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青獅
遠處的山黑糊糊的。沒有鳥叫。沒有蟲鳴。什麼聲音都沒有。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生鏽的鐵，又像是放久了的肉。
他把人字拖脫了，當枕頭。腦袋擱上去，硬邦邦的，但總比直接枕石頭強。閉眼。睜眼。又閉眼。
彈幕還在刷。
「主播晚安」
「明天見」
「期待猴哥被吞」
「樓上你是魔鬼吧」
在線人數：降到了八千七，還在往下掉。
凌晨五點。天亮了。
呂小純是被豬八戒的呼嚕吵醒的。他坐起來，腦袋上沾著幾根乾草。
唐僧已經起了，盤腿坐在一塊平石上，合著眼，嘴唇動得很快。
孫悟空站在昨天那棵歪脖子樹底下，背對著營地。
呂小純走過去。腳上的人字拖啪嗒啪嗒的。
站到孫悟空旁邊，順著他看的方向看。什麼也沒有。就是山、樹、土路。
「猴哥。」
孫悟空沒應。
「今天進山？」
「嗯。」
金箍棒杵在地上，悟空兩隻手搭在上面。手指頭一直在動，指甲一下一下刮著棒身上的紋路，刮出一道細細的印子。那條印子旁邊還有好幾條，舊的，疊在一起。
「那個青獅妖，」呂小純說，「他會吞人。」
孫悟空沒看他。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怎麼知道。」
「聽說的。」
猴子沒追問。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擱在肩上。
「吞就吞。又不是沒被吞過。」
聲音很淡。像在說早飯吃了什麼。
師徒幾個收拾停當，開始往山里走。呂小純跟在隊伍尾巴上。越往裡走，樹越多。
路越來越窄，從能並排走三個人變成只夠一個人側身過。豬八戒走得最費勁，肚子老是被兩邊的石頭卡住，每卡一次就罵一句。
「這什麼破路。」
沒人理他。
呂小純低頭看地上。他在數骨頭。從進山到現在，數了大概幾十根。碎骨頭渣子不算。
完整的、能看出是骨頭的，幾十根。
有根大腿骨橫在路中間，被踩得發黃，上面全是細小的裂紋。
豬八戒一腳踩上去，咔嚓一聲踩碎了，渣子濺到沙僧褲腿上。沙僧低頭看了看，抖了抖腿。
唐僧在馬上念了一句佛號。
越往前走，骨頭越多。不是一根兩根了，是一堆一堆的。堆在路邊，堆在樹下，堆在石頭縫裡。
頭骨、肋骨、手指頭。有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層骨頭都朝著一個方向，像有人用心擺過的。還有幾根插在土裡，豎著的，頂端削尖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
豬八戒不罵了。
他嘴閉著，眼睛一直看著地上。步子小了很多，儘量不踩到東西。
但路就那麼窄，躲不開。每踩碎一根，他就縮一下脖子。不是害怕——說不上來。反正就是縮一下。
彈幕一早就開始刷了。在線人數兩萬多，一直在漲。
「這骨頭也太密了」
「原著里寫的是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原來不是誇張啊」
「西遊記本來就很黑暗的」
「主播你腳下有根手指頭」
呂小純看見了。他繞開了。
前面忽然亮了一些，樹變少了，路也寬了。是一個山坳。山坳里站著一排妖。大概兩三百號，分兩排站，每排從山坳這頭排到那頭。
手裡拿著刀、槍、叉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沒有聲音，井然有序。
正中間站著一個大漢。
青袍。絡腮鬍子。銅鈴眼。只是那張嘴——
呂小純說不上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子底下。
「你就是孫悟空啊。」青獅說。
聲音從那張大嘴裡滾出來，悶悶的，像打雷之前遠處傳來的那種響動。
「昨天讓你跑了。今天你過不去。」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子砸進土裡三寸。他往前走了三步，跟青獅面對面站著。一個矮，一個高。
「昨天那個不算跑。」孫悟空說，「你那破瓶子碎了，我現在就在這站著，那瓶子呢！」
青獅的嘴咧了一下。
然後他動手了。
一隻大手呼地拍下來，五根手指頭每根都有呂小純胳膊那麼粗。孫悟空往後跳了一步，手拍在一棵樹杆上。
樹崩碎了。從中間碎成好幾截，木頭渣子飛得到處都是。
兩個打起來了。
青獅的招式不多。就是拍、砸、掃。但他力氣大得離譜，每一拳下來都帶著風。
