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布條里裹的是啥，你問我？
截殺是在落馬澗外的松林里來的。
三十里窄澗，前後不著村店——陳先生的圖上，這地方畫著圈，寫著「易擦「。
澗里潮氣重，松林密得擠不下日頭，官道夾在中間，窄得只容兩車交錯。他今晨天不亮就起來趟路，靴底踩爛了三個泥窩，哪棵樹後藏得住人，哪段坡根看得見車隊，一筆一筆記進心裡。
可他千算萬算，算錯了路數。
來的不是橡皮。
是刀。
松林深處，弩箭先響。
「護駕——！「
護衛的吼聲、兵刃出鞘聲、馬嘶聲攪成一團。十幾條黑影從林子裡撲出來，刀口雪亮，招招奔著車馬要害。
溫華怪叫一聲「來得好「，木劍一掄就沖了上去。那木劍看著寒磣，使起來卻有章法，兜頭一拍，竟把一個使刀的拍翻在地。
「木劍也是劍！「他一邊打一邊喊。
喊完一腳踹翻第二個，順手抄起那人脫手的刀掂了掂，撇嘴：「正經刀使成這樣，糟蹋東西。「反手又扔回地上——他不會使刀，扔了。
官道外的土坡後頭，陳先生趴著，眼皮都沒撩一下。
這片松林，他今晨就趟過一遍。哪棵樹後藏得住人，哪段坡根看得見車隊，他心裡有數。此刻他趴的這個位置，是他上午就給自己挑好的。
這夥人的路數，他也一眼看穿：雜。刀法雜，配合糙，眼神里只有銀子沒有人命——雇的。江湖上拿錢辦事的黑道散兵，僱主的真名，他們自己都未必知道。
借刀。又是借刀。
刀不知道自己是刀，最好。不知道，就不會往深里咬。
護衛都是北涼精銳，場面上穩占上風。陳先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戰團邊緣——
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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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蹲在馬群旁邊，佝僂著背，一手一根韁繩，嘴裡哼著那支不成調的小曲。
怪得很。刀砍到三丈開外，馬群炸著毛，可那小曲一哼起來，瘦馬先定了，接著一匹馬跟著一匹馬，竟都安靜下來，打著響鼻，拿腦袋蹭老頭的肩。
刀光劍影，與他無關。
他只管馬。
陳先生盯著那個佝僂的背影看了兩秒，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深藏不露四個字，擱在這老頭身上，不露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松林上風頭，一道黑影貼著坡根，繞到了戰團後頭。
那人不上前，伏在三十步外的樹後，臂上一架手弩，弩機張著——
淬毒的弩箭，箭頭青黑，瞄的是徐鳳年的後心。
護衛全被纏在正面。沒人看見他。
陳先生動了。
右手探入袖中，三指一捻——一枚路上撿的石子扣在掌心。
石子是晌午趟路時順手撿的，挑了半個時辰：要扁，要沉，要有棱。彈出去要穩，磕著東西要能變線。
唐門暗器手法。卷一謄寫入庫的功法，此刻從骨頭縫裡醒過來：腕沉，指彈，勁走三節。
石子彈出，無聲無息，穿過松針的縫隙，「叮「的一聲輕響——
正磕在弩機的懸刀上。
懸刀跳了半分。弩箭離弦的瞬間，偏了兩寸。
兩寸不夠。淬毒的箭，擦著也是死。
陳先生左手掐訣，心隨念動——
界尺。
斗羅大魂師的第二魂技，在這方天地被壓得出力只剩三成，撐開來不過一尺方圓，三息即散。
一尺，夠了。
無形的屏障在徐鳳年後心一尺處憑空一立——
弩箭釘上來，像釘進了一團濕棉，力道瀉得乾乾淨淨，箭頭一歪，無聲無息跌進草叢。
三息。
屏障散了。
前後不過一瞬。樹後的刺客盯著空蕩蕩的弩臂，愣了愣——弦呢？箭呢？他低頭檢查弩機，再抬頭時，徐鳳年已被護衛護進了林子另一頭。
刺客罵了句髒話，收弩，溜了。
從頭到尾，沒人看見坡上趴著個說書人。
土坡上的草讓晨露浸得半濕，他趴了小半日，前襟全潮了。潮就潮——趴活的成本，從來不在報價單上。回去烘衣裳的時候，順帶給這方天地記了一筆：壓制死，出手貴，下回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土坡後頭，陳先生收回手，整條左臂酸得抬不起來，像被抽了筋。
三成的界尺，三息的方圓——這方天地壓得死死的，多一息都不給。
「行。「他甩著胳膊，小聲嘀咕，「擋一刀，酸三天。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書房裡，薪火那欄亮著：
**【薪火餘額：5923。一粒未動。】**
暗器是撿的石子，界尺是壓箱底的魂技——這單，成本零。
乙方也有白嫖甲方的一天。
高興歸高興，胳膊上的酸勁兒一陣緊似一陣，整條膀子像泡進了老陳醋。他蹲在坡上揉了半晌，心裡給這方天地的壓制規矩又記了一筆：帳可以白嫖，力氣不能。
松林里的廝殺很快見了分曉。黑道散兵撂下五六具屍首，餘下的鑽進林子深處。護衛要追，徐鳳年攔了：「窮寇莫追。「
