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聽客越多，老馬夫越穩
新打法，當夜就立了規矩。
規矩立起來容易，守起來難。好在陳先生別的本事沒有，守規矩是飯碗——八年槍手，甲方讓改第十稿的規矩他都守過來了，自己立的，更得守。
陳先生給自己定了三條。
一，每到一地，必開書場。大店鎮開全場，小村渡開半場，哪怕只有五個聽客，醒木照拍。
二，每場講完，加一道新章程——複述。
「諸位爺。「他醒木一磕，笑眯眯拱手，「小老兒這書，講一遍不值錢。這樣——哪位爺能把我方才這段複述個八九不離十，今日茶錢，我請。「
聽客們哄一聲來了勁。
陳先生又把彩頭分了級：複述出八成，茶錢免單；複述出十成，加一包桂花糕；若能添上兩句自己的講究還不走樣——他拱手把人請上條凳，尊一聲「先生「。
桂花糕是他自己掏錢買的，一買就是十包。棚主看不過去，說先生你這是貼錢開書場。他嘿嘿一笑：貼錢買聽客，值。
值不值，夜裡進書房一驗就知道。帳面上那筆薪火他一粒沒動，動的全是銅錢——銅錢能再掙，人心掙不來。
重賞之下，滿棚子都是先生。
有人起鬨，說先生這彩頭定得忒大方，不怕賠本？陳先生醒木一磕：「怕。所以諸位爺得替小老兒省著點——講對了，是替我存書。「
頭一個站起來的，是個黑臉貨郎。他憋得滿臉通紅，磕磕絆絆講了半段，把「纏布條「講成了「纏裹腳布「，滿棚子笑倒一片。
「錯了錯了！「一個莊稼漢跳起來糾正，「是布條！十幾層！一層一年！「
「對，布條，布條。「貨郎撓頭嘿嘿笑，「裹腳布是我媳婦的事兒，串了。「
笑歸笑，第二遍，他就講對了。
莊稼漢、腳夫、貨郎、鏢師，一個個站起來，你一段我一段。錯了有人鬨笑，笑了有人糾正。講到熱鬧處，滿棚子都在替那馬夫著急：
「後來呢！馬夫想起他要去哪兒沒有？「
「沒有。「陳先生搖頭，「想起來的那天，書就完了。諸位爺——得空多講幾遍，講給家裡人聽。講的人多了，興許他就想起來了。「
「還有這講究？「
「老講究。「陳先生一本正經，「故事這東西，怕悶。悶在一個人肚裡，會餿。「
三，每場散場，他不急著走。蹲在棚子外頭，聽。
聽什麼？聽散場的聽客走在路上，怎麼跟人轉述。
頭幾日，轉述得亂七八糟：馬夫變鏢頭，馬廄變騾馬行，十三年變三十年。
講到第五日，怪事來了。
複述的人多了，錯處反倒少了。這個說「是馬夫「，那個點頭「對，餵馬的「；這個說「布條纏了十幾層「，那個接茬「一層一年「。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校著對——
像幾百隻手，合夥按住一頁紙。
它再想來擦，擦誰的好？
又過了幾日，更怪的來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店鎮的書場，開到了第七場。有聽客已經來了五回，陳先生剛起個頭「話說那馬夫——「，底下就有人接「餵了三十年馬！「，接得比他還齊。
連集上的娃娃都會了。晌午他打醬園子過，聽見三個娃娃蹲在牆根過家家，一個拍著手裡的泥巴當醒木：「話說那馬夫——「
陳先生站在醬園子門口，聽著那奶聲奶氣的一段書，半天沒挪步。
醬園子的夥計出來攆娃娃，見他杵在門口，問他打不打醬。他擺擺手，走的時候，袖子底下往娃娃堆里丟了三枚銅板。
講書的錢，他出得。
更妙的是，故事長腿了。
走鏢的把《老馬夫》帶去了下一個縣，趕大車的把它講給了鄰鎮的茶棚。有個老聽客複述到第十遍，已經添油加醋講得比陳先生還活，講到「布條一層一年「處，一拍大腿，滿棚子跟著嘆。
