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溫華問：你出來混，圖啥？
野店鎮只有一條正街，正街上只有一家酒肆。
酒肆門口支著口大鐵鍋，鍋里燉著肉，香氣順著街竄出去二里地。
日頭偏西，鎮口的老槐樹底下臥著條黃狗，被肉香饞得直哼唧，尾巴把地上的土掃出一道溝。
酒肆門口掛著面布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上書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有客來。
掌柜的膀大腰圓，一口鍋鏟使得出神入化。據說年輕時也走過鏢，後來鏢銀丟了，人沒丟，就開了這家酒肆——專燉肉，一燉二十年。
徐鳳年就是循著這口香進的鎮。
可他到鍋前一問，掌柜的一臉為難：「對不住爺，這鍋肉，那位爺先定了。「
順著掌柜的手指望去，鍋邊蹲著個年輕人。
破衣爛衫，頭髮拿根草繩胡亂一紮，懷裡抱著把木劍，餓得眼睛發綠，腰杆卻挺得筆直。
「我先看的鍋。「年輕人說。
「我先拍的銀子。「徐鳳年把一錠銀子拍在灶上。
「銀子大不過先來後到。「
「先來後到大不過餓。「
兩個人隔著一口鍋，你瞪我，我瞪你。
瞪到第三眼，年輕人先動了——抄起筷子直奔鍋里最肥的那塊。徐鳳年反應更快，一雙筷子斜里殺出，「啪「地架住。
兩雙筷子在鍋沿上你來我往，叮叮噹噹。年輕人腕子沉，走的是蠻勁；徐鳳年手巧，專挑對方筷子縫裡鑽。你來我往十幾回合，居然打出了刀光劍影的意思。
鍋里的肉湯被筷子攪得直晃蕩。一塊肥膘在湯里打了個滾，被四隻筷子同時咬住，懸在半空，顫巍巍地滴著油。
「撒手！「
「你撒！「
「我數三聲——「
「數三十聲也不撒！「
圍觀的腳夫們看得直咽唾沫。有人小聲嘀咕：「這倆爺，為口肉，至於麼？「
旁邊蹲著的老者眯著眼：「你懂啥。男人搶的不是肉，是那口氣。「
掌柜的抱著鍋沿直哆嗦：「二位爺，鍋，鍋要翻了——「
護衛們要上前，徐鳳年頭也不回：「都別動！這鍋肉，爺自己掙！「
半刻鐘後，戰果出爐。
兩個人蹲在鍋邊，一人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的肉對半分，誰也不多一塊。
「你叫什麼？「徐鳳年嘴裡塞著肉，含混地問。
「溫華。「年輕人咽下一大口，「溫酒的溫，華貴的華。遊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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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俠兒混成你這樣？「
「俠不以貧富論。「溫華把最後一口肉湯喝乾，舔舔碗邊，「再說，你也好不到哪兒去——看你這穿戴，是個少爺吧？少爺蹲地上搶肉吃，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笑話我的人多了。「徐鳳年渾不在意，「你算老幾。「
兩個人對視一眼，忽然都樂了。
酒足飯飽，溫華一抹嘴：「你們往東？我也往東。搭個伴兒？「
「你倒是會挑飯票。「徐鳳年斜他。
「飯票也得挑順眼的。「溫華抱起木劍，理直氣壯。
就這麼著，隊伍里多了個遊俠兒。
街對面，茶棚底下，陳先生端著粗茶，遠遠看著這一幕，沒過去。
不但沒過去，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原定劇本里，這一頁寫得明白：世子遊歷途中，結識遊俠兒溫華，不打不相識，一鍋肉定交。
人家的緣分，得人家自己搶出來。他一個暗樁，湊上去攪和什麼。
乙方守則：主幹的活兒，主幹自己干。他只管看好那畦被擦過的地。
話雖這麼說，他的耳朵可沒閒著。
