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不會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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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間,無邪的思緒紛亂如麻,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與疑問。

  他想到了在雲頂天宮死去的陳皮阿四,那是陳文錦的父親;也想到了雲頂天宮那六具身份不明的屍體——如果其中有一具是「陳文錦」,那麼會不會還有一具是「霍玲」,甚至……會不會也有一具是「無邪」?

  可是這世上,怎麼可能存在一模一樣的兩份人?如果真有,那麼誰才是真的,誰又是假的?

  吳思正抬了抬眼皮,掃過他逐漸發白的臉色,開口打斷了他越陷越深的胡思亂想:「停,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扯。你跟考古隊那批人不一樣,你沒有那種被替換的可能。」

  無邪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抓了抓頭髮,追問道:「為什麼不行?我爺爺當年也參與了這件事,我又是吳家的孫子,憑什麼我就一定沒事?」

  「就憑你沒進過那座海底墓,也沒碰過墓里那灘東西。」吳思正用指節敲了敲帳篷的地面,語氣十分篤定,「替換是需要契機的,你連邊都沒沾上,瞎擔心什麼。」

  無邪張了張嘴,一時有些語塞,過了幾秒才擠出話來:「可我……我去過啊。」

  嗯嗯嗯嗯?

  吳思正猛地扭過頭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詫異與懷疑:「海底墓是你炸的?你說的海底墓,和我說的那個,你確定是同一個墓嗎?」

  「如果你指的是西沙那邊、去年被炸掉的那個墓的話。」無邪低聲補充道。

  帳篷里瞬間安靜了好幾秒,吳思正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揉了揉眉心罵了一句:「好麼,合著罪魁禍首就在這兒坐著呢,我還滿世界找炸墓的人,合著遠在天邊盡在眼前啊。」

  怪不得那女人那副樣子,她就是在看他笑話,絕對的!

  無邪被他罵得抬不起頭,只能訕訕解釋:「那時候我也是被逼進去的,真不是我主動要炸的,最後炸彈也是別人點的……」

  謝雨臣斜著眼睛看他,嘴角微勾,他發小的這個語言藝術,可以的啊。

  「別人點的就不是炸了?」吳思正斜他一眼,「那墓里多少東西,進了水還能剩下什麼?再說,這是別人家的陰宅,你拿東西就算了,你連房子都不放過啊?」

  謝雨臣適時出聲打圓場:「現在說這些也晚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兒理清楚。吳哥,你剛才說,替換需要海底墓里那灘東西當契機,那這裡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思正壓下火氣,緩了緩才開口:「那裡有面鏡子,鏡子裡封了一塊玉。沒照過鏡子的人自然不會有事。」

  陳文錦聽到這兒,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指尖不由自主按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所以……我們考古隊的人,從西沙回來之後,就都已經沾染上了?」

  「那塊玉本身被封印了,你們頂多沾染幾分靈異,一般來說,出不了什麼大事。倒霉幾天也就算了。」

  陳文錦身體的異樣本身並不是玉引起的,吳思正看的出來,她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不過這年頭,屍蟞丹這种放了幾千年,連個保質期說明都沒有東西居然也有人敢往嘴裡塞的嗎?

  總不至於真以為是長生不老藥吧?

  真說起來,屍蟞丹那東西也是個有趣的發明,有趣的點在於,服用它本身是劇毒會死,但是搭配一定的靈異就會發生奇妙的變化,而這種變化還是不固定的。即,不同的靈異會導致不同的結果。

  以現代科學來說,吳思正覺得和核輻射的效果非常相近,可能兩者本身的實際作用成分也相近?可惜到現在司里都沒給個說法出來,不知道都幹什麼吃的。

  也是,張海洋那傢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腦袋裡揣個系統你就去發展星辰科技啊,你研究靈氣復甦也很不錯啊,居然跑去干文抄公,還好意思拿著張CT報告到處說自己生了腦瘤。

  有本事就趕緊死,一天天的占著正司的位置不撒手,浪費糧食!

