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下）
第449章 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下）
「第一，工資要足額發放，不能無故剋扣。但是前提是你要完成合同上所要求的工作量。」
「第二，工作環境會得到改善，安全措施也會加強。
但是前提是你要遵守安全規定，不能違規操作。」
「第三，醫療、養老、子女就學等各方面的問題都會得到解決。
但是前提是你要認真工作，沒有違規行為。」
頓了頓之後，他繼續說到「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機會，只留給努力抓住機會的人。」
「如果偷懶的繼續偷懶，鬧事的繼續鬧事，那麼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認真工作、遵守規則的人，我都會看到。應該有的保障一分都不會少。」
人群安靜得可怕，很多人臉上都流露出不甘的情緒。
他們已經習慣於抱怨、鬧事、把責任推給僱主和推給社會。
現在有人把鏡子放在他們的面前，讓他們看到自己真實的模樣。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受。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一個身影動了動。
那是一個年輕的工人，橙色的工作服雖然很破舊，但是洗得很乾淨，袖口也挽得非常整齊。
他是桑傑。
桑傑·夏爾馬，那個來自印度旁遮普邦的25歲青年。
他手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泥灰，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塵土，顯然是剛從工地匆匆趕來，連手都沒來得及洗。
他站在人群最外圍，身體蜷縮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周圍的印度裔勞工們還在吵吵嚷嚷，有的抱怨僱主苛刻，有的叫囂著要聚眾鬧事，嘈雜的抱怨聲像潮水般此起彼伏。
桑傑低著頭，喉結反覆滾動著。
他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壓抑滿心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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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身子，從人群縫隙里往前擠。
擠得很艱難。
有人不耐煩的推了他一把，「擠什麼擠！」
他沒說話，低著頭繼續往前。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他抬起頭，看向瓦立德，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卑微，還有急切：「殿下，求您聽我說————」
他的聲音太輕了。
剛出口，就被身後工友「我們不服」「你們就是歧視我們」「我們就是要鬧事」的叫喊聲淹沒了。
瓦立德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桑傑咬了咬下唇，又加大了幾分音量，重複著：「殿下！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最晚離開工的，從不偷懶、不鬧事，把僱主交代的活都幹得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正在嚷嚷的勞工猛的推了他一把。
「少在這裡裝好人。我們都過得苦，就你特殊？」
桑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扶住旁邊的板房牆壁，手指蹭上了更多灰塵，眼眶轉眼間紅了，卻不敢反駁，只是低著頭。
「我只想好好工作，掙點乾淨錢，寄回家養留守的父母，他們身體不好，等著我的錢買藥，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擺脫不了印度裔的污名，也逃不過僱主的粗暴對待，我真的，真的很委屈————」
他越說越輕，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
眼睛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滿是懇求的望著瓦立德。
可瓦立德正專注傾聽著身邊勞工的大聲抱怨，始終沒有注意到這個渺小又卑微的身影。
直到，瓦立德提高了聲音，對著所有人說：「規範管理，不是一句空話。
從今天起，勞工部會出台印度裔勞工管理細則。
偷懶、鬧事、誤工，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直接遣返。
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頓了一下之後，加重語氣。
「我不分良莠，但是規則分明。
