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
二十。這是倒計時的第四天。
這個數字林恩昨晚算到半夜。天亮的時候雨又下起來，柴屋後半邊漏水，他起來把草堆挪到乾的地方。
他坐在門檻上，把能做的事一條條列出來。
第一，他缺錢。他自己一分錢沒有，艾琳要吃飯，小卡接活要吃飯，代辦點的簿子上那些掛帳都得有個來路。
第二，他缺人。他現在能用的一共三個。一個能打的，一個瘸腿的門面，一個不吵的年輕人。第三個人今天早上就要走，因為他接的那一單只拿回了鹽和麥，他家裡人等著他掙錢。
第三，他缺時間。六百二十四個小時，劃掉三道線，剩下的他不敢再劃。他每天睜眼先看那個數字跳沒跳，跳一次就少一點，他攔不住。
系統池不能變出東西來。那三件擺在那裡，他每看一眼都在算哪一件能撐多久。解鎖令已經寫進過一個任務，但沒用出去，還在原地。劍術那一層他不知道該給誰，他認識的人里只有一個拿劍的，而那個人兩年前就已經會了。藥劑三瓶，他用不出去，因為需要藥的人還沒出現。
他要的是錢，是能換成餅和鞋的錢。
他把這個念頭說給老巴特聽的時候，老巴特正在用木腿把門口的積水往外推。
「你要錢。」老巴特說。
「對。」
「公會不借。」
「我不借。」林恩說，「掛懸賞。」
老巴特停下木腿，回頭看他。
「你昨天才掛了一條。」
「今天掛第二條。」
「錢呢。」
「收到錢再付。」
「接活的人不吃這個。」老巴特說，「他今天不吃飯，明天就不來接你的活。」
林恩把手裡的石頭翻了個面。他昨天夜裡想過這件事，最後想出來的是最土的一條路。
「先墊。」他說，「你墊。」
老巴特盯著他看了三秒。
「我憑什麼墊。」
「因為你這個點連著十一個月沒有新條目。」林恩說，「你墊出去的是十五個銅幣，收回來的是簿子上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的記錄。分部要的是條目，不是錢。」
老巴特把木腿往地板上一戳，戳出一個水印。
「規矩是死的。」他說。他沒說後半句。
鎮西南三里的舊石灰窯廢棄了七年。窯口窄，側道通後山，窯里住著一窩野狗，去年咬傷過兩個路過的人。這一條懸賞是從上個月就掛著的老條目，賞格十五銅幣，七天期限，沒人接。
林恩把這條懸賞從簿子上撕下來的時候，老巴特問了一句。
「你要挑誰。」
「名單上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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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
「他們各自的完成記錄呢。」
老巴特翻到簿子前面，把三個人的名字指給他看。第一個接過四條，成了三條。第二個接過九條，只成兩條。第三個接過一條，沒成。
「第一個。」林恩說。
「他開價最高。他要二十五個銅幣。」
「給他。」
「你剛才還說只有十五個。」
「十五個是這條懸賞的數。」林恩說，「多出來那十個銅幣是買他的完成率。」
老巴特的手指在簿子上停了兩秒，然後把那一頁翻過去，在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你算得比我會算。」他說，「可你算的不是錢。」
那天下午，艾琳跟著去了。
她沒有進窯口，站在窯外那塊塌了一半的磚台上，肩上還是那塊破油布。她需要看清楚這個人在做什麼，這件事比那十五個銅幣重要。
林恩站在窯口外面二十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也沒有喊人。他只是看著窯口的三個位置，等了大概一刻鐘，然後朝裡面指了一下。
「左邊那個洞不進人。」他說，「右邊側道進人。你們兩個人堵側道，剩下一個在窯口等我喊。」
他喊的時候是野狗出來的第三次。他喊的不是「動手」，是一個地名。
「後山。」
那三個人就往側道口去了。
窯口外面的土上留著狗爪印。印子有兩種顏色，深的是三天內的，淺的是更早的。林恩蹲下來把兩種分開數了一遍，深的一共七組，四組衝著窯口，三組繞過窯口往後山去。
四條走正門，三條走側道。這個數他在心裡過了兩遍，才開口。
「側道三條。」他說。
「幾條都行。」堵側道的那個人在黑暗裡應了一聲，聲音聽著輕鬆。
「三條一起出來的時候你別站正面。」
「知道了。」
