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封家書，我替他們拆了
出青石驛第三天，官道上的日頭開始毒起來。
隊伍走得慢。徐鳳年不許趕路，說趕路看不著江湖。老黃樂得慢，瘦馬走得四平八穩，老先生似的。
出了北涼地界，官道兩邊的雪就薄了，露出底下凍得梆硬的黃土。道旁的枯草結著霜，日頭一照，白慘慘的。
瘦馬走得穩，蹄子落在凍土上，噠，噠，不緊不慢，像個老帳房在撥算盤。
徐鳳年嫌車裡悶，大半時候騎著馬，東張西望。看見一隻野雞從道邊撲稜稜飛起來，他能勒馬看上半天。
老黃就陪著他看。野雞有啥看頭？老頭不懂。可少爺看得高興，那就好看。
晌午，前頭路邊一座茶棚。
茶棚里早坐了個說書人，青衫，摺扇，守著一碗粗茶，慢悠悠搖——陳先生比隊伍早到了半個時辰。
他踩點的規矩：隊伍晌午打尖的地方，他上午就得到，把棚子內外先摸一遍。
今日一摸，摸出條魚。
茶棚角落坐著個精壯漢子，風塵滿面，靴幫上全是灰，腰裡別著北涼王府的銅牌，正跟棚主打聽：
「這兩日，可有一行車馬打這兒過？青帷車，四騎護著。「
棚主搖頭。漢子焦躁地抹了把汗。
陳先生眼皮一撩。
王府的人。追隊的。這個腳程，是連夜換馬趕出來的——府里有事。
他把茶碗一擱，踱過去，拱手：
「這位爺，府里來的？「
漢子警覺地抬頭。
「爺別多心。「陳先生笑得一團和氣，「小老兒說書的，前頭青石驛見過世子一行。他們腳程慢，這會兒離這兒，少說還有二十里。爺要追，歇口氣再追不遲。「
漢子繃著的肩膀鬆了半分，抱拳還禮：「多謝先生。「
「爺這是——送信？「
陳先生眼尖。漢子懷裡的褡褳，口上露出半截漆封的信角。
「家書。「漢子拍了拍褡褳，一臉苦相，「禮官老爺親筆，交代必須當面遞到，交到隨行的黃老爺子手上。「
頓了頓，漢子又補了一句：
「還得親眼看著黃老爺子拆信，回去報一聲他老人家的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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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爺子。
還得親眼看著拆。
陳先生心裡那根弦，嗡的一聲，繃緊了。
王府家書，不遞給世子，遞給一個馬夫。遞還不算，還要盯著他拆開看。
奇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家書——這哪是送信，這是餵藥。
他面上不動聲色，給漢子又續了碗茶：「禮官老爺……裴先生？「
「爺認得？「
「說書人走北涼，聽過裴先生的大名。「陳先生打著哈哈，心裡已經把帳翻到了那一頁——裴姓老禮官。安神茶。踐行酒。
如今，家書。
這漢子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神正，虎口有繭，是個老實跑腿的把式。問什麼答什麼，對信里寫的什麼，一概不知。
借刀。又是借刀。
刀不知道自己是刀。
漢子喝了茶，起身要去後頭餵馬：「先生替我看著些褡褳，去去就回。「
「爺放心去。「
陳先生笑眯眯應下。
漢子一走，他拎著褡褳進了茶棚灶間。灶上大鍋滾著水，白汽蒸騰。
他把信湊到汽口上。
封口漆見了熱氣，慢慢軟了。拆信不拆口，這是槍手的基本功——當年替甲方代寫「作者親筆信「，一封封都是這麼開的。
汽口上熏漆，火候最講究。熏輕了，漆不開；熏重了，漆邊發烏，一眼假。
陳先生拎著信角，在白汽上徐徐轉，轉夠七圈，漆封口微微發亮——成了。
這手藝是上一世練的。那年甲方要「作者寫給讀者的信「，要親筆感，要淚痕，要「凌晨手寫「的潦草勁兒。他一個人包了全站三十封，封封不重樣。
