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官道上,騎熊貓的姑娘呵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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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上那姑娘,是在過落馬坡前的一段竹林官道上。

  日頭正好,竹影婆娑,隊伍走得懶洋洋的。

  出北涼入川蜀,山氣就轉了。竹葉上掛著晌午的日頭,官道浮著一層薄黃塵,馬蹄聲懶,人語聲也懶。連護衛的刀鞘磕在馬鐙上,都磕得有氣無力。

  溫華騎著他那匹花二十文租來的劣馬,正給徐鳳年講天下第二如何如何。講的是那武帝城頭的一段舊事,說得唾沫橫飛,說到興起處,木劍都掄起來了,險些削著前頭護衛的馬尾巴。

  「爺問你天下第二使啥兵器,「徐鳳年聽得直打哈欠,「你講了半天人家城樓的磚。「

  「磚怎麼了?「溫華理直氣壯,「那磚挨過天下第一的劍氣,是開過光的磚!「

  講到一半——

  竹林里傳來一陣響動。

  唰啦啦,竹子往兩邊一分,出來一頭……

  一頭熊。

  不,不對。

  溫華揉了揉眼睛。

  那東西黑白分明,圓滾滾,毛茸茸,邁著內八字,慢條斯理地踱上官道。

  「熊、熊——「溫華的木劍都舉起來了,舉著舉著發現不對,「熊貓?!「

  熊貓背上,坐著個姑娘。

  青布衣裳,梳著雙丫髻,懷裡抱著個包袱,正沖他們笑。

  不是普通的笑。那姑娘笑得不出聲,肩膀一聳一聳,末了從喉嚨里飄出兩聲:

  「呵——呵——「

  笑聲在竹林里盪開,驚起兩隻竹雞。

  隊伍齊齊勒馬。護衛的手按上刀柄,被徐鳳年一個眼神摁了回去。

  那姑娘也不說話,就在熊貓背上坐著,上上下下打量這一行人。目光掃過徐鳳年,掃過溫華,掃過老黃,掃得極慢,像在心裡給每個人點數。

  溫華壯著膽子湊近半步:「姑娘,你這熊……不,這熊貓,哪兒買的?「

  熊貓回頭,沖他噴了個響鼻。

  溫華一蹦三尺遠。

  護衛統領湊到車邊,壓低聲音:「爺,川蜀多異人,這人來路不明——「

  「來路不明才好玩。「徐鳳年擺擺手,「明路的,爺還懶得看。「

  那姑娘肩膀又是一聳一聳:「呵——呵——「

  掃完,她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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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通打量,掃到隊伍尾巴上那個騎瘦驢的說書人時,還停了半瞬。

  也就半瞬,快得像錯覺。陳先生低眉順眼坐在驢上,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人畜無害。