護衛統領拎起一具屍首翻檢，除了一袋碎銀子，什麼都沒有。他啐了一口：「雇的。僱主的路子，野得很。「
徐鳳年望著林子深處，沒說話，眼神卻不像先前那樣渾了。
溫華拎著木劍湊過來，劍身上沾著血：「少爺，這夥人沖你來的。「
「嗯。「
「買命的銀子，出手不小。「溫華撇嘴，「你在江湖上得罪了誰？「
徐鳳年想了想，笑了：「爺在北涼得罪的人多了，排隊能排到東海。「
他笑得輕鬆，眼睛裡卻有東西沉了沉。
江湖，頭一回朝他亮了刀。這滋味，比府里鬥雞走狗，實在多了。
隊伍收攏，繼續趕路。沒人提方才那支沒影的冷箭——沒人知道有那支箭。
除了一個人。
當夜，宿在落馬澗口的破店。
陳先生照例宿在下房。剛吹了燈，門被輕輕叩響了。
「先生，睡了麼？「
是老黃。
陳先生開門。月光底下，老頭披著羊皮襖，懷裡抱著那根纏布長條，佝僂著背，站在門口。
鞋上沾著新鮮的草屑，袖口一股馬料味——是從馬棚直接過來的，連手都沒顧上洗。懷裡那根布條抱得比平時緊，指節壓在布面上，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摩挲。
「爺這是——「
「白日裡，松林子那陣仗。「老頭嘿嘿一笑，渾濁的眼睛在夜裡卻亮得反常，「先生也在那道兒上吧？「
陳先生心裡咯噔一下。
「說書人腿腳慢，晌午才過的澗。「他拱手，面不改色，「爺這話什麼意思？「
「沒啥意思。「老黃擺擺手，笑得憨厚，「就是白日裡那陣子，老黃蹲在馬邊上，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像有人替咱們擋了點啥。「
「嘿嘿。馬夫嘛，別的不行，就剩這點感覺還靈。「
陳先生沉默了兩秒：「爺多心了。「
「多心了，多心了。「老頭連連點頭，也不追問，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老頭背對著陳先生，站了很久，粗糙的手掌在懷裡的纏布長條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那布條纏了十幾層，一層壓一層，纏了三十年。
然後，陳先生聽見老頭開了口。
聲音很輕，帶著點遲疑，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那是這個老頭，頭一回，主動拿這件事問人。
「先生。「
「你說，我這布條里……「
「裹的是啥？「
三十里窄澗，前後不著村店——陳先生的圖上，這地方畫著圈，寫著「易擦「。
澗里潮氣重，松林密得擠不下日頭，官道夾在中間，窄得只容兩車交錯。他今晨天不亮就起來趟路，靴底踩爛了三個泥窩，哪棵樹後藏得住人，哪段坡根看得見車隊，一筆一筆記進心裡。
可他千算萬算，算錯了路數。
來的不是橡皮。
是刀。
松林深處，弩箭先響。
「護駕——！「
護衛的吼聲、兵刃出鞘聲、馬嘶聲攪成一團。十幾條黑影從林子裡撲出來，刀口雪亮，招招奔著車馬要害。
溫華怪叫一聲「來得好「，木劍一掄就沖了上去。那木劍看著寒磣，使起來卻有章法，兜頭一拍，竟把一個使刀的拍翻在地。
「木劍也是劍！「他一邊打一邊喊。
喊完一腳踹翻第二個，順手抄起那人脫手的刀掂了掂，撇嘴：「正經刀使成這樣，糟蹋東西。「反手又扔回地上——他不會使刀，扔了。
官道外的土坡後頭，陳先生趴著，眼皮都沒撩一下。
這片松林，他今晨就趟過一遍。哪棵樹後藏得住人，哪段坡根看得見車隊，他心裡有數。此刻他趴的這個位置，是他上午就給自己挑好的。
這夥人的路數，他也一眼看穿：雜。刀法雜，配合糙，眼神里只有銀子沒有人命——雇的。江湖上拿錢辦事的黑道散兵，僱主的真名，他們自己都未必知道。
借刀。又是借刀。
刀不知道自己是刀，最好。不知道，就不會往深里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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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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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得很。刀砍到三丈開外，馬群炸著毛，可那小曲一哼起來，瘦馬先定了，接著一匹馬跟著一匹馬，竟都安靜下來，打著響鼻，拿腦袋蹭老頭的肩。
刀光劍影，與他無關。
他只管馬。
陳先生盯著那個佝僂的背影看了兩秒，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深藏不露四個字，擱在這老頭身上，不露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松林上風頭，一道黑影貼著坡根，繞到了戰團後頭。