幹完那單，他洗了三天手，總覺得指縫裡有股洗不掉的味兒。
漆封啟開，信紙展開。
字不多，一式館閣體，端正得很：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老黃年高，鞍馬勞頓，不必陪世子走到頭。見信即歸，府中自有車馬相接。「**
陳先生盯著第二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寫得多好啊。句句體恤，字字關懷。
一個馬夫，拿了這樣的家書，主家發話讓他回去，車馬都備好了——天經地義，誰挑得出毛病？
可原定劇本里，六千里，老黃一步都不能少。
這封信只要遞到，老頭八成會走。不為別的，就為「府里讓回「四個字——他是下人，下人聽令，天經地義。
橡皮這回不下手擦了。
它學會寫信了。
陳先生把信湊近鼻尖，聞了聞。
紙上有股極淡的味，甜絲絲的，發悶——和踐行酒里那點白渣子，一路貨色。
信紙本身就是載體。看信的人，多看兩遍，那點子「歸意「，會順著眼睛往心裡滲。
難怪要親眼看著拆。
他不再耽擱。從懷裡摸出自己的糊窗紙，提筆，蘸墨——
八年槍手，仿什麼體像什麼體。館閣體？他閉著眼都寫得比裴禮官端正。
提筆落紙：
**「世子慢行細看，老黃仔細照料。天涼加衣。「**
寫完吹乾，原樣折好，封回漆封，拿汽一熏，漆口彌合如新。
真信，收入懷中。
假信，放回褡褳。
前後不過半盞茶。漢子餵馬回來，褡褳安安靜靜躺在原處，連褶子都沒多一道。
「先生仗義。「漢子憨笑。
「應該的。「陳先生也笑，「替人跑腿，都是苦差事。「
半個時辰後，隊伍到了。
漢子交信，果真站在旁邊，眼巴巴等著看拆。
老黃接了信，不認得幾個字，撓著頭轉交給徐鳳年。徐鳳年拆開，念：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世子慢行細看，老黃仔細照料，天涼加衣。「
「嘿。「老頭撓頭，漏風的牙樂出來，「府里都好。都好。「
「禮官老爺還惦記著爺的天涼加衣。「徐鳳年把信拍回他手裡，「黃叔，收好了，家書。「
「誒，誒。「老頭把信貼身揣了，揣得鄭重。
揣完信，老頭又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摸到那封信平平整整躺著，才放心。
「府里都好。「他又念叨了一遍，咧開漏風的牙，「都好。「
陳先生在不遠處看著，心裡那本帳上，悄悄記了一筆：老頭信「府里都好「，信得很用力。
人心裡信著的東西，就是被擦禿嚕皮了，也還想著信。
這一筆，是好帳。
漢子看罷了拆信，又瞅了瞅老黃紅光滿面的氣色，千恩萬謝地去了。馬蹄聲遠，一路向北。
茶棚外，陳先生搖著摺扇，目送那蹄影，跟著笑了笑。
笑完，他轉回灶間，背過人，閉眼進了一趟書房。
恩怨帳翻開，提筆立帳：
**【仇·離陽暗線·其二：家書載體，「見信即歸「。已攔截，仿信一封抵上。】**
**【擦除升級：從擦念頭，到寫信。記：它會換打法。】**
寫完，他把懷裡那封真信又取了出來。
他本想最後再驗一遍紙上的藥氣，驗完就燒。
信紙翻開——他整個人僵住了。
正面，還是他先前看過的兩行字。
可不知何時，紙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寫的。也不是裴禮官的館閣體。筆畫很輕，很淡，像隨手批的：
**「他會想家的。「**
墨跡未乾。
指腹虛虛一碰，墨痕洇開一線——是剛寫上去不久的字。
可這一路，信揣在他懷裡，貼著心口，連風都沒經過。
陳先生站在灶間的白汽里，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它不是在北涼寫完寄出來的。
它是在這兒寫的。