陳先生聽說後，專程繞了十里地去聽了一耳朵。聽完他放心了——添的是油，加的是醋，主幹一根骨頭沒動。
它昨夜擦掉的，今兒一早，被一集的人七嘴八舌又講了回來。
講的人越多，講得越齊，它就越擦不動。
第十日，大店鎮書場散場，陳先生蹲在牆根，聽見兩個貨郎邊走邊掰扯《老馬夫》的細節，掰扯了一路，一個字都沒串。
他低頭閉眼，進書房，提筆，在「擦除修復守則「底下添了新的一條：
**【講述鐵律：講一遍是故事，講十遍是人心。】**
**【橡皮擦擦得動一個人的念頭——擦不動千人嘴裡的同一個故事。】**
寫完，他又翻回前面，在「隔夜七折「那行字旁批了一筆：
**【複述機制啟用後：留存九成，且逐場上行。】**
妙的是老黃。
老頭如今是書場的常客。隊伍到哪兒宿下，他餵完馬，準保佝僂著背踱過來，往門檻上一蹲，從開場聽到散場。
來得早，走得晚。散場了聽客都撤了，他還蹲在門檻上，幫著棚主收兩條板凳。嘴裡嘿嘿著說不出個謝字，就拿手腳還。
聽客們複述，他也聽。聽到錯處，他比誰都急，漏風的牙直嘬：「不對不對，那馬夫不是鏢頭——「
說完自己愣住：他咋知道不對？
陳先生遠遠看著，不接話。
有一回散場，老頭蹭過來，蹲在陳先生旁邊，搓著手嘿嘿笑：「先生，爺問個事兒。「
「爺講。「
「你書里那馬夫……他後來，想起他要去哪兒了嗎？「
同一句話。青石驛外那家客棧，他也是這麼問的，蹲在門檻上，眼裡那點光，陳先生記到今天。
這回陳先生沒躲。他望著集上的燈火，慢悠悠道：
「快講到了。「
「誒，誒。「老頭得了這話，竟像得了什麼實落，美滋滋地踱回馬棚去了。
陳先生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心裡那桿秤清清楚楚：
**【支線「老黃想去「：紙面回紋，隨講述密度上行。鬆土見效。】**
心氣這東西，一個人悶著，是火星子；千人萬人口裡講著，就是風口。
火星子進了風口，由不得它不旺。
書場開到第十三場，陳先生留意到一個老熟客。
騎熊貓的小姑娘。
場場都來。
來得無聲無息。開場時棚子裡還沒她，醒木一拍，最後一排就多出個小小的影子，懷裡抱著個毛茸茸的糰子——那熊貓也不知怎麼進的棚子，往她腳邊一趴，比狗還乖。
有一回，棚主的娃娃抓了把炒花生逗它，它眼皮都不抬。娃娃一走，它伸出爪子，把花生一顆一顆全扒拉進自己懷裡，慢條斯理地嗑。
滿棚子沒人發現。除了蹲在暗處的陳先生。
她不拍手，不叫好，不搭話。
就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聽。
陳先生講《老馬夫》，講到馬夫蹲在馬棚里，一遍一遍摸那根纏布長條，摸不著頭腦，還是天天摸——
最後一排，那小姑娘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下一場，講到馬夫夜裡說夢話，喊出半句自己都不記得的話——
她又抹了一下眼睛。
場場都來。場場坐在最後一排。
聽一遍，掉一次眼淚。
眼淚掉得也怪。不是嚎啕，不是抽噎，就是安安靜靜地淌。淌下來，抹一把，接著聽。
陳先生散場後遠遠望過幾回。那姑娘抹完眼睛，抱著熊貓就走，背影融進夜色，熊貓的屁股一扭一扭，爪子裡還攥著沒嗑完的花生。
他立在原地，心裡那條「觀察「的備註，莫名沉了沉。
劇本里沒有的人。
可她哭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這卷劇本最疼的地方。
規矩立起來容易，守起來難。好在陳先生別的本事沒有，守規矩是飯碗——八年槍手，甲方讓改第十稿的規矩他都守過來了，自己立的，更得守。
