此番下山，是為了卻一樁因果，也就是為那柄即將現世的……仙劍，而來！」
話頭一起，便如開閘洪水，後面的內容順理成章。
仙劍亘古長存，其質堅不可摧，傳聞中便是聖人、兵祖，亦無法損其分毫。
欲滅其形體，唯有一法，以身攜劍投入和仙劍同源本出的洪爐之中。
李通明本想著此路兇險莫測，必不會是焦點。
可未料，眼下竟半路跳出一個競爭對手。
這讓他如何不急。
他已經向小妹扶鸞求證過。
在斬龍山的眾多天驕之中，出自斬龍山本脈的牧雲生，其殺伐之力冠絕同境，無人能及！
這是斬龍山年輕一代公認的殘酷事實。
望著眉頭緊鎖的李通明，謝觀瀾已猜出眼前年輕人所想，指節在光滑杯壁上輕輕滑過，心中閃過一道念頭……善！
片刻，謝觀瀾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李通明，沒有直接肯定他的猜測。
不過接下來的話語卻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石子，在李通明心中激起更大的波瀾。
「吾觀沈山主腰間所懸古劍，蘊有一式劍意。」謝觀瀾的聲音平緩清晰，「此劍若出……威能足可毀天滅地。」
毀天滅地？意思是這位沈山主藏有後手，不會眼睜睜看著弟子送死……李通明先是神色一動，而後還是疑惑出聲道：「沈山主這一劍威力再如何毀天滅地，難道還能超過聖人和兵祖不成？」
聖人與兵祖都沒法子毀去的仙劍，總不能沈墨崖可以。
雖然道門那位老天師判定，沈墨崖百年之內有望問鼎劍道之巔，與聖人、兵祖這等存在平起平坐。
可問題是這不還沒到時間嘛！
面對李通明的詢問，謝觀瀾神色依舊無波。
他微微搖頭，輕輕拂了拂青衫下並不存在的塵埃，唇邊似乎有一絲嘆息。
「聖人與兵祖皆乃煌煌大道，非一劍所能及也。」謝觀瀾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同闡述某種至理，「然……」
他目光陡然凝實，看向李通明：「沈山主那一劍之意，其凝聚之純粹，其鋒芒之極致……不在聖人、兵祖之下！毀滅仙劍本形之可能，更是猶在聖人、兵祖之上！」
啥？猶在聖人和兵祖之上？！
若非說這話的是謝觀瀾，李通明斷然不會信。
畢竟僅憑一劍，就斬出跨境的戰力，跨的還是傳說中的極境，未免顛覆認知，超出常理。
這番評價，太誇張！
最關鍵的是，沈墨崖要是真的這麼猛，那他還參加什麼仙劍大比？！
不行，不能讓這對師徒壞我的事，我得想個法子……從謝觀瀾處離開，李通明陷入頭腦風暴。
不行就讓朱禍將牧雲生挖個坑埋了，如此一來，他無法參加大比，沈墨崖自然不會出手。
不對，是我先入為主，將牧雲生劃為對手……萬一想了卻斬龍山因果的，是沈墨崖呢？
朱禍能挖坑埋一位八境劍修嗎？
……
破空艦龐大如黑色山巒的艦體，挾著低沉轟鳴與氣壓，緩緩刺穿雲層，朝京城方向沉降而下。
日光被這龐然巨物遮蔽，在地面投下面積廣闊的陰影，如同烏雲蓋頂。
街衢巷道間頓時人頭攢動，無數百姓停步仰望，指點議論之聲嗡然四起。
「快看！天工府那艘巨艦回來了！」
「嘶……這麼大的動靜，不知此番外出又得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聽說昨日飛走時也是這般驚人……」
艦尾甲板那坨沉重如小山、泛著暗金光澤的渾圓鐵丸，反倒在艦體遮蔽下顯得不起眼，並未引起太多人關注。
這裡面同樣包括墨家另外三脈。
這是因為，墨家另外三脈的根基與勢力核心，皆不在京城，那三位上賢亦沒有坐鎮京中。
不過這不代表三脈在京中就沒有眼線。
那鐵丸看著不起眼，確實未引起注意。
可架不住破空艦出動這事，第一時間便被留守京中的三脈支脈傳出。
如今破空艦返回，三脈支脈更是按照要求，用留影石將之燒錄下來，隨後送出京城。
不過就路程而言，那至少也是一兩日後的事。
……
與此同時，破空艦一達京城，減速降落之際。
艦首忽有一道清冽劍光，如流星般射出，直貫天工府所在。
劍光不是別人，正是李通明。
他甚至來不及和各大修打招呼。
李通明腳踏飲淵，破風疾馳。
他心知肚明，朱禍與炎陽靈樞的存在，瞞得了尋常人，瞞不過另外三脈的耳目，暴露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墨家最是人脈廣，另外三脈亦是如此，在京中亦不缺乏相應關係。
李通明必須在麻煩到來前，將此事稟告師父，並安置好這燙手山芋。
至於破空艦的降落和善後事宜，也只能交由天工府其他人負責。
……
暗紅的丈高朱禍，就緊隨李通明其後。
他踏空而行，步伐沉重而精準，其雙足與虛空接觸時竟泛起微不可查的奇異漣漪。
那雙紅色晶眸，不停的掃視著下方鱗次櫛比的屋舍與涌動人潮。
兩道遁光皆沒有絲毫停頓，直接進入天工府那片熟悉的飛簷斗拱群中。
落地後，李通明毫不停留，身形閃爍，直撲地下工坊最深處……墨守的閉關之地。
深入地底，穿過層層金屬甬道，最終停在最底下一層。
眼前是一扇極其厚重，且非金非石，表面流淌著液體金屬光澤的巨型大門。
李通明正欲敲門，然而他的手剛抬至半空，一個溫和卻不失嚴肅的聲音，已清晰地隔著厚重大門傳出：「小師弟，若非要緊事，暫且迴避片刻。師父正身處……緊要關頭。」
緊要關頭？！
李通明心頭猛地一跳，這四個字如同冰水澆在滾燙的熱鐵上。
一個猜測被他瞬間衝破堤壩，脫口而出：「大師兄，莫非師父是在嘗試衝擊……第八境？！」
良久，葉雲瀾的聲音再度從裡面傳出，帶著些許苦笑：「終究還是瞞不住小師弟！」
李通明心頭一凜……回來的倒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