就現在。就這半個時辰，這封信躺在他懷裡——有什麼東西，隔著千里，就在這紙的背面，提筆，落墨。
擦除不是天災。
是有「人「，在提筆。
隊伍走得慢。徐鳳年不許趕路，說趕路看不著江湖。老黃樂得慢，瘦馬走得四平八穩，老先生似的。
出了北涼地界，官道兩邊的雪就薄了，露出底下凍得梆硬的黃土。道旁的枯草結著霜，日頭一照，白慘慘的。
瘦馬走得穩，蹄子落在凍土上，噠，噠，不緊不慢，像個老帳房在撥算盤。
徐鳳年嫌車裡悶，大半時候騎著馬，東張西望。看見一隻野雞從道邊撲稜稜飛起來，他能勒馬看上半天。
老黃就陪著他看。野雞有啥看頭？老頭不懂。可少爺看得高興，那就好看。
晌午，前頭路邊一座茶棚。
茶棚里早坐了個說書人，青衫，摺扇，守著一碗粗茶，慢悠悠搖——陳先生比隊伍早到了半個時辰。
他踩點的規矩：隊伍晌午打尖的地方，他上午就得到，把棚子內外先摸一遍。
今日一摸，摸出條魚。
茶棚角落坐著個精壯漢子，風塵滿面，靴幫上全是灰，腰裡別著北涼王府的銅牌，正跟棚主打聽：
「這兩日，可有一行車馬打這兒過？青帷車，四騎護著。「
棚主搖頭。漢子焦躁地抹了把汗。
陳先生眼皮一撩。
王府的人。追隊的。這個腳程，是連夜換馬趕出來的——府里有事。
他把茶碗一擱，踱過去，拱手：
「這位爺，府里來的？「
漢子警覺地抬頭。
「爺別多心。「陳先生笑得一團和氣，「小老兒說書的，前頭青石驛見過世子一行。他們腳程慢，這會兒離這兒，少說還有二十里。爺要追，歇口氣再追不遲。「
漢子繃著的肩膀鬆了半分，抱拳還禮：「多謝先生。「
「爺這是——送信？「
陳先生眼尖。漢子懷裡的褡褳，口上露出半截漆封的信角。
「家書。「漢子拍了拍褡褳，一臉苦相，「禮官老爺親筆，交代必須當面遞到，交到隨行的黃老爺子手上。「
頓了頓，漢子又補了一句：
「還得親眼看著黃老爺子拆信，回去報一聲他老人家的氣色。「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黃老爺子。
還得親眼看著拆。
陳先生心裡那根弦，嗡的一聲，繃緊了。
王府家書，不遞給世子，遞給一個馬夫。遞還不算，還要盯著他拆開看。
奇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家書——這哪是送信，這是餵藥。
他面上不動聲色，給漢子又續了碗茶：「禮官老爺……裴先生？「
「爺認得？「
「說書人走北涼，聽過裴先生的大名。「陳先生打著哈哈，心裡已經把帳翻到了那一頁——裴姓老禮官。安神茶。踐行酒。
如今，家書。
這漢子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神正，虎口有繭，是個老實跑腿的把式。問什麼答什麼，對信里寫的什麼，一概不知。
借刀。又是借刀。
刀不知道自己是刀。
漢子喝了茶，起身要去後頭餵馬：「先生替我看著些褡褳，去去就回。「
「爺放心去。「
陳先生笑眯眯應下。
漢子一走，他拎著褡褳進了茶棚灶間。灶上大鍋滾著水，白汽蒸騰。
他把信湊到汽口上。
封口漆見了熱氣，慢慢軟了。拆信不拆口，這是槍手的基本功——當年替甲方代寫「作者親筆信「，一封封都是這麼開的。
汽口上熏漆，火候最講究。熏輕了，漆不開；熏重了，漆邊發烏，一眼假。
陳先生拎著信角，在白汽上徐徐轉，轉夠七圈，漆封口微微發亮——成了。
這手藝是上一世練的。那年甲方要「作者寫給讀者的信「，要親筆感，要淚痕，要「凌晨手寫「的潦草勁兒。他一個人包了全站三十封，封封不重樣。
幹完那單，他洗了三天手，總覺得指縫裡有股洗不掉的味兒。
漆封啟開，信紙展開。
字不多，一式館閣體，端正得很：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老黃年高，鞍馬勞頓，不必陪世子走到頭。見信即歸，府中自有車馬相接。「**