那三列腳印是很久以前的，這一點他沒法用嘴說清。他只能蹲在原地，盯著窯口的方向，把這三天裡所有的痕跡在心裡排成一張圖。
第一個出來的不是狗。
是一塊土。窯口塌了一角，土塊滾出來，滾到二十步外停住。他數了三個數，第四條狗從土塊後面躥出來，直奔側道。
「側道，三條齊了。」他說。
側道那邊響起的是鐵器磕石頭的悶響，不是狗叫。有人踢翻了石頭，有人用刀面拍狗鼻子。他聽見其中一個人罵了一句，罵到一半斷了。
四條走正門的狗這時候才出來。
林恩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一塊碾盤後面。他不想讓它們順著他身上的味找過來。他能做的只是把身子壓低，然後喊一句他已經算好的話。
「正門四條，現在。」
窯口那三個人的活兒比側道輕。四條狗出來一條倒一條，像有人在門口把門。
前後不到一炷香。
七條野狗一條不多一條不少地堆在窯口外面。第一個接了活的人把狗皮剝下來，捆成一卷，扛在肩上走了。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林恩一眼，沒說話。
艾琳跟著林恩往回走。走了半里地，她開口了。
「你在買東西。」
「對。」他說。
「你買別人的力氣。」
「力氣、時間、運氣。」他說，「都得買。」
她把破油布換了個肩膀搭。
「你拿什麼買。」她說，「我看你兜里是空的。」
他把懷裡那兩樣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系統池和系統池底下那三件。
「我有一塊餅。」他說，「掰成三次。」
「餅會吃完。」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得在吃完之前掙到第二塊。」
她沉默了一會兒。
「前天你掛的那條懸賞，找羊。」她說，「賞的是鹽和麥。那鹽和麥不是瑪拉給的。」
「不是。」
「誰給的。」
「我給的。」他說。
她偏過頭來看他。這是他見過她第一次這樣看他，不是從頭頂看到鞋，而是直接看眼睛。
「你連鹽都沒有。」
「我有。」他說，「我有一口池子。池子裡現在有一樣東西叫鹽，還有一樣叫麥。它們不在我手裡，可我能把它們拿出來。」
「拿出來之後呢。」
「池子裡的東西不會自己長回來。」他說，「用完就沒了。」
她把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再問。
第二天下午，他自己去了一趟鎮外東南的觀測點。
他沒有走到棚子跟前，站在離銅架大約二十步的地方等。塞西莉亞蹲在石盤邊上對讀數，抬頭看見他，站起來拍了兩下袍角。
「你是鎮上的。」她說。
「我住西頭。」他說，「我來問一句。」
「問。」
「你們的讀數，一個月降多少。」
她看了他兩秒，把手裡的紙翻過來，攤在掌心。紙上有七個格子。
「上個月四十四，這個月四十一，上上個月四十六。」她說，「一個月三。」
「照這個數，降到零要多久。」
她沒有立刻答。她把紙折起來，揣回袖子裡。
「一年。」她說，「十三個月，十四個月。學院說這是儀器誤差。」
「你自己信不信。」
「我不信。」她說，「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我也在數一個東西。」他說。
他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她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你叫什麼。」
「林恩。」
「林恩。」她重複了一遍，像在把兩個字放進一個格子裡，「有意思。」
又過了一天，霍爾來了柴屋。
鎮長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裡面是半袋麥子。
「我跟你說一句。」他說。
「你說。」
「前天下午有人在代辦點掛活，掛的是找羊。」霍爾說，「你跟那個女的是怎麼認識的。」
林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女的是什麼人，我不問。」霍爾說，「我問的是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展開給他看。紙上是官府的招役文書，紅印蓋在左下角，寫著「白石關春役，年十六至二十，戶出一丁」。
