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溫華：老爺子，這劍別老裹著
同行的日子，總有到頭的時候。
出大店鎮第七日，官道在前頭分了岔。一條往南，一條向東。
岔路口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碑上的字讓風雨啃得只剩個輪廓。往南那條車轍深，是走慣了的官道；往東那條窄些，草長得高，一看就是少有人走。
溫華勒住馬，盯著東邊那條道，看了很久。
「少爺。「他說，「我到站了。「
徐鳳年一愣：「到啥站？「
「東邊，東海。「溫華拍了拍馬鞍上那柄木劍，咧嘴一笑，「東海有座武帝城。天底下使劍的，誰不想去那座城下頭站一站？「
「我這點斤兩，登城是笑話。可站在城下看一眼——看一眼那個'天下第二'，回來夠我練十年。「
話說得吊兒郎當，眼睛裡卻燒著火。
徐鳳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一拳擂在他肩上：「滾吧。「
「這就滾。「
前一夜，兩人在路邊攤子上喝了頓散夥酒。
一隻烤雞，兩碗濁酒。溫華吃雞腿，徐鳳年吃雞翅，雞架子掰開一人一半，誰也沒讓誰。
攤子支在路邊老槐樹下，攤主是個豁牙老漢，炭火不旺，雞烤得半生不熟。兩個人誰也不嫌棄，就著半生不熟的雞，喝了三碗兌水的酒。
「溫華。「徐鳳年啃著雞架，「你這木劍，打算背到啥時候？「
「幹嘛非得先用木的？「
「真劍太利。「溫華拿油手拍了拍木劍，理直氣壯，「我這人心軟，怕收不住。「
徐鳳年差點把酒噴出來：「就你？松林里拍人腦袋拍得比誰都歡！「
「那不一樣，拍的是壞人。「溫華振振有詞，「木劍拍壞人，疼，不死。我這叫仁劍。「
「仁個屁。「
兩個人對罵了一通，罵完又笑，笑完又碰碗。
「換了真劍呢？「徐鳳年問。
「換了真劍——「溫華把雞骨頭一扔，抹了把油嘴，「回頭找你比一場！「
「跟我比？「徐鳳年樂了，「爺又不會武。「
「現在不會，不等於以後不會。「溫華斜眼看他，「少爺，我這雙眼毒得很。你這種人，骨子裡就不是安分的料。早晚的事。「
徐鳳年舉著雞架的手，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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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子裡不安分。
這話沒頭沒腦，可不知怎麼，落在他心口那個空落落的角落裡，嚴絲合縫。
「溫華。「他又問，「當初你問我，出來混圖啥。你圖啥？「
「我圖啥？「溫華灌了口酒，望著東邊黑漆漆的夜色，忽然認真了，「我圖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能讓人記住。不用多——哪怕就一座城，一堵牆，有人指著牆頭說，木劍溫華，來過。「
「夠本了。「
徐鳳年問他：「記住你幹啥？你又不認識人家。「
「誰要他們認識我。「溫華拿雞骨頭敲碗沿，「記住就夠了。名字這東西，被人念出來，人就還活著。「
徐鳳年沒接話，把酒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他答不上來的那個問題，溫華答得脆生生的，像刀切豆腐。
他悶完那口酒，盯著碗底看了半天。酒是濁的，碗底沉著幾粒沒化開的鹽。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就活成了這碗底——看著滿，晃一晃，啥也沒有。
「行。「他舉起空碗，「回頭比一場。輸了的人——「
「輸了的殺豬擺酒！「
「殺哪兒的豬？「
「殺你府上的！「溫華理直氣壯，「我家沒豬。「
「滾蛋，爺府上的豬也是豬。「
罵歸罵，碗照碰。
「一言為定！「
兩隻粗瓷碗磕在一起，濁酒濺出來，灑在官道的黃土上。
此刻岔路口，日頭正好。
溫華翻身上馬，沖徐鳳年拱了拱手，又沖護衛們拱了拱手，最後——
目光落在了馬群邊上。
老黃蹲在那兒，正給瘦馬摘蹄子上的刺。那根纏布長條，照舊橫在馬鞍上，十幾層布，纏了三十年。
「老爺子！「
溫華在馬背上扯著嗓子喊。
老黃抬頭，漏風的牙咧開：「溫少俠？「
「老爺子，你這劍——「溫華揚下巴點了點那根布條，笑嘻嘻的，「別老裹著！「