認真工作的人，我不會虧待；偷懶鬧事、拖累他人的人，我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
桑傑身體猛的一僵。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到了嘴邊的辯解，下一秒咽了回去。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連訴說的資格都沒有，又何談辯解？
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沾滿水泥灰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
痕。
他慌忙低下頭，用粗糙的袖口胡亂擦了擦臉。
肩膀控制不住的顫抖。
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工裝下擺，指節泛白，指縫裡的塵土被攥得簌簌掉落。
沒有爭辯。
沒有哭鬧。
甚至沒有一聲嗚咽。
他默默轉過身來，退出人群。
一步一步，退到最後面。
找了一塊冰冷的水泥地，坐下。
把頭埋得極低，下巴抵著胸口。
連肩膀的顫抖都漸漸收斂。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野草。
在同胞的喧囂與自身的委屈中，獨自承受著所有的不公與絕望。
人群里，還有幾個和他一樣的人。
他們穿著相對乾淨的工裝，手上帶著勞作的痕跡，臉上沒有那麼多怨氣，只有疲憊和無奈。
他們看到了年輕人的遭遇。
彼此對視了一眼，默默的走到他身邊，坐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人說話。
只是沉默的注視著前方，注視著那個正在嚴肅訓話的埃米爾，注視著那群還在嚷嚷的同胞。
那份被淹沒的委屈、不被看見的努力，更顯卑微無力。
瓦立德當然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也看到了他乾淨工裝上的水泥灰，看到了他顫抖的肩膀，看到了他無聲落下的眼淚。
但是瓦立德沒有表態。
現在不是時候。
執法有溫度，那是後面的事，也是對人，不是對鬼的。
他需要讓這裡所有的人和鬼都明白：
努力，才有回報。
偷懶，只有懲罰。
瓦立德收回目光，轉向伊赫桑。
「記下來。」
伊赫桑趕緊翻開筆記本。
「第一，勞工部牽頭，內政部配合，一周之內，出台印度裔勞工管理細則。
明確偷懶、鬧事、誤工的定義和處罰標準。
同時，建立印度裔勞工違規檔案。
所有違規行為，記錄在案。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直接遣返，並且列入黑名單，永久不得再入境阿聯。
細則要具體，要有可操作性。」
人群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永久黑名單？
累計三次就遣返？
這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嚴厲！
「殿下。」一個中年勞工顫抖著開口，「這，這太嚴了！我們也是人，也會犯錯————」
「犯錯可以改。」
瓦立德打斷他，「但是故意偷懶、故意鬧事、故意破壞規則，這不是犯錯，這是選擇。」
「選擇墮落，就要承擔墮落的後果。」
他不再看那個求情的人，轉向一直跟在身後、汗流浹背的勞工部長伊赫桑。
「伊赫桑部長。」
「在！」伊赫桑一個激靈。
「記下來。」
「是！」
「第二，印度裔勞工不得擔任任何勞工營、工地、工廠內的管理崗位，包括小組長、
工頭助理等。
目前擔任該職務的印度裔工人，在一周之內全部被替換掉。」
這條命令就是直接針對之前非印度裔勞工抱怨的「印度人當上小管理就拼命招自己老鄉」的問題。
人群中幾個小頭目一樣的人臉色馬上變得蒼白。
「第三，取消對印度裔工人的一些幫助措施。
只對連續三個月沒有違規行為並且工作考核合格的印度裔工人提供基本的醫療服務。
探親補貼、子女入學幫助、技能優先權等福利暫時不給印度裔工人開放。」
「第四，內政部、勞工部聯合成立外籍勞工行為規範督查組」，重點對印度裔勞工聚集的地方進行檢查。
對違規行為進行現場取證、現場處理，不能拖延。」
一條條，一樁樁。
全是限制，全是管控。
沒有任何安撫，沒有任何讓步。
瓦立德的態度很明確：先立規矩，再談幫扶。規矩立不住，一切免談。
伊赫桑飛快記錄著，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
「還有第五點。」
「從下個月起，印度裔勞工入境名額，縮減50%。」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
人群轉眼間炸了。
「什麼。」
「憑什麼。」
「這不公平。」
「我們要抗議。」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更多的人臉上是茫然和不甘。
這意味著多少老鄉未來再也拿不到來阿聯的工作簽證？
意味著多少家庭的希望就此斷絕？
之前那個叫阿米爾的壯漢再次忍不住喊出來，臉漲得通紅，「憑什麼因為一部分人犯錯，就要懲罰我們所有人？我們也是來賣力氣的。」
瓦立德面無表情，「不公平？阿米爾，你告訴我，什麼是公平？」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個壯漢。