陳先生盯著第二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寫得多好啊。句句體恤，字字關懷。
一個馬夫，拿了這樣的家書，主家發話讓他回去，車馬都備好了——天經地義，誰挑得出毛病？
可原定劇本里，六千里，老黃一步都不能少。
這封信只要遞到，老頭八成會走。不為別的，就為「府里讓回「四個字——他是下人，下人聽令，天經地義。
橡皮這回不下手擦了。
它學會寫信了。
陳先生把信湊近鼻尖，聞了聞。
紙上有股極淡的味，甜絲絲的，發悶——和踐行酒里那點白渣子，一路貨色。
信紙本身就是載體。看信的人，多看兩遍，那點子「歸意「，會順著眼睛往心裡滲。
難怪要親眼看著拆。
他不再耽擱。從懷裡摸出自己的糊窗紙，提筆，蘸墨——
八年槍手，仿什麼體像什麼體。館閣體？他閉著眼都寫得比裴禮官端正。
提筆落紙：
**「世子慢行細看，老黃仔細照料。天涼加衣。「**
寫完吹乾，原樣折好，封回漆封，拿汽一熏，漆口彌合如新。
真信，收入懷中。
假信，放回褡褳。
前後不過半盞茶。漢子餵馬回來，褡褳安安靜靜躺在原處，連褶子都沒多一道。
「先生仗義。「漢子憨笑。
「應該的。「陳先生也笑，「替人跑腿，都是苦差事。「
半個時辰後，隊伍到了。
漢子交信，果真站在旁邊，眼巴巴等著看拆。
老黃接了信，不認得幾個字，撓著頭轉交給徐鳳年。徐鳳年拆開，念：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世子慢行細看，老黃仔細照料，天涼加衣。「
「嘿。「老頭撓頭，漏風的牙樂出來，「府里都好。都好。「
「禮官老爺還惦記著爺的天涼加衣。「徐鳳年把信拍回他手裡，「黃叔，收好了，家書。「
「誒，誒。「老頭把信貼身揣了，揣得鄭重。
揣完信，老頭又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摸到那封信平平整整躺著，才放心。
「府里都好。「他又念叨了一遍，咧開漏風的牙，「都好。「
陳先生在不遠處看著，心裡那本帳上，悄悄記了一筆：老頭信「府里都好「，信得很用力。
人心裡信著的東西，就是被擦禿嚕皮了，也還想著信。
這一筆，是好帳。
漢子看罷了拆信，又瞅了瞅老黃紅光滿面的氣色，千恩萬謝地去了。馬蹄聲遠，一路向北。
茶棚外，陳先生搖著摺扇，目送那蹄影，跟著笑了笑。
笑完，他轉回灶間，背過人，閉眼進了一趟書房。
恩怨帳翻開，提筆立帳：
**【仇·離陽暗線·其二：家書載體，「見信即歸「。已攔截，仿信一封抵上。】**
**【擦除升級：從擦念頭，到寫信。記：它會換打法。】**
寫完，他把懷裡那封真信又取了出來。
他本想最後再驗一遍紙上的藥氣，驗完就燒。
信紙翻開——他整個人僵住了。
正面，還是他先前看過的兩行字。
可不知何時，紙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寫的。也不是裴禮官的館閣體。筆畫很輕，很淡，像隨手批的：
**「他會想家的。「**
墨跡未乾。
指腹虛虛一碰，墨痕洇開一線——是剛寫上去不久的字。
可這一路，信揣在他懷裡，貼著心口，連風都沒經過。
陳先生站在灶間的白汽里，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它不是在北涼寫完寄出來的。
它是在這兒寫的。
就現在。就這半個時辰，這封信躺在他懷裡——有什麼東西，隔著千里，就在這紙的背面，提筆，落墨。
擦除不是天災。
是有「人「，在提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