「劍，要見風！「
官道上，風一停。
老黃摘刺的手，僵在了馬蹄子上。
他緩緩直起腰，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馬背上那個笑嘻嘻的遊俠兒，一字一字地問：
「你咋知道——「
「是劍？「
溫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笑得馬都打晃：
「猜的！「
「哈哈哈哈哈——猜的！「
他一抖韁繩，馬撒開蹄子，順著東邊那條道去了。跑出十幾丈，又回頭，扯著嗓子吼：
「少爺——回頭比一場——！「
「滾——！「徐鳳年叉著腰吼回去，吼完，自己站在原地笑了半天。
笑完了，又有點發空。同行這些日子，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忽然少了個頂嘴的，官道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馬蹄聲。
笑聲散盡，官道安靜下來。
徐鳳年在岔路口又站了一會兒，望著東邊那條道的盡頭。
「武帝城……「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咂摸出一股說不清的味，咂摸完了，撓撓頭，轉身上了車。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為什麼燙嘴。
陳先生站在道旁茶棚的陰影里，望著東邊道上那撮煙塵，半天沒言語。
茶棚的夥計問他添不添茶，他擺擺手。煙塵落盡了，他還站著。
木劍溫華。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一遍。原定劇本里，這小子就該在這兒別過——該說的，不該說的，人家一句不落，全說在點子上了。
江湖的水，比他想的深。
深點好。水深，才藏得住他這條趴活的魚。
猜的。
木劍溫華，一身野路子功夫，此刻連真氣門檻都沒摸全——可人家隔著十幾層布，一口就叫破了裡頭的東西。
這是劍客的鼻子。聞得出來，布里裹著的是同類。
陳先生捏著摺扇，手心卻捏了把汗。
他捏汗不為別的——為那句「猜的「。江湖上多少人精盯著這根布條猜了三十年，沒一個敢出口。這小子倒好，一口叫破，還叫得理直氣壯，叫得跟猜燈謎似的。
歪打正著。可正是這個「歪「，才扎得進去——正著來，叫告知；歪著來，叫敲鐘。
外力告知無效——被擦的人，聽見了也接不住。方才那一嗓子，會不會把剛拱到土皮的芽，嚇回去？
他閉眼進書房看了一眼。
沒有。那頁紙上，回紋沒塌，反倒劇烈地跳了兩跳，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的井。
告知是告知不進認知的。可「驚「不是認知——驚是坑沿上炸開的一道縫。
他收回目光，看向馬群。
老黃還僵在那兒。
老頭慢慢轉過身，走到瘦馬跟前，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落在馬鞍上那根纏布長條上。
他沒摘刺了，也沒哼曲。
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那根布條。
一層，一層，又一層的舊布，日頭底下泛著黃。三十年的手澤浸進去，布面油亮。
「黃叔？「徐鳳年溜達過來，「看啥呢？一根布條子，看出花來了？「
「沒啥。「老頭頭也不抬，「少爺先上車。「
「哦。「徐鳳年撇撇嘴，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站在那兒，像根釘進官道的木樁。
瘦馬拿腦袋蹭了蹭老黃的胳膊，老黃也沒理。
風過官道，吹起他的衣角。
足足一炷香。
陳先生遠遠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書房裡那頁紙懸在半空，紙面回紋一動，一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土皮底下頂。
拆嗎？
老黃的手指在布條頭上，停了三回。
三回，都沒往下走。
最後，老頭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拆。
但他伸手把布條從馬鞍上解了下來，掂了掂，往肩上一甩，佝僂著背，把它背在了自己背上。