「憑什麼？就憑你們現在的表現，就憑你們拖累整個外籍勞工群體的事實。」
「那些非印度裔勞工，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從不偷懶。
結果因為你們的同胞誤工，被連帶扣發獎金，甚至被僱主歧視，覺得所有外勞都是「懶惰」、「不可靠」，這對他們公平嗎？」
阿米爾沒有說話。
「一個認真的巴基斯坦工人，腰都快累斷了，但是工資卻被剋扣。
因為他的僱主被你們印度人鬧事給氣壞了，所以把氣撒在了所有人身上，對那個巴基斯坦人公平嗎？」
瓦立德的聲音越來越大，裡面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
「公平並不是你們想要的時候才喊出來的口號！公平就是每個人都要遵守規則，承擔自己行為帶來的後果。」
他指了指後面一片破敗、骯髒的板房。
「看看你們住的地方怎麼樣。看看你們工作的時候是怎麼樣的。看看你們是怎麼處理規則的！」
「你們認為僱主會歧視你們嗎？但是你們有沒有給僱主不歧視的理由呢？」
「你們覺得非印度裔勞工抱怨你們，可他們抱怨的是不是事實？」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
很多印度裔勞工低下頭，不敢看瓦立德的眼睛。
他們當然知道那些抱怨是真的。
他們中確實有很多人偷懶，很多人磨洋工，很多人喜歡抱團鬧事。
他們習慣了這樣，覺得這是「爭取權益」的方式，卻從沒想過，這樣做拖累了多少人，敗壞了整個群體的名聲。
瓦立德的聲音重新平和下來，「我在那邊————」
他再次指向非印度裔勞工營的方向，「給了他們承諾。工資必須足額發放，護照必須歸還，工作環境必須改善，醫療必須有保障。」
「但是這些承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們是有前提的。
遵守法律，認真工作，不偷懶不鬧事。」
「現在，我把同樣的話送給你們。」
「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
他頓了一下之後，目光再次掃過人群，在角落那個默默坐著的年輕勞工桑傑·夏爾馬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人群中，桑傑·夏爾馬死死的咬著嘴唇，指甲要掐進掌心。
他聽懂了。
埃米爾殿下不是看不見他們的苦難，也不是不知道有像他這樣認真工作的人。
但是殿下的選擇是，不分良莠，整體管控。
因為殿下認為印度裔這個群體，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哪怕像他這樣努力證明自己的人，也要被一起打上「需要嚴格管控」的標籤。
委屈嗎？
委屈得要死。
憑什麼？
就因為他生錯了地方，長錯了膚色？
桑傑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是他死死忍住，用髒兮兮的袖口狠狠擦掉。
不能哭。
哭了也沒人看見。
就算看見了，也沒人在乎。
他旁邊的幾個工友，也都是和他一樣埋頭幹活的老實人。
此刻，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無力。
改變不了。
他們個人的努力，改變不了整個群體的污名。
也改變不了殿下「整體管控」的決心。
就在這時，瓦立德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桑傑從絕望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但是。」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名額縮減不是永久性的，幫扶政策也不是永遠不給你們。」
「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打壓的，是偷懶、鬧事、不守規矩的風氣。
我鼓勵的，是認真、勤奮、遵守規則的個體。」
他頓了一下之後，加重語氣。
「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能證明自己。
連續六個月無違規記錄，工作考核優秀，得到僱主和工友的一致認可，那麼，個人可以向勞工部申請「模範外籍勞工」稱號。」
「獲得這個稱號的人，將享受與非印度裔勞工同等的全部福利政策。
包括探親補貼、子女入學協助、技能培訓優先權，甚至，未來在入籍歸化政策出台後，享有優先申請權。」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這次，是帶著希望的騷動。
個人可以申請？
只要做得好，就能擺脫限制？
甚至入籍歸化？
桑傑猛的抬起頭，眼睛裡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雖然很渺茫，雖然很難，但是至少，有了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靠偷懶、鬧事，而是靠自己的雙手和汗水，就能掙取出路的路！
瓦立德看著那個乾淨的年輕人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打壓整體，是為了剎住歪風邪氣。
給出個人出路，是為了給那些真正願意努力的人希望。
印度人，也不全是壞人。