孫悟空圍著他跳來跳去，金箍棒不時敲在青獅膝蓋上、腰上、後腦勺上。
但敲上去沒什麼用。青獅的皮太厚了，金箍棒打在上面，當的一聲，彈回來。青獅連晃都不晃一下。
豬八戒在旁邊喊：「猴哥，打他眼睛！打他鼻子！」
孫悟空沒理他。
打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青獅突然站住了，不打了。
就見他把兩條胳膊放下來，垂在身體兩邊。嘴慢慢張開。
越張越大。
上嘴唇往上翻，翻過了鼻子，翻過了眼睛，翻過了額頭。下嘴唇往下翻，翻過了下巴，翻過了胸口，翻過了肚臍眼。
那張嘴還在張。上邊頂著天，下邊挨著地。
呂小純往後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直播間。彈幕不刷了，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這什麼玩意兒」
「原著里寫的是上抵天界下至幽冥」
「這他媽也太嚇人了」
「主播：「媽媽，我要回家…」
孫悟空想跑。一個筋斗翻出去。但那嘴太大了，往哪邊翻都在嘴的範圍里。
青獅吸了一口氣，將整片山坳的空氣全抽空了，地上的石頭、樹枝、骨頭渣子全飛起來，往那張嘴裡灌。
呂小純感覺到一股力拽著他往前走，他抓住旁邊一塊石頭才穩住。
豬八戒抱住一棵樹，樹根被拔起來一半，土翻得到處都是。
沙僧把扁擔插進地里，兩隻手抓著，整個人橫過來飄在半空中。
唐僧從馬上被扯了下來，紅袈裟被風吹得鼓起來，人往那張嘴裡滑過去。
孫悟空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看見師父快被吞了。他停下了。
兩隻腳在虛空里蹬了一下，整個人改了方向，直直地朝那張嘴飛過去。
然後他進去了。
從頭到腳，整個人進去了，嘴合上了。
山坳里安靜了。風沒了。骨頭渣子從天上落下來，噼里啪啦的，跟下雹子一樣。
豬八戒抱著的樹轟隆一聲倒了，砸起一片灰。他從樹底下爬出來，滿頭土，呆呆地看著青獅站著的地方。
青獅把嘴閉上，打了個嗝。
一個很小的嗝。從他喉嚨里翻上來，悶悶的。他拍了拍肚子，轉身往回走。
「猴哥！」豬八戒從樹底下衝出來，「你個王八蛋把我猴哥吐出來！」
青獅沒回頭。他走了兩步，腳底下忽然踉蹌一下。沒絆到什麼東西——是肚子抽了一下。
他停了下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生鏽的鐵，又像是放久了的肉。
他把人字拖脫了，當枕頭。腦袋擱上去，硬邦邦的，但總比直接枕石頭強。閉眼。睜眼。又閉眼。
彈幕還在刷。
「主播晚安」
「明天見」
「期待猴哥被吞」
「樓上你是魔鬼吧」
在線人數：降到了八千七，還在往下掉。
凌晨五點。天亮了。
呂小純是被豬八戒的呼嚕吵醒的。他坐起來，腦袋上沾著幾根乾草。
唐僧已經起了，盤腿坐在一塊平石上，合著眼，嘴唇動得很快。
孫悟空站在昨天那棵歪脖子樹底下，背對著營地。
呂小純走過去。腳上的人字拖啪嗒啪嗒的。
站到孫悟空旁邊，順著他看的方向看。什麼也沒有。就是山、樹、土路。
「猴哥。」
孫悟空沒應。
「今天進山？」
「嗯。」
金箍棒杵在地上，悟空兩隻手搭在上面。手指頭一直在動，指甲一下一下刮著棒身上的紋路，刮出一道細細的印子。那條印子旁邊還有好幾條，舊的，疊在一起。
「那個青獅妖，」呂小純說，「他會吞人。」
孫悟空沒看他。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怎麼知道。」
「聽說的。」
猴子沒追問。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擱在肩上。
「吞就吞。又不是沒被吞過。」
聲音很淡。像在說早飯吃了什麼。
師徒幾個收拾停當，開始往山里走。呂小純跟在隊伍尾巴上。越往裡走，樹越多。
路越來越窄，從能並排走三個人變成只夠一個人側身過。豬八戒走得最費勁，肚子老是被兩邊的石頭卡住，每卡一次就罵一句。
「這什麼破路。」
沒人理他。
呂小純低頭看地上。他在數骨頭。從進山到現在，數了大概幾十根。碎骨頭渣子不算。
完整的、能看出是骨頭的，幾十根。
有根大腿骨橫在路中間，被踩得發黃，上面全是細小的裂紋。
豬八戒一腳踩上去，咔嚓一聲踩碎了，渣子濺到沙僧褲腿上。沙僧低頭看了看，抖了抖腿。
唐僧在馬上念了一句佛號。
越往前走，骨頭越多。不是一根兩根了，是一堆一堆的。堆在路邊，堆在樹下，堆在石頭縫裡。