「走著。「老頭拍拍瘦馬的脖子，嘿嘿一笑，「爺自己背。「
「馬馱了三十年了。「
「換老黃，馱它一程。「
出大店鎮第七日，官道在前頭分了岔。一條往南，一條向東。
岔路口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碑上的字讓風雨啃得只剩個輪廓。往南那條車轍深，是走慣了的官道；往東那條窄些，草長得高，一看就是少有人走。
溫華勒住馬，盯著東邊那條道，看了很久。
「少爺。「他說，「我到站了。「
徐鳳年一愣：「到啥站？「
「東邊，東海。「溫華拍了拍馬鞍上那柄木劍，咧嘴一笑，「東海有座武帝城。天底下使劍的，誰不想去那座城下頭站一站？「
「我這點斤兩，登城是笑話。可站在城下看一眼——看一眼那個'天下第二'，回來夠我練十年。「
話說得吊兒郎當，眼睛裡卻燒著火。
徐鳳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一拳擂在他肩上：「滾吧。「
「這就滾。「
前一夜，兩人在路邊攤子上喝了頓散夥酒。
一隻烤雞，兩碗濁酒。溫華吃雞腿，徐鳳年吃雞翅，雞架子掰開一人一半，誰也沒讓誰。
攤子支在路邊老槐樹下，攤主是個豁牙老漢，炭火不旺，雞烤得半生不熟。兩個人誰也不嫌棄，就著半生不熟的雞，喝了三碗兌水的酒。
「溫華。「徐鳳年啃著雞架，「你這木劍，打算背到啥時候？「
「幹嘛非得先用木的？「
「真劍太利。「溫華拿油手拍了拍木劍，理直氣壯，「我這人心軟，怕收不住。「
徐鳳年差點把酒噴出來：「就你？松林里拍人腦袋拍得比誰都歡！「
「那不一樣，拍的是壞人。「溫華振振有詞，「木劍拍壞人，疼，不死。我這叫仁劍。「
「仁個屁。「
兩個人對罵了一通，罵完又笑，笑完又碰碗。
「換了真劍呢？「徐鳳年問。
「換了真劍——「溫華把雞骨頭一扔，抹了把油嘴，「回頭找你比一場！「
「跟我比？「徐鳳年樂了，「爺又不會武。「
「現在不會，不等於以後不會。「溫華斜眼看他，「少爺，我這雙眼毒得很。你這種人，骨子裡就不是安分的料。早晚的事。「
徐鳳年舉著雞架的手，頓了頓。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骨子裡不安分。
這話沒頭沒腦，可不知怎麼，落在他心口那個空落落的角落裡，嚴絲合縫。
「溫華。「他又問，「當初你問我，出來混圖啥。你圖啥？「
「我圖啥？「溫華灌了口酒，望著東邊黑漆漆的夜色，忽然認真了，「我圖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能讓人記住。不用多——哪怕就一座城，一堵牆，有人指著牆頭說，木劍溫華，來過。「
「夠本了。「
徐鳳年問他：「記住你幹啥？你又不認識人家。「
「誰要他們認識我。「溫華拿雞骨頭敲碗沿，「記住就夠了。名字這東西，被人念出來，人就還活著。「
徐鳳年沒接話，把酒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他答不上來的那個問題，溫華答得脆生生的，像刀切豆腐。
他悶完那口酒，盯著碗底看了半天。酒是濁的，碗底沉著幾粒沒化開的鹽。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就活成了這碗底——看著滿，晃一晃，啥也沒有。
「行。「他舉起空碗，「回頭比一場。輸了的人——「
「輸了的殺豬擺酒！「
「殺哪兒的豬？「
「殺你府上的！「溫華理直氣壯，「我家沒豬。「
「滾蛋，爺府上的豬也是豬。「
罵歸罵，碗照碰。
「一言為定！「
兩隻粗瓷碗磕在一起，濁酒濺出來，灑在官道的黃土上。
此刻岔路口，日頭正好。
溫華翻身上馬，沖徐鳳年拱了拱手，又沖護衛們拱了拱手，最後——
目光落在了馬群邊上。
老黃蹲在那兒，正給瘦馬摘蹄子上的刺。那根纏布長條，照舊橫在馬鞍上，十幾層布，纏了三十年。
「老爺子！「
溫華在馬背上扯著嗓子喊。
老黃抬頭，漏風的牙咧開：「溫少俠？「
「老爺子，你這劍——「溫華揚下巴點了點那根布條，笑嘻嘻的，「別老裹著！「
「劍，要見風！「
官道上，風一停。
老黃摘刺的手，僵在了馬蹄子上。
他緩緩直起腰，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馬背上那個笑嘻嘻的遊俠兒，一字一字地問：