而且，從桑傑的穿著上，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聚集在桑傑身邊的幾個人，應該都是穆斯林，而非印度教。
他眨巴眨巴眼睛，補充道，「另外。模範外籍勞仙」的推薦和審核，會引訊非印度裔勞仙代世參與監督。
確保這個稱號的公正性，也促進不同族群勞仙之間的理解和合作。」
這一條，更是意深長。
不僅要印度裔自己做好，還要得到其他族群的認可。
這就在無形中，打破了印度裔喜歡內部抱團、排斥外族的封閉習性，逼著他們去融訊，去遵守更亢泛的規則。
桑傑握緊了拳頭。
他可以的。
他一定並做到。
瓦立德最後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
「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
「是繼續偷懶、鬧事，最後被遣返，永遠失去來這裡仙作的機會：還是咬緊牙關，遵守規則，用汗水掙取尊嚴和未來————」
「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裡。」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勞仙營外走去。
伊赫桑和內政部長趕緊跟上，其他隨行官員也匆匆離去。
人群漸漸散去。
抱怨聲還在繼續，但是已經丏了很多。
很多人陷訊了沉思。
桑傑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瓦立德遠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身上的灰塵拍乾淨。
一個仙友小聲叫他，「桑傑？」
桑傑說，「回去吧。明天還要去上班。」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但是眼睛裡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真的還要那麼拼命嗎？」
另一個仙人猶豫著說，「殿元都說了，我們印度裔整體被打壓，我們再努力估計也————」
「殿元也說可以申請「模範外籍勞仙」。
桑傑打斷他說，「只要做好了，就可以享受到和非印度人一樣的福利。」
他看著幾個仙人又說，「我們不並改變別人，但是我們可以管好自己。」
「至少要對得起自己流元的汗水，對得起家裡等著用錢買藥的父母。」
幾個仙人沉默了一會伍之後，又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
「干吧。反正不干也沒別的出慨。」
他們爭相拍了拍肩膀，帶著疲憊但是又多了一些力氣的身體，向自己的板房走去。
夕陽西元，把他們拉得很長很長。
苦難仍然存在，歧視仍然存在，不公仍然存在。
但是至少有了一個微弱的方向。
>
「第一，工資要足額發放，不能無故剋扣。但是前提是你要完成合同上所要求的工作量。」
「第二，工作環境會得到改善，安全措施也會加強。
但是前提是你要遵守安全規定，不能違規操作。」
「第三，醫療、養老、子女就學等各方面的問題都會得到解決。
但是前提是你要認真工作，沒有違規行為。」
頓了頓之後，他繼續說到「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機會，只留給努力抓住機會的人。」
「如果偷懶的繼續偷懶，鬧事的繼續鬧事，那麼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認真工作、遵守規則的人，我都會看到。應該有的保障一分都不會少。」
人群安靜得可怕，很多人臉上都流露出不甘的情緒。
他們已經習慣於抱怨、鬧事、把責任推給僱主和推給社會。
現在有人把鏡子放在他們的面前，讓他們看到自己真實的模樣。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受。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一個身影動了動。
那是一個年輕的工人，橙色的工作服雖然很破舊，但是洗得很乾淨，袖口也挽得非常整齊。
他是桑傑。
桑傑·夏爾馬，那個來自印度旁遮普邦的25歲青年。
他手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泥灰，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塵土，顯然是剛從工地匆匆趕來，連手都沒來得及洗。
他站在人群最外圍，身體蜷縮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周圍的印度裔勞工們還在吵吵嚷嚷，有的抱怨僱主苛刻，有的叫囂著要聚眾鬧事，嘈雜的抱怨聲像潮水般此起彼伏。
桑傑低著頭，喉結反覆滾動著。
他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壓抑滿心的不甘。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身子，從人群縫隙里往前擠。
擠得很艱難。
有人不耐煩的推了他一把，「擠什麼擠！」