陳先生給自己定了三條。
一，每到一地，必開書場。大店鎮開全場，小村渡開半場，哪怕只有五個聽客，醒木照拍。
二，每場講完，加一道新章程——複述。
「諸位爺。「他醒木一磕，笑眯眯拱手，「小老兒這書，講一遍不值錢。這樣——哪位爺能把我方才這段複述個八九不離十，今日茶錢，我請。「
聽客們哄一聲來了勁。
陳先生又把彩頭分了級：複述出八成，茶錢免單；複述出十成，加一包桂花糕；若能添上兩句自己的講究還不走樣——他拱手把人請上條凳，尊一聲「先生「。
桂花糕是他自己掏錢買的，一買就是十包。棚主看不過去，說先生你這是貼錢開書場。他嘿嘿一笑：貼錢買聽客，值。
值不值，夜裡進書房一驗就知道。帳面上那筆薪火他一粒沒動，動的全是銅錢——銅錢能再掙，人心掙不來。
重賞之下，滿棚子都是先生。
有人起鬨，說先生這彩頭定得忒大方，不怕賠本？陳先生醒木一磕：「怕。所以諸位爺得替小老兒省著點——講對了，是替我存書。「
頭一個站起來的，是個黑臉貨郎。他憋得滿臉通紅，磕磕絆絆講了半段，把「纏布條「講成了「纏裹腳布「，滿棚子笑倒一片。
「錯了錯了！「一個莊稼漢跳起來糾正，「是布條！十幾層！一層一年！「
「對，布條，布條。「貨郎撓頭嘿嘿笑，「裹腳布是我媳婦的事兒，串了。「
笑歸笑，第二遍，他就講對了。
莊稼漢、腳夫、貨郎、鏢師，一個個站起來，你一段我一段。錯了有人鬨笑，笑了有人糾正。講到熱鬧處，滿棚子都在替那馬夫著急：
「後來呢！馬夫想起他要去哪兒沒有？「
「沒有。「陳先生搖頭，「想起來的那天，書就完了。諸位爺——得空多講幾遍，講給家裡人聽。講的人多了，興許他就想起來了。「
「還有這講究？「
「老講究。「陳先生一本正經，「故事這東西，怕悶。悶在一個人肚裡，會餿。「
三，每場散場，他不急著走。蹲在棚子外頭，聽。
聽什麼？聽散場的聽客走在路上，怎麼跟人轉述。
頭幾日，轉述得亂七八糟：馬夫變鏢頭，馬廄變騾馬行，十三年變三十年。
講到第五日，怪事來了。
複述的人多了，錯處反倒少了。這個說「是馬夫「，那個點頭「對，餵馬的「；這個說「布條纏了十幾層「，那個接茬「一層一年「。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校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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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再想來擦，擦誰的好？
又過了幾日，更怪的來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店鎮的書場，開到了第七場。有聽客已經來了五回，陳先生剛起個頭「話說那馬夫——「，底下就有人接「餵了三十年馬！「，接得比他還齊。
連集上的娃娃都會了。晌午他打醬園子過，聽見三個娃娃蹲在牆根過家家，一個拍著手裡的泥巴當醒木：「話說那馬夫——「
陳先生站在醬園子門口，聽著那奶聲奶氣的一段書，半天沒挪步。
醬園子的夥計出來攆娃娃，見他杵在門口，問他打不打醬。他擺擺手，走的時候，袖子底下往娃娃堆里丟了三枚銅板。
講書的錢，他出得。
更妙的是，故事長腿了。
走鏢的把《老馬夫》帶去了下一個縣，趕大車的把它講給了鄰鎮的茶棚。有個老聽客複述到第十遍，已經添油加醋講得比陳先生還活，講到「布條一層一年「處，一拍大腿，滿棚子跟著嘆。