這樣的頁，得護好。
他低頭呷了口茶，心裡給今夜排了個班：前半夜聽酒桌，後半夜查馬道，四更天眯一個時辰。
暗樁的日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所以當夜酒桌上，他依舊縮在角落那桌，耳朵支棱著。
酒桌上已經喝到第三輪。
溫華這人，三碗下肚，話比酒多。講他如何三歲看話本、七歲立志、十五歲抱著木劍出門闖蕩——那把木劍是他爹留下的，臨出門那天他對著劍發過誓，不練出個名堂，不還鄉。
講到興起，他又講起天下英雄，講到東海邊上有座武帝城，城頭坐著個天下第二，一甲子沒挪過窩。
「這輩子，我溫華總得去那兒，遞一劍。「他拍著桌子，眼睛亮得嚇人。
「不為贏。「他又補了一句，「就為讓城頭上那位知道，底下還有人惦記著遞劍。「
徐鳳年聽得心頭一熱，舉碗跟他碰了一個。
徐鳳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添碗酒。
老黃蹲在桌腳邊，幫著斟酒，嘿嘿地笑，漏風的牙一閃一閃。
陳先生注意到一個細節：溫華講武帝城那三個字的時候，老黃正提著壺，給兩個人續酒。
手穩穩的，眼皮都沒抬。
三個字穿耳而過，落進那頁磨光的紙里，連粒灰都沒驚起來。
陳先生低下頭，捏了捏眉心。
外力告知無效。規矩他懂。可親眼看一回，心裡還是沉一回。
喝到月上中天，溫華忽然把碗一放，盯著徐鳳年，問了個很正經的問題：
「哎，少爺。「
「嗯？「
「你出來混——「溫華打了個酒嗝，「圖啥？「
徐鳳年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
「對，你。「溫華掰著指頭，「你看啊，我溫華出來混，圖的是揚名——練劍，練出個名堂，讓全江湖都知道有我這麼一號。鏢局的人跑江湖，圖錢。行商的人跑江湖，圖貨。「
「你呢？「
「你穿戴不俗，隨從帶馬，家裡八成有礦。你這樣的人，擱家裡躺著，不比蹲鍋邊搶肉舒坦？「
「你出來，圖啥？「
酒桌靜下來。
夜風穿堂，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徐鳳年張了張嘴。
圖啥？
出來之前，他覺得這問題好答——看看江湖，瞧瞧熱鬧，氣氣老頭子。可這一路走下來，這些話像灶膛里燒完的柴，說出口，自己都覺得沒火氣。
總覺得……差口氣。
差在哪，他說不上來。
好像心裡本該有個地方燒著一團火，如今那兒空空的，只剩個爐膛的形狀。
「我……「徐鳳年捏著酒碗，半天，泄了氣，「圖……圖個新鮮？「
溫華嗤了一聲：「新鮮能當乾糧使？「
「那依你？「
「依我說，「溫華把酒碗一墩，醉眼乜斜，「圖啥不打緊，先圖個痛快！來，喝！「
碗碰碗，酒濺出來。
徐鳳年陪著喝了，笑也陪著笑了。可陳先生看得出來，那一碗酒下去，少年眼裡的東西，沒亮。
桌腳邊，老黃忽然直起腰。
「少爺圖個高興！「
老頭接得又快又響，接完還嘿嘿一笑，給徐鳳年滿上酒：「咱們少爺，圖個高興！「
一句話把場面圓了過去。溫華大笑，舉碗，這事兒就翻篇了。
只有角落裡的陳先生注意到——
老頭自己，怔了怔。
斟酒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空了那麼一瞬，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回頭，卻沒人。
他說完那句話，自己都愣了：這話打哪兒來的？怎麼張口就出去了？
老頭撓了撓頭，沒撓出個所以然，嘿嘿兩聲，接著斟酒。
陳先生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
茶是涼的。
他心裡卻燙了一下。
——少爺圖個高興。
這話不假。可原定劇本里，世子這趟出來，圖的本不該是高興。
是另一樣東西。一樣被擦掉的東西。