他沒說話，低著頭繼續往前。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他抬起頭，看向瓦立德，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卑微，還有急切：「殿下，求您聽我說————」
他的聲音太輕了。
剛出口，就被身後工友「我們不服」「你們就是歧視我們」「我們就是要鬧事」的叫喊聲淹沒了。
瓦立德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桑傑咬了咬下唇，又加大了幾分音量，重複著：「殿下！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最晚離開工的，從不偷懶、不鬧事，把僱主交代的活都幹得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正在嚷嚷的勞工猛的推了他一把。
「少在這裡裝好人。我們都過得苦，就你特殊？」
桑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扶住旁邊的板房牆壁，手指蹭上了更多灰塵，眼眶轉眼間紅了，卻不敢反駁，只是低著頭。
「我只想好好工作，掙點乾淨錢，寄回家養留守的父母，他們身體不好，等著我的錢買藥，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擺脫不了印度裔的污名，也逃不過僱主的粗暴對待，我真的，真的很委屈————」
他越說越輕，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
眼睛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滿是懇求的望著瓦立德。
可瓦立德正專注傾聽著身邊勞工的大聲抱怨，始終沒有注意到這個渺小又卑微的身影。
直到，瓦立德提高了聲音，對著所有人說：「規範管理，不是一句空話。
從今天起，勞工部會出台印度裔勞工管理細則。
偷懶、鬧事、誤工，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直接遣返。
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頓了一下之後，加重語氣。
「我不分良莠，但是規則分明。
認真工作的人，我不會虧待；偷懶鬧事、拖累他人的人，我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
桑傑身體猛的一僵。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到了嘴邊的辯解，下一秒咽了回去。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連訴說的資格都沒有，又何談辯解？
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沾滿水泥灰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
痕。
他慌忙低下頭，用粗糙的袖口胡亂擦了擦臉。
肩膀控制不住的顫抖。
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工裝下擺，指節泛白，指縫裡的塵土被攥得簌簌掉落。
沒有爭辯。
沒有哭鬧。
甚至沒有一聲嗚咽。
他默默轉過身來，退出人群。
一步一步，退到最後面。
找了一塊冰冷的水泥地，坐下。
把頭埋得極低，下巴抵著胸口。
連肩膀的顫抖都漸漸收斂。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野草。
在同胞的喧囂與自身的委屈中，獨自承受著所有的不公與絕望。
人群里，還有幾個和他一樣的人。
他們穿著相對乾淨的工裝，手上帶著勞作的痕跡，臉上沒有那麼多怨氣，只有疲憊和無奈。
他們看到了年輕人的遭遇。
彼此對視了一眼，默默的走到他身邊，坐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人說話。
只是沉默的注視著前方，注視著那個正在嚴肅訓話的埃米爾，注視著那群還在嚷嚷的同胞。
那份被淹沒的委屈、不被看見的努力，更顯卑微無力。
瓦立德當然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也看到了他乾淨工裝上的水泥灰，看到了他顫抖的肩膀，看到了他無聲落下的眼淚。
但是瓦立德沒有表態。
現在不是時候。
執法有溫度，那是後面的事，也是對人，不是對鬼的。
他需要讓這裡所有的人和鬼都明白：
努力，才有回報。
偷懶，只有懲罰。
瓦立德收回目光，轉向伊赫桑。
「記下來。」
伊赫桑趕緊翻開筆記本。
「第一，勞工部牽頭，內政部配合，一周之內，出台印度裔勞工管理細則。
明確偷懶、鬧事、誤工的定義和處罰標準。
同時，建立印度裔勞工違規檔案。
所有違規行為，記錄在案。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直接遣返，並且列入黑名單，永久不得再入境阿聯。
細則要具體，要有可操作性。」
人群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永久黑名單？
累計三次就遣返？
這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嚴厲！