「我孫子明年十六。」霍爾說，「他娘去年沒了，他爹在採石場。我要是讓他去，十之二三能回來。」
林恩看著那張紙。
「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你能做什麼。」霍爾把紙折回三折，塞進懷裡，「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若是有辦法，我拿糧鋪的帳頂。」
他把那半袋麥子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走到十步遠的時候又回頭。
「你別在鎮上惹事。」他說，「我這話說得難聽，但我是這個鎮上的鎮長。」
門檻上那半袋麥子，林恩拎起來的時候覺得比半袋要沉。
當天傍晚，他在代辦點後間把這幾天的事寫了一頁。
他寫東西的方式跟這裡的人不一樣。他畫了三條豎線，每條線下面寫名字，名字後面寫數字。
第一條線下面寫的是老巴特，數字是兩條。第二條線下面寫的是艾琳，數字是三，後面畫了個圈。第三條線下面寫的是霍爾，數字是一，後面畫了個問號。
第三行下面還有空地方。他在那裡寫了兩個字：白石。
寫完他把紙折起來，壓在櫃檯底下的磚縫裡。老巴特從樓上下來，看見他蹲在地上。
「你在藏什麼。」
「帳。」
「帳為什麼要藏。」
「因為還沒到收的時候。」
老巴特把木腿往地板上放下去。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木腿從櫃檯上拿下來。
「我明天得去分部一趟。」他說，「入冬之前那張紙，我得交上去。我寫的是你這個點開了兩條掛帳。」
「是三條。」
「兩條。」老巴特說，「第三條是我編的，我得先說給你聽。」
他停了停。
「我沒上報那個女的事。」他說，「從她進鎮那天起我就沒往上報，四年前發下來的那張畫像，我也沒動。」
林恩沒說話。
「你別謝我。」老巴特說，「我不是為你。我是為這個點。這個點要是關了，我這條腿就只能在家坐著。」
他轉身要上樓，走到樓梯口又停住。
「還有件事。」他說，「三天前我該往分部送信。今天早上我聽見官道上有馬蹄聲，往南來的。你要是想知道那是什麼人，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這個數字林恩昨晚算到半夜。天亮的時候雨又下起來，柴屋後半邊漏水，他起來把草堆挪到乾的地方。
他坐在門檻上，把能做的事一條條列出來。
第一，他缺錢。他自己一分錢沒有，艾琳要吃飯，小卡接活要吃飯，代辦點的簿子上那些掛帳都得有個來路。
第二，他缺人。他現在能用的一共三個。一個能打的，一個瘸腿的門面，一個不吵的年輕人。第三個人今天早上就要走，因為他接的那一單只拿回了鹽和麥，他家裡人等著他掙錢。
第三，他缺時間。六百二十四個小時，劃掉三道線，剩下的他不敢再劃。他每天睜眼先看那個數字跳沒跳，跳一次就少一點，他攔不住。
系統池不能變出東西來。那三件擺在那裡，他每看一眼都在算哪一件能撐多久。解鎖令已經寫進過一個任務，但沒用出去，還在原地。劍術那一層他不知道該給誰，他認識的人里只有一個拿劍的，而那個人兩年前就已經會了。藥劑三瓶，他用不出去，因為需要藥的人還沒出現。
他要的是錢，是能換成餅和鞋的錢。
他把這個念頭說給老巴特聽的時候，老巴特正在用木腿把門口的積水往外推。
「你要錢。」老巴特說。
「對。」
「公會不借。」
「我不借。」林恩說，「掛懸賞。」
老巴特停下木腿，回頭看他。
「你昨天才掛了一條。」
「今天掛第二條。」
「錢呢。」
「收到錢再付。」
「接活的人不吃這個。」老巴特說，「他今天不吃飯，明天就不來接你的活。」
林恩把手裡的石頭翻了個面。他昨天夜裡想過這件事，最後想出來的是最土的一條路。
「先墊。」他說，「你墊。」
老巴特盯著他看了三秒。
「我憑什麼墊。」
「因為你這個點連著十一個月沒有新條目。」林恩說，「你墊出去的是十五個銅幣，收回來的是簿子上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的記錄。分部要的是條目，不是錢。」
老巴特把木腿往地板上一戳，戳出一個水印。
「規矩是死的。」他說。他沒說後半句。
鎮西南三里的舊石灰窯廢棄了七年。窯口窄，側道通後山，窯里住著一窩野狗，去年咬傷過兩個路過的人。這一條懸賞是從上個月就掛著的老條目，賞格十五銅幣，七天期限，沒人接。
林恩把這條懸賞從簿子上撕下來的時候，老巴特問了一句。