陳先生聽說後，專程繞了十里地去聽了一耳朵。聽完他放心了——添的是油，加的是醋，主幹一根骨頭沒動。
它昨夜擦掉的，今兒一早，被一集的人七嘴八舌又講了回來。
講的人越多，講得越齊，它就越擦不動。
第十日，大店鎮書場散場，陳先生蹲在牆根，聽見兩個貨郎邊走邊掰扯《老馬夫》的細節，掰扯了一路，一個字都沒串。
他低頭閉眼，進書房，提筆，在「擦除修復守則「底下添了新的一條：
**【講述鐵律：講一遍是故事，講十遍是人心。】**
**【橡皮擦擦得動一個人的念頭——擦不動千人嘴裡的同一個故事。】**
寫完，他又翻回前面，在「隔夜七折「那行字旁批了一筆：
**【複述機制啟用後：留存九成，且逐場上行。】**
妙的是老黃。
老頭如今是書場的常客。隊伍到哪兒宿下，他餵完馬，準保佝僂著背踱過來，往門檻上一蹲，從開場聽到散場。
來得早，走得晚。散場了聽客都撤了，他還蹲在門檻上，幫著棚主收兩條板凳。嘴裡嘿嘿著說不出個謝字，就拿手腳還。
聽客們複述，他也聽。聽到錯處，他比誰都急，漏風的牙直嘬：「不對不對，那馬夫不是鏢頭——「
說完自己愣住：他咋知道不對？
陳先生遠遠看著，不接話。
有一回散場，老頭蹭過來，蹲在陳先生旁邊，搓著手嘿嘿笑：「先生，爺問個事兒。「
「爺講。「
「你書里那馬夫……他後來，想起他要去哪兒了嗎？「
同一句話。青石驛外那家客棧，他也是這麼問的，蹲在門檻上，眼裡那點光，陳先生記到今天。
這回陳先生沒躲。他望著集上的燈火，慢悠悠道：
「快講到了。「
「誒，誒。「老頭得了這話，竟像得了什麼實落，美滋滋地踱回馬棚去了。
陳先生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心裡那桿秤清清楚楚：
**【支線「老黃想去「：紙面回紋，隨講述密度上行。鬆土見效。】**
心氣這東西，一個人悶著，是火星子；千人萬人口裡講著，就是風口。
火星子進了風口，由不得它不旺。
書場開到第十三場，陳先生留意到一個老熟客。
騎熊貓的小姑娘。
場場都來。
來得無聲無息。開場時棚子裡還沒她，醒木一拍，最後一排就多出個小小的影子，懷裡抱著個毛茸茸的糰子——那熊貓也不知怎麼進的棚子，往她腳邊一趴，比狗還乖。
有一回，棚主的娃娃抓了把炒花生逗它，它眼皮都不抬。娃娃一走，它伸出爪子，把花生一顆一顆全扒拉進自己懷裡，慢條斯理地嗑。
滿棚子沒人發現。除了蹲在暗處的陳先生。
她不拍手，不叫好，不搭話。
就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聽。
陳先生講《老馬夫》，講到馬夫蹲在馬棚里，一遍一遍摸那根纏布長條，摸不著頭腦，還是天天摸——
最後一排，那小姑娘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下一場，講到馬夫夜裡說夢話，喊出半句自己都不記得的話——
她又抹了一下眼睛。
場場都來。場場坐在最後一排。
聽一遍，掉一次眼淚。
眼淚掉得也怪。不是嚎啕，不是抽噎，就是安安靜靜地淌。淌下來，抹一把，接著聽。
陳先生散場後遠遠望過幾回。那姑娘抹完眼睛，抱著熊貓就走，背影融進夜色，熊貓的屁股一扭一扭，爪子裡還攥著沒嗑完的花生。
他立在原地，心裡那條「觀察「的備註，莫名沉了沉。
劇本里沒有的人。
可她哭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這卷劇本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