如今，爐膛還空著。但方才那一瞬，替少爺答話的老頭，自己都接得莫名其妙——
被擦掉的坑裡，有東西在往上冒。
冒得連他自己，都沒防備。
酒肆門口支著口大鐵鍋，鍋里燉著肉，香氣順著街竄出去二里地。
日頭偏西，鎮口的老槐樹底下臥著條黃狗，被肉香饞得直哼唧，尾巴把地上的土掃出一道溝。
酒肆門口掛著面布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上書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有客來。
掌柜的膀大腰圓，一口鍋鏟使得出神入化。據說年輕時也走過鏢，後來鏢銀丟了，人沒丟，就開了這家酒肆——專燉肉，一燉二十年。
徐鳳年就是循著這口香進的鎮。
可他到鍋前一問，掌柜的一臉為難：「對不住爺，這鍋肉，那位爺先定了。「
順著掌柜的手指望去，鍋邊蹲著個年輕人。
破衣爛衫，頭髮拿根草繩胡亂一紮，懷裡抱著把木劍，餓得眼睛發綠，腰杆卻挺得筆直。
「我先看的鍋。「年輕人說。
「我先拍的銀子。「徐鳳年把一錠銀子拍在灶上。
「銀子大不過先來後到。「
「先來後到大不過餓。「
兩個人隔著一口鍋，你瞪我，我瞪你。
瞪到第三眼，年輕人先動了——抄起筷子直奔鍋里最肥的那塊。徐鳳年反應更快，一雙筷子斜里殺出，「啪「地架住。
兩雙筷子在鍋沿上你來我往，叮叮噹噹。年輕人腕子沉，走的是蠻勁；徐鳳年手巧，專挑對方筷子縫裡鑽。你來我往十幾回合，居然打出了刀光劍影的意思。
鍋里的肉湯被筷子攪得直晃蕩。一塊肥膘在湯里打了個滾，被四隻筷子同時咬住，懸在半空，顫巍巍地滴著油。
「撒手！「
「你撒！「
「我數三聲——「
「數三十聲也不撒！「
圍觀的腳夫們看得直咽唾沫。有人小聲嘀咕：「這倆爺，為口肉，至於麼？「
旁邊蹲著的老者眯著眼：「你懂啥。男人搶的不是肉，是那口氣。「
掌柜的抱著鍋沿直哆嗦：「二位爺，鍋，鍋要翻了——「
護衛們要上前，徐鳳年頭也不回：「都別動！這鍋肉，爺自己掙！「
半刻鐘後，戰果出爐。
兩個人蹲在鍋邊，一人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的肉對半分，誰也不多一塊。
「你叫什麼？「徐鳳年嘴裡塞著肉，含混地問。
「溫華。「年輕人咽下一大口，「溫酒的溫，華貴的華。遊俠兒。「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遊俠兒混成你這樣？「
「俠不以貧富論。「溫華把最後一口肉湯喝乾，舔舔碗邊，「再說，你也好不到哪兒去——看你這穿戴，是個少爺吧？少爺蹲地上搶肉吃，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笑話我的人多了。「徐鳳年渾不在意，「你算老幾。「
兩個人對視一眼，忽然都樂了。
酒足飯飽，溫華一抹嘴：「你們往東？我也往東。搭個伴兒？「
「你倒是會挑飯票。「徐鳳年斜他。
「飯票也得挑順眼的。「溫華抱起木劍，理直氣壯。
就這麼著，隊伍里多了個遊俠兒。
街對面，茶棚底下，陳先生端著粗茶，遠遠看著這一幕，沒過去。
不但沒過去，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原定劇本里，這一頁寫得明白：世子遊歷途中，結識遊俠兒溫華，不打不相識，一鍋肉定交。
人家的緣分，得人家自己搶出來。他一個暗樁，湊上去攪和什麼。
乙方守則：主幹的活兒，主幹自己干。他只管看好那畦被擦過的地。
話雖這麼說，他的耳朵可沒閒著。
這樣的頁，得護好。
他低頭呷了口茶，心裡給今夜排了個班：前半夜聽酒桌，後半夜查馬道，四更天眯一個時辰。
暗樁的日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所以當夜酒桌上，他依舊縮在角落那桌，耳朵支棱著。