那人不上前，伏在三十步外的樹後，臂上一架手弩，弩機張著——
淬毒的弩箭，箭頭青黑，瞄的是徐鳳年的後心。
護衛全被纏在正面。沒人看見他。
陳先生動了。
右手探入袖中，三指一捻——一枚路上撿的石子扣在掌心。
石子是晌午趟路時順手撿的，挑了半個時辰：要扁，要沉，要有棱。彈出去要穩，磕著東西要能變線。
唐門暗器手法。卷一謄寫入庫的功法，此刻從骨頭縫裡醒過來：腕沉，指彈，勁走三節。
石子彈出，無聲無息，穿過松針的縫隙，「叮「的一聲輕響——
正磕在弩機的懸刀上。
懸刀跳了半分。弩箭離弦的瞬間，偏了兩寸。
兩寸不夠。淬毒的箭，擦著也是死。
陳先生左手掐訣，心隨念動——
界尺。
斗羅大魂師的第二魂技，在這方天地被壓得出力只剩三成，撐開來不過一尺方圓，三息即散。
一尺，夠了。
無形的屏障在徐鳳年後心一尺處憑空一立——
弩箭釘上來，像釘進了一團濕棉，力道瀉得乾乾淨淨，箭頭一歪，無聲無息跌進草叢。
三息。
屏障散了。
前後不過一瞬。樹後的刺客盯著空蕩蕩的弩臂，愣了愣——弦呢？箭呢？他低頭檢查弩機，再抬頭時，徐鳳年已被護衛護進了林子另一頭。
刺客罵了句髒話，收弩，溜了。
從頭到尾，沒人看見坡上趴著個說書人。
土坡上的草讓晨露浸得半濕，他趴了小半日，前襟全潮了。潮就潮——趴活的成本，從來不在報價單上。回去烘衣裳的時候，順帶給這方天地記了一筆：壓制死，出手貴，下回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土坡後頭，陳先生收回手，整條左臂酸得抬不起來，像被抽了筋。
三成的界尺，三息的方圓——這方天地壓得死死的，多一息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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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器是撿的石子，界尺是壓箱底的魂技——這單，成本零。
乙方也有白嫖甲方的一天。
高興歸高興，胳膊上的酸勁兒一陣緊似一陣，整條膀子像泡進了老陳醋。他蹲在坡上揉了半晌，心裡給這方天地的壓制規矩又記了一筆：帳可以白嫖，力氣不能。
松林里的廝殺很快見了分曉。黑道散兵撂下五六具屍首，餘下的鑽進林子深處。護衛要追，徐鳳年攔了：「窮寇莫追。「
護衛統領拎起一具屍首翻檢，除了一袋碎銀子，什麼都沒有。他啐了一口：「雇的。僱主的路子，野得很。「
徐鳳年望著林子深處，沒說話，眼神卻不像先前那樣渾了。
溫華拎著木劍湊過來，劍身上沾著血：「少爺，這夥人沖你來的。「
「嗯。「
「買命的銀子，出手不小。「溫華撇嘴，「你在江湖上得罪了誰？「
徐鳳年想了想，笑了：「爺在北涼得罪的人多了，排隊能排到東海。「
他笑得輕鬆，眼睛裡卻有東西沉了沉。
江湖，頭一回朝他亮了刀。這滋味，比府里鬥雞走狗，實在多了。
隊伍收攏，繼續趕路。沒人提方才那支沒影的冷箭——沒人知道有那支箭。
除了一個人。
當夜，宿在落馬澗口的破店。
陳先生照例宿在下房。剛吹了燈，門被輕輕叩響了。
「先生，睡了麼？「
是老黃。
陳先生開門。月光底下，老頭披著羊皮襖，懷裡抱著那根纏布長條，佝僂著背，站在門口。
鞋上沾著新鮮的草屑，袖口一股馬料味——是從馬棚直接過來的，連手都沒顧上洗。懷裡那根布條抱得比平時緊，指節壓在布面上，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摩挲。
「爺這是——「
「白日裡，松林子那陣仗。「老頭嘿嘿一笑，渾濁的眼睛在夜裡卻亮得反常，「先生也在那道兒上吧？「
陳先生心裡咯噔一下。
「說書人腿腳慢，晌午才過的澗。「他拱手，面不改色，「爺這話什麼意思？「
「沒啥意思。「老黃擺擺手，笑得憨厚，「就是白日裡那陣子，老黃蹲在馬邊上，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像有人替咱們擋了點啥。「
「嘿嘿。馬夫嘛，別的不行，就剩這點感覺還靈。「
陳先生沉默了兩秒：「爺多心了。「
「多心了，多心了。「老頭連連點頭，也不追問，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老頭背對著陳先生，站了很久，粗糙的手掌在懷裡的纏布長條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那布條纏了十幾層，一層壓一層，纏了三十年。
然後，陳先生聽見老頭開了口。
聲音很輕，帶著點遲疑，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那是這個老頭，頭一回，主動拿這件事問人。
「先生。「
「你說，我這布條里……「
「裹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