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瓶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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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鏈結算的提示是傍晚來的。

  他當時正蹲在代辦點後間,把那頁畫著三條豎線的紙從磚縫裡摳出來重看。玻璃上忽然換了字。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行。最上面是六個字:任務鏈已結算。

  下面一行是評級。C。

  再下面是一串數。貢獻值+64。

  他把這兩個數看了三遍,才想起來先去數舊的。三十加六十四,九十四。

  白檔的門檻是五十。他昨天還差二十,現在過了。藍檔的第一格要一百二十,他還差二十六。

  灰字往下滾,滾出一列能換的東西。他一行一行讀。

  三天的口糧,白檔,十五。

  一匹舊馬,白檔,六十。

  一張空白通行文牒,白檔,四十五。

  南方諸國通用的商隊路引,白檔,三十。

  白石關守軍的兩班換班時辰,藍檔,一百二十。

  最後一行他停了一下,才往下看。下面還有兩條是灰的。一條寫著「初級治癒藥劑的配方」,藍檔,一百八十。另一條他連名字都沒看懂,只看見標著紫檔,要三百。

  他把這幾樣排了個順序。

  三天的口糧擺在最上面,十五個貢獻值,最便宜,也最容易換成別的東西。可他前世的老闆教過他一件事:便宜的東西先花掉,後面就會一直缺便宜的東西。他把口糧劃到一邊。

  一匹舊馬六十,換到手裡第二天就得有人牽,第三天就得有人問,他不是鎮上的人,他沒地方拴馬。

  商隊路引三十,比文牒便宜,可他不走商隊的路,他這輩子不打算走商隊的路。

  換班時辰一百二十,他買不起,而且他現在連白石關的城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買了也沒處用。

  最後剩下那張通行文牒,四十五。

  他在心裡把這張紙過了一遍:它是硬的,邊上有壓紋,左下角一塊暗紅的印。持紙的人過南卡,守卡的人認印不認臉。它不認字,也不問名字。他昨天想過這件事,想到一半停了,因為那時候他手裡只有三十個貢獻值。

  他換了通行文牒。

  換完那行小灰字變了:已用 45,余 49。

  系統池底下那三件還在。解鎖令、劍術、藥劑三瓶。四十九這個數買不起池子裡任何一樣,他也沒打算買。他把這三樣在心裡數了一遍,跟數銅幣一樣。

  「你在算什麼。」

  艾琳站在後間門口。

  她今天沒搭油布,頭髮用一根布條扎得很緊,衣服下擺壓在腰帶里。她是從前廳走進來的,前廳那幾個人看著她,沒人出聲。一個通緝犯白天走進公會的門,這件事本身就夠他記一筆。

  「算帳。」他說,「算出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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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

  「我做過的活,系統按一整套算錢。」他把那張紙舉起來,紙上還是三條豎線,「找羊、修屋頂、還有霍爾那句話。三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湊在一起給了一個評級。評級是 C。」

  她又看了那三條豎線一眼。第二條線底下那行字是後來添上去的,字跡比旁邊的新。

  她走進屋子,在櫃檯邊上坐下,沒碰那頁紙。

  「評級是給誰看的。」

  「給我看的。」他說,「也是給我算錢用的。」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這就是你說的一塊餅。」

  「不是。」他說,「餅是池子裡那三樣。這是掙餅的手藝。」

  他這句話說完,自己停了一下。他說得很順,順得像是念稿子。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把話在心裡收回去,換了個說法。

  「我有一個東西能讓你過關。」他說。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紙是硬的,左下角有一塊暗紅的印。

  她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她不認得字,但她認得印。她把紙舉到窗邊那塊光亮底下,對著光看了一遍印的四角。

  「通行文牒。」她說,「哪來的。」

  「剛換的。」他說,「花了我四十五個貢獻值。我剩四十九。」

  她捏著那張紙,沒說話。過了幾息她把紙收進腰帶,收得很慢,像在把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穩。

  「這一張值多少。」

  「夠你一個人過白石關的南卡。」他說,「北卡不夠,北卡要另一張。」

  「你為什麼不換兩樣別的。」她看著他,「口糧、馬、錢。」

  「因為那張紙是你缺的東西。」他說,「口糧我能用銅幣買,馬會被人認出來,只有這張紙誰都認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腰帶。