酒桌上已經喝到第三輪。
溫華這人，三碗下肚，話比酒多。講他如何三歲看話本、七歲立志、十五歲抱著木劍出門闖蕩——那把木劍是他爹留下的，臨出門那天他對著劍發過誓，不練出個名堂，不還鄉。
講到興起，他又講起天下英雄，講到東海邊上有座武帝城，城頭坐著個天下第二，一甲子沒挪過窩。
「這輩子，我溫華總得去那兒，遞一劍。「他拍著桌子，眼睛亮得嚇人。
「不為贏。「他又補了一句，「就為讓城頭上那位知道，底下還有人惦記著遞劍。「
徐鳳年聽得心頭一熱，舉碗跟他碰了一個。
徐鳳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添碗酒。
老黃蹲在桌腳邊，幫著斟酒，嘿嘿地笑，漏風的牙一閃一閃。
陳先生注意到一個細節：溫華講武帝城那三個字的時候，老黃正提著壺，給兩個人續酒。
手穩穩的，眼皮都沒抬。
三個字穿耳而過，落進那頁磨光的紙里，連粒灰都沒驚起來。
陳先生低下頭，捏了捏眉心。
外力告知無效。規矩他懂。可親眼看一回，心裡還是沉一回。
喝到月上中天，溫華忽然把碗一放，盯著徐鳳年，問了個很正經的問題：
「哎，少爺。「
「嗯？「
「你出來混——「溫華打了個酒嗝，「圖啥？「
徐鳳年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
「對，你。「溫華掰著指頭，「你看啊，我溫華出來混，圖的是揚名——練劍，練出個名堂，讓全江湖都知道有我這麼一號。鏢局的人跑江湖，圖錢。行商的人跑江湖，圖貨。「
「你呢？「
「你穿戴不俗，隨從帶馬，家裡八成有礦。你這樣的人，擱家裡躺著，不比蹲鍋邊搶肉舒坦？「
「你出來，圖啥？「
酒桌靜下來。
夜風穿堂，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徐鳳年張了張嘴。
圖啥？
出來之前，他覺得這問題好答——看看江湖，瞧瞧熱鬧，氣氣老頭子。可這一路走下來，這些話像灶膛里燒完的柴，說出口，自己都覺得沒火氣。
總覺得……差口氣。
差在哪，他說不上來。
好像心裡本該有個地方燒著一團火，如今那兒空空的，只剩個爐膛的形狀。
「我……「徐鳳年捏著酒碗，半天，泄了氣，「圖……圖個新鮮？「
溫華嗤了一聲：「新鮮能當乾糧使？「
「那依你？「
「依我說，「溫華把酒碗一墩，醉眼乜斜，「圖啥不打緊，先圖個痛快！來，喝！「
碗碰碗，酒濺出來。
徐鳳年陪著喝了，笑也陪著笑了。可陳先生看得出來，那一碗酒下去，少年眼裡的東西，沒亮。
桌腳邊，老黃忽然直起腰。
「少爺圖個高興！「
老頭接得又快又響，接完還嘿嘿一笑，給徐鳳年滿上酒：「咱們少爺，圖個高興！「
一句話把場面圓了過去。溫華大笑，舉碗，這事兒就翻篇了。
只有角落裡的陳先生注意到——
老頭自己，怔了怔。
斟酒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空了那麼一瞬，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回頭，卻沒人。
他說完那句話，自己都愣了：這話打哪兒來的？怎麼張口就出去了？
老頭撓了撓頭，沒撓出個所以然，嘿嘿兩聲，接著斟酒。
陳先生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
茶是涼的。
他心裡卻燙了一下。
——少爺圖個高興。
這話不假。可原定劇本里，世子這趟出來，圖的本不該是高興。
是另一樣東西。一樣被擦掉的東西。
如今，爐膛還空著。但方才那一瞬，替少爺答話的老頭，自己都接得莫名其妙——
被擦掉的坑裡，有東西在往上冒。
冒得連他自己，都沒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