頭骨、肋骨、手指頭。有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層骨頭都朝著一個方向，像有人用心擺過的。還有幾根插在土裡，豎著的，頂端削尖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
豬八戒不罵了。
他嘴閉著，眼睛一直看著地上。步子小了很多，儘量不踩到東西。
但路就那麼窄，躲不開。每踩碎一根，他就縮一下脖子。不是害怕——說不上來。反正就是縮一下。
彈幕一早就開始刷了。在線人數兩萬多，一直在漲。
「這骨頭也太密了」
「原著里寫的是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原來不是誇張啊」
「西遊記本來就很黑暗的」
「主播你腳下有根手指頭」
呂小純看見了。他繞開了。
前面忽然亮了一些，樹變少了，路也寬了。是一個山坳。山坳里站著一排妖。大概兩三百號，分兩排站，每排從山坳這頭排到那頭。
手裡拿著刀、槍、叉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沒有聲音，井然有序。
正中間站著一個大漢。
青袍。絡腮鬍子。銅鈴眼。只是那張嘴——
呂小純說不上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子底下。
「你就是孫悟空啊。」青獅說。
聲音從那張大嘴裡滾出來，悶悶的，像打雷之前遠處傳來的那種響動。
「昨天讓你跑了。今天你過不去。」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子砸進土裡三寸。他往前走了三步，跟青獅面對面站著。一個矮，一個高。
「昨天那個不算跑。」孫悟空說，「你那破瓶子碎了，我現在就在這站著，那瓶子呢！」
青獅的嘴咧了一下。
然後他動手了。
一隻大手呼地拍下來，五根手指頭每根都有呂小純胳膊那麼粗。孫悟空往後跳了一步，手拍在一棵樹杆上。
樹崩碎了。從中間碎成好幾截，木頭渣子飛得到處都是。
兩個打起來了。
青獅的招式不多。就是拍、砸、掃。但他力氣大得離譜，每一拳下來都帶著風。
孫悟空圍著他跳來跳去，金箍棒不時敲在青獅膝蓋上、腰上、後腦勺上。
但敲上去沒什麼用。青獅的皮太厚了，金箍棒打在上面，當的一聲，彈回來。青獅連晃都不晃一下。
豬八戒在旁邊喊：「猴哥，打他眼睛！打他鼻子！」
孫悟空沒理他。
打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青獅突然站住了，不打了。
就見他把兩條胳膊放下來，垂在身體兩邊。嘴慢慢張開。
越張越大。
上嘴唇往上翻，翻過了鼻子，翻過了眼睛，翻過了額頭。下嘴唇往下翻，翻過了下巴，翻過了胸口，翻過了肚臍眼。
那張嘴還在張。上邊頂著天，下邊挨著地。
呂小純往後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直播間。彈幕不刷了，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這什麼玩意兒」
「原著里寫的是上抵天界下至幽冥」
「這他媽也太嚇人了」
「主播：「媽媽，我要回家…」
孫悟空想跑。一個筋斗翻出去。但那嘴太大了，往哪邊翻都在嘴的範圍里。
青獅吸了一口氣，將整片山坳的空氣全抽空了，地上的石頭、樹枝、骨頭渣子全飛起來，往那張嘴裡灌。
呂小純感覺到一股力拽著他往前走，他抓住旁邊一塊石頭才穩住。
豬八戒抱住一棵樹，樹根被拔起來一半，土翻得到處都是。
沙僧把扁擔插進地里，兩隻手抓著，整個人橫過來飄在半空中。
唐僧從馬上被扯了下來，紅袈裟被風吹得鼓起來，人往那張嘴裡滑過去。
孫悟空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看見師父快被吞了。他停下了。
兩隻腳在虛空里蹬了一下，整個人改了方向，直直地朝那張嘴飛過去。
然後他進去了。
從頭到腳，整個人進去了，嘴合上了。
山坳里安靜了。風沒了。骨頭渣子從天上落下來，噼里啪啦的，跟下雹子一樣。
豬八戒抱著的樹轟隆一聲倒了，砸起一片灰。他從樹底下爬出來，滿頭土，呆呆地看著青獅站著的地方。
青獅把嘴閉上，打了個嗝。
一個很小的嗝。從他喉嚨里翻上來，悶悶的。他拍了拍肚子，轉身往回走。
「猴哥！」豬八戒從樹底下衝出來，「你個王八蛋把我猴哥吐出來！」
青獅沒回頭。他走了兩步，腳底下忽然踉蹌一下。沒絆到什麼東西——是肚子抽了一下。
他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