  懷裡一摸,摸出顆野果,紅彤彤的,手腕一翻——

  果子划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進徐鳳年懷裡。

  徐鳳年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顆熟透的山楂。

  再抬頭,那姑娘已經拍了拍熊貓的脖子。熊貓調轉方向,內八字一邁,慢條斯理地踱回竹林深處。

  唰啦啦,竹子合攏。

  人沒了。

  「呵——呵——「

  笑聲還在竹林里飄著,人已經看不見了。

  官道上,一行人面面相覷。

  「這……「溫華張著嘴,半天,「熊貓也能騎?「

  「川蜀地界,啥稀罕事沒有。「老黃嘿嘿笑,漏風的牙一閃,「好俊的丫頭。「

  徐鳳年捏著那顆山楂,莫名其妙:「她給我果子乾啥?「

  「看上你了唄。「溫華擠眉弄眼。

  「滾。「

  話雖這麼說,那山楂他倒沒扔。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又咬了一口。

  溫華湊過來:「分我一半?「

  「滾。「

  「嘖,方才分肉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嘴臉。「

  那山楂徐鳳年到底沒分他。溫華悻悻縮回手,轉頭扒拉自己的飯,一邊扒一邊嘟囔:世子爺的心眼,比山楂核還小。

  答不上來的事,隊伍也就不想了。江湖上怪人多,騎熊貓的怪人,無非是怪得更圓一點。

  當晚打尖,野店裡的話題還是那頭熊貓。

  野店小,一桌油乎乎的條凳,燈花爆了兩爆。店小二上菜時也湊過來添嘴,說川蜀地界養熊貓當坐騎的,他活了四十年,頭回聽說。

  溫華扒著飯,嘖嘖不停:「我長這麼大,頭回見著拿熊貓當馬騎的。這要是騎它去武帝城,排面!「

  「你能不能三句不離武帝城?「徐鳳年夾了筷子菜。

  「能。「溫華咽下飯,「三句不離也行。「

  滿桌鬨笑。

  老黃捧著碗,嘿嘿樂了兩聲,忽然冒出一句:「那丫頭看人的眼神,倒像認人。「

  「認人?「徐鳳年挑眉。

  「挨個兒看,看得仔細。「老頭撓頭,「像……像在找熟人。「

  說完他自己嘿嘿一笑,低頭扒飯。

  桌上沒人把這話往心裡去。

  只有一個人沒笑。

  白天那一幕,隊伍後頭的陳先生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說書人的腳程,蹭不著世子的熱鬧,只能遠遠綴著,綴得遠了,反倒看得全。

  他第一反應是查帳。

  閉眼進書房,劇本主幹頁翻開,一頁一頁捋:原定劇本里,這一段路,沒有這一出。沒有熊貓,沒有山楂,沒有呵呵笑。

  多出來的人。

  他把差異欄也翻了:支線頁無回擦,主幹頁無蛀動,薪火帳安安靜靜。

  乾乾淨淨。乾淨得反常。

  干他這行的,最怕的就是乾淨。髒東西好辦——擦痕也好,蛀洞也罷,見了面就知道怎麼對付。乾淨不成。乾淨的意思是:對方比你先掃了場,或者,對方壓根不在你的帳上。兩種,都不是好消息。

  多出來的東西,在兩世為人的糾錯員眼裡,只有兩種來歷:自己人,或者,對方的人。

  他想起青石驛牆腳那兩行炭字——「講得好些。他愛聽。「字跡至今沒查出來路。

  如今又多一個騎熊貓的。

  陳先生捏著驢韁繩,心裡那點涼意,一層一層往上泛。

  他又想起那姑娘打量隊伍的眼神。

  挨個兒看,看得仔細——跟老黃說的一樣,像認人。

  可原定劇本里,這段路上,她一個都不該認得。

  他提筆,在隨身小帳末尾記了一筆:

  **【未名物·疑似:騎熊貓的姑娘(異人?)。動機不明。暫記:觀察。】**

  寫完這一筆,他正要合帳——忽然想起那隻手。

  白天,那姑娘從懷裡摸果子之前,指尖在路邊捻了片竹葉。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兩根手指捏著葉尖,無意識地一折——折出個角,又把那個角,輕輕撫平。

  再折,再撫平。

  從頭到尾,折了三回。

  動作熟極而流,像做過千百遍,手比腦子先動。

  那是折慣了紙的手。

  陳先生後頸的汗毛,慢慢立了起來。


  藏珍格里那隻紙鶴,翅上有一行小字,娟秀,極淡——「你也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嗎?「

  在另一個世界。聖魂村外,結冰的河邊。有人把一隻紙鶴塞進他手裡,指尖比雪還涼。那隻紙鶴的折法古怪,翅尖收著一道極細的壓痕,兩世的書庫里,他再沒見過第二個人那麼折——

  打住。

  陳先生在心裡對自己喝了一聲。

  巧合。天底下摺紙的人多了。折個角又撫平,誰不會。

  干他這行的最忌諱一樣:把劇本里沒寫的東西,硬往自己心裡那點舊帳上靠。一靠,判斷就歪。一歪,活就干砸。

  上一回劇本外的東西出現,是牆腳那兩行炭字。這一回,是個活人。

  他把這點涼意狠狠摁回肚子裡,摁得死死的。

  摁完,還是添了句叮囑給自己:往後,盯緊這位姑娘的動靜。

  不是敵意。是直覺——幹這行的,直覺比刀快。

  再說,若真是對方的人,盯緊了,才輪得到他先看見她出招。

  可摁歸摁,眼睛不聽使喚。

  白天竹子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他的目光追了進去——

  熊貓背上,那姑娘懷裡抱著的包袱,散開了一角。

  包袱里,露出半截紙。

  米白的紙,薄而韌,折了一半——

  是一隻折了一半的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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