「你要挑誰。」
「名單上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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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
「他們各自的完成記錄呢。」
老巴特翻到簿子前面，把三個人的名字指給他看。第一個接過四條，成了三條。第二個接過九條，只成兩條。第三個接過一條，沒成。
「第一個。」林恩說。
「他開價最高。他要二十五個銅幣。」
「給他。」
「你剛才還說只有十五個。」
「十五個是這條懸賞的數。」林恩說，「多出來那十個銅幣是買他的完成率。」
老巴特的手指在簿子上停了兩秒，然後把那一頁翻過去，在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你算得比我會算。」他說，「可你算的不是錢。」
那天下午，艾琳跟著去了。
她沒有進窯口，站在窯外那塊塌了一半的磚台上，肩上還是那塊破油布。她需要看清楚這個人在做什麼，這件事比那十五個銅幣重要。
林恩站在窯口外面二十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也沒有喊人。他只是看著窯口的三個位置，等了大概一刻鐘，然後朝裡面指了一下。
「左邊那個洞不進人。」他說，「右邊側道進人。你們兩個人堵側道，剩下一個在窯口等我喊。」
他喊的時候是野狗出來的第三次。他喊的不是「動手」，是一個地名。
「後山。」
那三個人就往側道口去了。
窯口外面的土上留著狗爪印。印子有兩種顏色，深的是三天內的，淺的是更早的。林恩蹲下來把兩種分開數了一遍，深的一共七組，四組衝著窯口，三組繞過窯口往後山去。
四條走正門，三條走側道。這個數他在心裡過了兩遍，才開口。
「側道三條。」他說。
「幾條都行。」堵側道的那個人在黑暗裡應了一聲，聲音聽著輕鬆。
「三條一起出來的時候你別站正面。」
「知道了。」
那三列腳印是很久以前的，這一點他沒法用嘴說清。他只能蹲在原地，盯著窯口的方向，把這三天裡所有的痕跡在心裡排成一張圖。
第一個出來的不是狗。
是一塊土。窯口塌了一角，土塊滾出來，滾到二十步外停住。他數了三個數，第四條狗從土塊後面躥出來，直奔側道。
「側道，三條齊了。」他說。
側道那邊響起的是鐵器磕石頭的悶響，不是狗叫。有人踢翻了石頭，有人用刀面拍狗鼻子。他聽見其中一個人罵了一句，罵到一半斷了。
四條走正門的狗這時候才出來。
林恩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一塊碾盤後面。他不想讓它們順著他身上的味找過來。他能做的只是把身子壓低，然後喊一句他已經算好的話。
「正門四條，現在。」
窯口那三個人的活兒比側道輕。四條狗出來一條倒一條，像有人在門口把門。
前後不到一炷香。
七條野狗一條不多一條不少地堆在窯口外面。第一個接了活的人把狗皮剝下來，捆成一卷，扛在肩上走了。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林恩一眼，沒說話。
艾琳跟著林恩往回走。走了半里地，她開口了。
「你在買東西。」
「對。」他說。
「你買別人的力氣。」
「力氣、時間、運氣。」他說，「都得買。」
她把破油布換了個肩膀搭。
「你拿什麼買。」她說，「我看你兜里是空的。」
他把懷裡那兩樣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系統池和系統池底下那三件。
「我有一塊餅。」他說，「掰成三次。」
「餅會吃完。」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得在吃完之前掙到第二塊。」
她沉默了一會兒。
「前天你掛的那條懸賞，找羊。」她說，「賞的是鹽和麥。那鹽和麥不是瑪拉給的。」
「不是。」
「誰給的。」
「我給的。」他說。
她偏過頭來看他。這是他見過她第一次這樣看他，不是從頭頂看到鞋，而是直接看眼睛。
「你連鹽都沒有。」
「我有。」他說，「我有一口池子。池子裡現在有一樣東西叫鹽，還有一樣叫麥。它們不在我手裡，可我能把它們拿出來。」
「拿出來之後呢。」
「池子裡的東西不會自己長回來。」他說，「用完就沒了。」