「殿下。」一個中年勞工顫抖著開口，「這，這太嚴了！我們也是人，也會犯錯————」
「犯錯可以改。」
瓦立德打斷他，「但是故意偷懶、故意鬧事、故意破壞規則，這不是犯錯，這是選擇。」
「選擇墮落，就要承擔墮落的後果。」
他不再看那個求情的人，轉向一直跟在身後、汗流浹背的勞工部長伊赫桑。
「伊赫桑部長。」
「在！」伊赫桑一個激靈。
「記下來。」
「是！」
「第二，印度裔勞工不得擔任任何勞工營、工地、工廠內的管理崗位，包括小組長、
工頭助理等。
目前擔任該職務的印度裔工人，在一周之內全部被替換掉。」
這條命令就是直接針對之前非印度裔勞工抱怨的「印度人當上小管理就拼命招自己老鄉」的問題。
人群中幾個小頭目一樣的人臉色馬上變得蒼白。
「第三，取消對印度裔工人的一些幫助措施。
只對連續三個月沒有違規行為並且工作考核合格的印度裔工人提供基本的醫療服務。
探親補貼、子女入學幫助、技能優先權等福利暫時不給印度裔工人開放。」
「第四，內政部、勞工部聯合成立外籍勞工行為規範督查組」，重點對印度裔勞工聚集的地方進行檢查。
對違規行為進行現場取證、現場處理，不能拖延。」
一條條，一樁樁。
全是限制，全是管控。
沒有任何安撫，沒有任何讓步。
瓦立德的態度很明確：先立規矩，再談幫扶。規矩立不住，一切免談。
伊赫桑飛快記錄著，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
「還有第五點。」
「從下個月起，印度裔勞工入境名額，縮減50%。」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
人群轉眼間炸了。
「什麼。」
「憑什麼。」
「這不公平。」
「我們要抗議。」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更多的人臉上是茫然和不甘。
這意味著多少老鄉未來再也拿不到來阿聯的工作簽證？
意味著多少家庭的希望就此斷絕？
之前那個叫阿米爾的壯漢再次忍不住喊出來，臉漲得通紅，「憑什麼因為一部分人犯錯，就要懲罰我們所有人？我們也是來賣力氣的。」
瓦立德面無表情，「不公平？阿米爾，你告訴我，什麼是公平？」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個壯漢。
「憑什麼？就憑你們現在的表現，就憑你們拖累整個外籍勞工群體的事實。」
「那些非印度裔勞工，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從不偷懶。
結果因為你們的同胞誤工，被連帶扣發獎金，甚至被僱主歧視，覺得所有外勞都是「懶惰」、「不可靠」，這對他們公平嗎？」
阿米爾沒有說話。
「一個認真的巴基斯坦工人，腰都快累斷了，但是工資卻被剋扣。
因為他的僱主被你們印度人鬧事給氣壞了，所以把氣撒在了所有人身上，對那個巴基斯坦人公平嗎？」
瓦立德的聲音越來越大，裡面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
「公平並不是你們想要的時候才喊出來的口號！公平就是每個人都要遵守規則，承擔自己行為帶來的後果。」
他指了指後面一片破敗、骯髒的板房。
「看看你們住的地方怎麼樣。看看你們工作的時候是怎麼樣的。看看你們是怎麼處理規則的！」
「你們認為僱主會歧視你們嗎？但是你們有沒有給僱主不歧視的理由呢？」
「你們覺得非印度裔勞工抱怨你們，可他們抱怨的是不是事實？」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
很多印度裔勞工低下頭，不敢看瓦立德的眼睛。
他們當然知道那些抱怨是真的。
他們中確實有很多人偷懶，很多人磨洋工，很多人喜歡抱團鬧事。
他們習慣了這樣，覺得這是「爭取權益」的方式，卻從沒想過，這樣做拖累了多少人，敗壞了整個群體的名聲。
瓦立德的聲音重新平和下來，「我在那邊————」
他再次指向非印度裔勞工營的方向，「給了他們承諾。工資必須足額發放，護照必須歸還，工作環境必須改善，醫療必須有保障。」
「但是這些承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們是有前提的。
遵守法律，認真工作，不偷懶不鬧事。」
「現在，我把同樣的話送給你們。」
「救贖，只給值得救贖的人。」
他頓了一下之後，目光再次掃過人群，在角落那個默默坐著的年輕勞工桑傑·夏爾馬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人群中，桑傑·夏爾馬死死的咬著嘴唇，指甲要掐進掌心。
他聽懂了。
埃米爾殿下不是看不見他們的苦難，也不是不知道有像他這樣認真工作的人。
但是殿下的選擇是，不分良莠，整體管控。
因為殿下認為印度裔這個群體，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哪怕像他這樣努力證明自己的人，也要被一起打上「需要嚴格管控」的標籤。
委屈嗎？
委屈得要死。
憑什麼？
就因為他生錯了地方，長錯了膚色？
桑傑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是他死死忍住，用髒兮兮的袖口狠狠擦掉。
不能哭。
哭了也沒人看見。
就算看見了，也沒人在乎。
他旁邊的幾個工友，也都是和他一樣埋頭幹活的老實人。