「你咋知道——「
「是劍？「
溫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笑得馬都打晃：
「猜的！「
「哈哈哈哈哈——猜的！「
他一抖韁繩，馬撒開蹄子，順著東邊那條道去了。跑出十幾丈，又回頭，扯著嗓子吼：
「少爺——回頭比一場——！「
「滾——！「徐鳳年叉著腰吼回去，吼完，自己站在原地笑了半天。
笑完了，又有點發空。同行這些日子，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忽然少了個頂嘴的，官道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馬蹄聲。
笑聲散盡，官道安靜下來。
徐鳳年在岔路口又站了一會兒，望著東邊那條道的盡頭。
「武帝城……「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咂摸出一股說不清的味，咂摸完了，撓撓頭，轉身上了車。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為什麼燙嘴。
陳先生站在道旁茶棚的陰影里，望著東邊道上那撮煙塵，半天沒言語。
茶棚的夥計問他添不添茶，他擺擺手。煙塵落盡了，他還站著。
木劍溫華。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一遍。原定劇本里，這小子就該在這兒別過——該說的，不該說的，人家一句不落，全說在點子上了。
江湖的水，比他想的深。
深點好。水深，才藏得住他這條趴活的魚。
猜的。
木劍溫華，一身野路子功夫，此刻連真氣門檻都沒摸全——可人家隔著十幾層布，一口就叫破了裡頭的東西。
這是劍客的鼻子。聞得出來，布里裹著的是同類。
陳先生捏著摺扇，手心卻捏了把汗。
他捏汗不為別的——為那句「猜的「。江湖上多少人精盯著這根布條猜了三十年，沒一個敢出口。這小子倒好，一口叫破，還叫得理直氣壯，叫得跟猜燈謎似的。
歪打正著。可正是這個「歪「，才扎得進去——正著來，叫告知；歪著來，叫敲鐘。
外力告知無效——被擦的人，聽見了也接不住。方才那一嗓子，會不會把剛拱到土皮的芽，嚇回去？
他閉眼進書房看了一眼。
沒有。那頁紙上，回紋沒塌，反倒劇烈地跳了兩跳，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的井。
告知是告知不進認知的。可「驚「不是認知——驚是坑沿上炸開的一道縫。
他收回目光，看向馬群。
老黃還僵在那兒。
老頭慢慢轉過身，走到瘦馬跟前，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落在馬鞍上那根纏布長條上。
他沒摘刺了，也沒哼曲。
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那根布條。
一層，一層，又一層的舊布，日頭底下泛著黃。三十年的手澤浸進去，布面油亮。
「黃叔？「徐鳳年溜達過來，「看啥呢？一根布條子，看出花來了？「
「沒啥。「老頭頭也不抬，「少爺先上車。「
「哦。「徐鳳年撇撇嘴，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站在那兒，像根釘進官道的木樁。
瘦馬拿腦袋蹭了蹭老黃的胳膊，老黃也沒理。
風過官道，吹起他的衣角。
足足一炷香。
陳先生遠遠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書房裡那頁紙懸在半空，紙面回紋一動，一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土皮底下頂。
拆嗎？
老黃的手指在布條頭上，停了三回。
三回，都沒往下走。
最後，老頭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拆。
但他伸手把布條從馬鞍上解了下來，掂了掂，往肩上一甩，佝僂著背，把它背在了自己背上。
「走著。「老頭拍拍瘦馬的脖子，嘿嘿一笑，「爺自己背。「
「馬馱了三十年了。「
「換老黃，馱它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