  無邪聽得糊裡糊塗:「那文錦阿姨還有救嗎?」

  吳思正擺了擺手:「也不是沒得救,就是救你的代價太大,你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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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錦沉默下來,心裡其實早有了準備,並沒有太過意外。

  謝雨臣卻皺起眉:「代價能有多大?大虞還管不起這點事?」

  吳思正扯了扯嘴角:「大虞當然管得起,但憑什麼管?她當年是考古隊的人,做事憑的是自己的選擇,出了事兒要大虞擦屁股,哪有這麼便宜的道理?再說了,當年定下規則的人又不是我,規矩不能破。」

  「那你既然什麼都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們,現在我們要找的西王母宮,到底是什麼地方?它到底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無邪追問道。

  「西王母宮?那就是西王母住的地方啊,還能是什麼地方。」吳思正慢悠悠道,「當年西王母和周穆王在這兒會過面,還留了東西下來,至於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又沒進去過。你們要找的長生秘密,大概就在裡頭吧。」

  「那西王母……真的存在嗎?」無邪又問。

  吳思正抬眼看了看帳篷頂,隔了幾秒才開口:「存在不存在,進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反正我只知道,當年有人想在這兒求長生,結果把自己玩沒了,留下一堆爛攤子給後人收拾。你們現在闖進來,不也是衝著重生長生來的?」

  「我們不是,我們只是想搞清楚當年考古隊的真相,想阻止它繼續搞事。」無邪立刻反駁。

  「有沒有區別,現在說了也不算。」吳思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了,該說的我都說得差不多了,你們休息吧。」

  說著他就掀了帳篷簾走出去,留下帳篷里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謝雨臣才輕輕嘆了口氣:「這個吳思正,看著漫不經心,什麼都不說透,但該給的信息其實都給了。」

  但問題是,他本不該給這些信息的。世界的暗面這麼大大咧咧的擺在他們面前,幾乎毫不遮掩,只要他們問,吳思正幾乎都會說。

  可是,憑什麼呢?

  無邪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腦子裡還在反覆轉著剛才聽到的消息:替換,玉,屍蹩丹,西王母宮……還有爺爺當年摻和進來的事,越想心裡越亂,只覺得這整件事就像一個大迷宮,走了這麼久,才剛摸到迷宮的入口而已。

  「別想了,先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謝雨臣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勸道。

  夜色深沉。

  吳思正剛邁出帳篷,轉過拐角,便望見張啟靈和黑瞎子正並肩坐在不遠處的篝火旁。橘紅色的火光在他們沉靜的身影上躍動,地上的影子張牙舞爪。

  看這樣子,他們是在等他,應該已經在此處等了相當一段時間。

  吳思正腳步頓了頓,扯了扯嘴角還是走了過去,隨手撿了根乾柴扔進去,篝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我說你們兩個大男人,不好好回帳篷睡覺,蹲在這兒吹夜風等著我,是想請我喝酒還是有話要說?」

  黑瞎子咧嘴笑了笑,抬手把掛在腰上的酒囊扔了過去:「剛從三爺那兒淘的馬奶酒,溫著的,吳老闆先嘗一口?我們確實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張啟靈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抬著眼看他,黑沉沉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驚人。吳

  思正拔開塞子抿了一口,烈酒順著喉嚨燒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幾分:「別這麼看著我,你想問張家的事兒?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當年西王母和張家那點盟約,早爛在幾千年的沙子裡了,我手上只有隻言片語的記錄,做不得准。」

  「我不是問這個。」張啟靈開口,聲音低啞,「你們在這裡,有什麼布局?」

  「布局?哪還有什麼新鮮布局,還不就是當年剩下的那堆爛事。」吳思正把酒囊遞迴去,靠在背後的岩石上,「世人來這裡,不就是想找到西王母留下的不死神藥,看看長生的秘密。你們跟著無邪過來,不也是衝著這個來的?」