此刻，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無力。
改變不了。
他們個人的努力，改變不了整個群體的污名。
也改變不了殿下「整體管控」的決心。
就在這時，瓦立德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桑傑從絕望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但是。」
這個「但是」，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名額縮減不是永久性的，幫扶政策也不是永遠不給你們。」
「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打壓的，是偷懶、鬧事、不守規矩的風氣。
我鼓勵的，是認真、勤奮、遵守規則的個體。」
他頓了一下之後，加重語氣。
「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能證明自己。
連續六個月無違規記錄，工作考核優秀，得到僱主和工友的一致認可，那麼，個人可以向勞工部申請「模範外籍勞工」稱號。」
「獲得這個稱號的人，將享受與非印度裔勞工同等的全部福利政策。
包括探親補貼、子女入學協助、技能培訓優先權，甚至，未來在入籍歸化政策出台後，享有優先申請權。」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這次，是帶著希望的騷動。
個人可以申請？
只要做得好，就能擺脫限制？
甚至入籍歸化？
桑傑猛的抬起頭，眼睛裡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雖然很渺茫，雖然很難，但是至少，有了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靠偷懶、鬧事，而是靠自己的雙手和汗水，就能掙取出路的路！
瓦立德看著那個乾淨的年輕人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打壓整體，是為了剎住歪風邪氣。
給出個人出路，是為了給那些真正願意努力的人希望。
印度人，也不全是壞人。
而且，從桑傑的穿著上，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聚集在桑傑身邊的幾個人，應該都是穆斯林，而非印度教。
他眨巴眨巴眼睛，補充道，「另外。模範外籍勞仙」的推薦和審核，會引訊非印度裔勞仙代世參與監督。
確保這個稱號的公正性，也促進不同族群勞仙之間的理解和合作。」
這一條，更是意深長。
不僅要印度裔自己做好，還要得到其他族群的認可。
這就在無形中，打破了印度裔喜歡內部抱團、排斥外族的封閉習性，逼著他們去融訊，去遵守更亢泛的規則。
桑傑握緊了拳頭。
他可以的。
他一定並做到。
瓦立德最後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
「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
「是繼續偷懶、鬧事，最後被遣返，永遠失去來這裡仙作的機會：還是咬緊牙關，遵守規則，用汗水掙取尊嚴和未來————」
「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裡。」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勞仙營外走去。
伊赫桑和內政部長趕緊跟上，其他隨行官員也匆匆離去。
人群漸漸散去。
抱怨聲還在繼續，但是已經丏了很多。
很多人陷訊了沉思。
桑傑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瓦立德遠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身上的灰塵拍乾淨。
一個仙友小聲叫他，「桑傑？」
桑傑說，「回去吧。明天還要去上班。」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但是眼睛裡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真的還要那麼拼命嗎？」
另一個仙人猶豫著說，「殿元都說了，我們印度裔整體被打壓，我們再努力估計也————」
「殿元也說可以申請「模範外籍勞仙」。
桑傑打斷他說，「只要做好了，就可以享受到和非印度人一樣的福利。」
他看著幾個仙人又說，「我們不並改變別人，但是我們可以管好自己。」
「至少要對得起自己流元的汗水，對得起家裡等著用錢買藥的父母。」
幾個仙人沉默了一會伍之後，又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
「干吧。反正不干也沒別的出慨。」
他們爭相拍了拍肩膀，帶著疲憊但是又多了一些力氣的身體，向自己的板房走去。
夕陽西元，把他們拉得很長很長。
苦難仍然存在，歧視仍然存在，不公仍然存在。
但是至少有了一個微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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