她把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再問。
第二天下午，他自己去了一趟鎮外東南的觀測點。
他沒有走到棚子跟前，站在離銅架大約二十步的地方等。塞西莉亞蹲在石盤邊上對讀數，抬頭看見他，站起來拍了兩下袍角。
「你是鎮上的。」她說。
「我住西頭。」他說，「我來問一句。」
「問。」
「你們的讀數，一個月降多少。」
她看了他兩秒，把手裡的紙翻過來，攤在掌心。紙上有七個格子。
「上個月四十四，這個月四十一，上上個月四十六。」她說，「一個月三。」
「照這個數，降到零要多久。」
她沒有立刻答。她把紙折起來，揣回袖子裡。
「一年。」她說，「十三個月，十四個月。學院說這是儀器誤差。」
「你自己信不信。」
「我不信。」她說，「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我也在數一個東西。」他說。
他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她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你叫什麼。」
「林恩。」
「林恩。」她重複了一遍，像在把兩個字放進一個格子裡，「有意思。」
又過了一天，霍爾來了柴屋。
鎮長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裡面是半袋麥子。
「我跟你說一句。」他說。
「你說。」
「前天下午有人在代辦點掛活，掛的是找羊。」霍爾說，「你跟那個女的是怎麼認識的。」
林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女的是什麼人，我不問。」霍爾說，「我問的是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展開給他看。紙上是官府的招役文書，紅印蓋在左下角，寫著「白石關春役，年十六至二十，戶出一丁」。
「我孫子明年十六。」霍爾說，「他娘去年沒了，他爹在採石場。我要是讓他去，十之二三能回來。」
林恩看著那張紙。
「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你能做什麼。」霍爾把紙折回三折，塞進懷裡，「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若是有辦法，我拿糧鋪的帳頂。」
他把那半袋麥子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走到十步遠的時候又回頭。
「你別在鎮上惹事。」他說，「我這話說得難聽，但我是這個鎮上的鎮長。」
門檻上那半袋麥子，林恩拎起來的時候覺得比半袋要沉。
當天傍晚，他在代辦點後間把這幾天的事寫了一頁。
他寫東西的方式跟這裡的人不一樣。他畫了三條豎線，每條線下面寫名字，名字後面寫數字。
第一條線下面寫的是老巴特，數字是兩條。第二條線下面寫的是艾琳，數字是三，後面畫了個圈。第三條線下面寫的是霍爾，數字是一，後面畫了個問號。
第三行下面還有空地方。他在那裡寫了兩個字：白石。
寫完他把紙折起來，壓在櫃檯底下的磚縫裡。老巴特從樓上下來，看見他蹲在地上。
「你在藏什麼。」
「帳。」
「帳為什麼要藏。」
「因為還沒到收的時候。」
老巴特把木腿往地板上放下去。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木腿從櫃檯上拿下來。
「我明天得去分部一趟。」他說，「入冬之前那張紙，我得交上去。我寫的是你這個點開了兩條掛帳。」
「是三條。」
「兩條。」老巴特說，「第三條是我編的，我得先說給你聽。」
他停了停。
「我沒上報那個女的事。」他說，「從她進鎮那天起我就沒往上報，四年前發下來的那張畫像，我也沒動。」
林恩沒說話。
「你別謝我。」老巴特說，「我不是為你。我是為這個點。這個點要是關了，我這條腿就只能在家坐著。」
他轉身要上樓，走到樓梯口又停住。
「還有件事。」他說，「三天前我該往分部送信。今天早上我聽見官道上有馬蹄聲，往南來的。你要是想知道那是什麼人，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