  黑瞎子接了酒囊自己灌了一口,扯了扯墨鏡笑道:「我們就是跟著過來打個醬油,哪比得上人家勢在必得。話說回來,這當真是有件事想求您。」

  「哦?說來聽聽。」吳思正示意黑瞎子繼續說下去。

  黑瞎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吳老闆您走南闖北,見識廣博,不知道對東北那個張家,有沒有什麼了解?」

  吳思正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了。

  黑瞎子眼中頓時閃過一抹亮光,語氣也急切了幾分:「那您多半也聽說過,啞巴張他這些年……過得實在不容易。他身上落了個古怪的毛病,每隔一段時間,記憶就會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再重新開始。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那邊,有沒有能根治這毛病的法子?」

  吳思正的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張啟靈。火光跳躍中,那人依舊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神平靜無波,仿佛他們正在談論的,是某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沒有半分焦躁與急迫。

  可他坐在這裡,本身就已經代表了他的態度。

  吳思正忍不住「嘖」了一聲,語氣里透出些許複雜:「這毛病,根子不在他身上。是當年他們張家先祖與西王母定下盟約時,沾染上的咒術。不找到那個『根』,在外面說再多、找再多,都是白費力氣。明天你們不也要進去麼?到時候自己去找,不就清楚了?」

  「您說得是。」黑瞎子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可您也知道,這麼多年了,這地方他也不是頭一回來。他一直在找自己的過去,找到了,又丟掉,丟掉了,再去找……周而復始,像個沒有盡頭的輪迴。」

  吳思正眨了眨眼,話鋒卻是一轉:「比起他的事,我原以為,你會更關心你自己的眼睛。」

  黑瞎子聞言,無所謂地轉了轉手裡的酒囊,咧嘴笑道:「吳老闆之前不是評價過嘛,瞎子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心懷大愛,樂於奉獻。」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再說了,吳老闆您既然親口應承過瞎子,那瞎子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吳思正臉上的表情慢慢收斂起來,火光映照下,那張臉顯得格外冷峻,但眉眼間卻讓黑瞎子莫名覺得有些眼熟,正暗自琢磨著到底像誰時,就聽見吳思正用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語氣說道:「只要他還是張啟靈,只要他還頂著這個名字,這件事,就沒辦法。」

  「什麼意思?」一直沉默的張啟靈終於有了反應,他微微蹙起眉,主動追問了一句。

  吳思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跳躍的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單說要保住現有的記憶不再丟失,有辦法;單說要找回過去失去的記憶,也不算太難。但若想兩全其美,既要找回所有,又要從此不再失去——那就難如登天了。」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摘下墨鏡,仔細地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好,聲音低沉了幾分:「難在哪兒?」

  「有能力解決他問題的人,不會救他。」

  至於自救……這個人的魂魄太輕,飄忽不定,而背負的宿命又太重,如山如岳。輕魂壓不住重命,這條路,太難。

  黑瞎子側頭看了張啟靈一眼,無視了對方眼中隱約的不贊同,輕聲卻堅定地說:「總得試一試。」

  「我其實不太明白,」吳思正沒有正面反駁他,而是將目光投向幽暗的遠處,「他,為什麼會成為張家的族長。他本人或許是無辜的,是被選擇的。但是……世上或許有能救他的人,可這些人里,有的厭惡張家,有的——」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晦澀,「你沒必要去找。」

  「為什麼?」張啟靈再次問道。

  吳思正不知道張啟靈問的「為什麼」具體指哪一部分,他只按自己理解的意思解釋下去。

  「如果解救一個人,需要另一個人付出比被困者原本承擔的更沉重、更殘酷的代價,那麼這樣的請求,從一開始,就不該說出口。」

  而這句話,對於現場的任何人來說,都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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