  「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替我保住一個人。」他說,「不著急。三天之內我會告訴你是誰。」

  「誰。」

  「我還不知道是誰。」他說,「我現在只知道這鎮上有一個人求到了我門上,而我還沒想好該怎麼接。」

  她把頭抬起來。這一下她看他的時間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長。

  「你在算一整個鎮子。」

  「我在算能用的東西。」他說,「跟算一匹馬一樣。」

  「人是人。」

  「我知道。」他說。

  這句「我知道」他答得很快,快得她自己愣了一下。她站起來,把腰帶上的褶子壓平。

  「通行文牒我收下。」她說,「這不是白拿。我要給你一樣東西,省得以後算不清。」

  「什麼。」

  「狼牙。」她說。

  他看著她。

  「北邊的舊部散在冰原上,靠信物相認。」她說,「信物是一顆斷齒的狼牙,缺口在右邊,斷面是舊的。你以後要是看見有人拿著它,那個人是我這邊的人。」

  「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因為你開始算人了。」她說,「我得讓你算得准一點。」

  她走出門去。他在原地站了幾息,才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這是她進鎮以來第一次主動給他東西,不是換的,不是任務,是一句話里的一塊骨頭。

  當天晚上,前廳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的是商人那種短褂,袖口磨得發白,背後跟著兩個挑擔的。他一進門就拍櫃檯,聲音不大,但很客氣。

  「借問一句。」

  老巴特抬起頭。

  「說。」

  「十天前,南邊來的一支車隊,五輛車,走的是灰石鎮這條路。」那人說,「車隊沒到白石關。貨丟了。我要找丟貨的線索。」

  廳里幾個人都轉過頭來了。灰石鎮一年到頭沒什麼大買賣,五車貨這三個字夠所有人豎耳朵。

  「誰讓你來問的。」老巴特說。

  「買家。」那人說,「買家不寫名字,只給錢。」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櫃檯上,袋口一松,滾出幾枚金片。

  「五枚。」那人說,「只要線索。誰見過那五輛車,誰見過車上的東西,誰見過從車上下來的人。一句話一條,值多少按輕重給。」

  老巴特的手指在櫃沿上停住了。

  林恩站在後間門口,隔著那道門帘看著前廳。他看見老巴特的肩膀動了一下,那是這個人要往櫃檯底下摸什麼東西的時候的動靜。

  「你來的不巧。」老巴特說,「十天前我病了。」

  「你病了。」

  「我這條腿有舊傷,陰天就起不來。」老巴特把木腿往地板上敲了一下,「你可以問鎮上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把金片收回去。

  「我在這兒住幾天。」他說,「想起來什麼,隨時找我。我住在斷齒。」

  他出去了。前廳里的人還在看他背影。

  林恩退回後間,坐下,把系統池那三樣東西又看了一遍。藥劑三瓶,劍術一層,解鎖令一枚。他剩下的四十九個貢獻值什麼也換不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石頭。

  玻璃上那行字就是這時候變的。

  新的一行浮出來,只有一句話。

  新的任務鏈已生成。發布者未署名。

  他盯著「未署名」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發布過的每一個任務,玻璃上都會留名字,那個名字是「林恩」,他改不了。這一次那裡是空的。

  他把這行字記下來,鋪開那頁紙,在三條豎線底下添了第四條。

  霍爾那句話落在第三條線上,可這條線上還差一樣東西:名冊。白石關的春役名冊上,有沒有霍爾家那個孩子的名字,什麼時候定的,誰經手。這些他一個都不知道。

  他把這行問題寫在第四條線下面,寫完看了很久,然後試著在心裡發了一個新任務。

  目標他還沒想好,他先試的是內容。他想讓人去做一件事,那件事是「別讓那個孩子的名字留在冊子上」。

  玻璃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被拒,是沒動靜,跟第 1章那次一樣。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改了兩遍。改成「三天之內不要出主街」,還是沒動靜。

  他停住手,看著那頁紙。紙上有四條豎線,只有三條底下有名字。第四條底下還是一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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