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百寶袋
天剛蒙蒙亮，洞口的篝火已經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餘燼和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晨光從灌木叢的縫隙間斜斜地打進來，照在石壁上，將整座山洞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葉無痕盤膝坐在洞口，舊刀橫在膝上，閉目調息。丹田裡的內息穩穩地流轉著，八品中期的修為經過一夜休整已經完全恢復，連帶著昨晚砍馬遷時消耗的體力也補了回來。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乾草被壓動，然後是極輕的吸氣聲，像是有人忍著疼在翻身。
他睜開眼，回頭看去。
蘇月已經坐起來了。她靠在石壁上，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嘴唇雖然還泛著白，但至少不是那種紙一樣的死白色了。
她用左手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眉頭就皺緊一分，但終究是站直了。肋骨斷了至少兩根，內腑受創，只過了一夜就能起身走動——這恢復速度放在普通人身上至少要躺半個月。
八品巔峰武者的底子擺在那裡，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遠非尋常武者可比。葉無痕暗自點頭，沒有上去扶。這種傷，能自己站起來最好，活動一下氣血反而恢復得更快。
蘇月站穩之後，目光下意識地往洞口掃了一圈——馬遷的屍體已經被拖到遠處蓋好了，幾個匪徒的首級用麻布包著擱在樹根下，繳獲的兵器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葉無痕身上，停留了幾息，表情有些複雜。
昨天這個人把她從馬遷刀下救出來，替她正骨、採藥、敷傷，還把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了一整夜。她欠他一條命。但他給她敷藥的時候那副淡定模樣，又讓她想起自己耳尖發燙的窘態——身為府城差司、蘇家嫡女，什麼時候被人這麼自然地對待過？
感激是真心的，但那點說不清的惱火也是真心的。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抿了抿嘴唇，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錦囊。
葉無痕起初沒在意，以為就是個普通的荷包——女孩子家隨身帶個香囊胭脂袋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但蘇月把錦囊打開之後，她的手往裡一探，再取出來時掌心裡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白玉瓷瓶。那瓷瓶通體瑩白，瓶口封著蜜蠟，一看就不是凡品，體積比錦囊本身還大上一圈。
葉無痕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盯著那個巴掌大的錦囊看了好幾息，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瓷瓶。錦囊還是那個錦囊，癟癟的，布料柔軟，沒有任何撐開的痕跡。他把這個疑問暫時按下，等著看她下一步做什麼。
蘇月擰開瓷瓶，倒出一枚龍眼大的丹藥。丹藥通體碧綠，表面隱隱有丹紋流轉，一股清冽的藥香在洞中瀰漫開來，光是聞著就讓人胸口舒暢了幾分。
她將丹藥服下，閉上眼睛調息了片刻，蒼白的臉上立刻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潤——不是羞澀，是藥力在起作用。這丹藥的品質至少在中等往上，放到臨江縣的黑市上少說值個一百多來兩銀子。
葉無痕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不起眼的錦囊上。從裡面取出比它自身還大的東西，這絕不是普通布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終於開口問道：「你這袋子……是什麼做的？」
蘇月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間的錦囊，似乎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她把白玉瓷瓶重新塞回錦囊里，將袋口的抽繩拉緊，平攤在掌心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百寶袋。府城鎮武司配發的制式儲物袋，裡面大概能裝一方大小的東西。不是人手一個，差司以上才有資格領，蘇家的話嫡系子弟成年時也會配一個。」
她把錦囊重新系回腰間，指尖輕輕撫過袋面上繡著的一圈極細的銀絲符文，「這上面的符文是『須彌紋』，據說傳自上古。外面看著只有巴掌大，裡面能放的東西遠超這個體積。不過這還不是真正的好東西——據說州城鎮武司有更大的，能裝下一整輛馬車，那個叫『須彌袋』。至於那些能裝下一棟樓的，只在說書人口中聽說過罷了。」
「不便宜吧？」
「不貴，也就兩千兩。」蘇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早上的粥多少錢一碗。
葉無痕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兩千兩，他攢到現在全部身家不過九百兩齣頭，還覺得自己已經算是腰杆硬了。
這一個巴掌大的袋子就夠他傾家蕩產搭進去再加一張欠條。果然世家嫡女的世界跟他這個寒門候補差役是天壤之別。不過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他把目光從錦囊上移開，看向蘇月的臉。
「你有這個袋子，療傷丹藥隨身帶著，昨天為什麼不拿出來？」
蘇月的動作微微僵了一下，正在系錦囊的手指頓在繩結上，沉默了好幾息。她垂下眼帘，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她動了動嘴唇：「忘了。」
葉無痕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被這個答案說服了——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對這位蘇差司的認知可能需要更新。
之前覺得她是高冷果斷的府城差司，後來發現她也會臉紅，現在又多了一條：她在生死關頭會忘記自己身上帶著救命的藥。這種反差擱在前世大概就叫「反差萌」。不過想想也是——人總是喜歡用第一印象去框定一個人。
高冷的未必冷，果斷的未必沒有軟肋，蘇月大概就是那種在外人面前什麼都能處理得滴水不漏，但私底下偶爾會因為某種至今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忘掉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只是忘掉的是能救命的丹藥，這就有點離譜啊。
他正腹誹著，忽然想起自己。他穿越前加班加到連房門鑰匙忘在公司都幹過，周末睡迷糊了把洗潔精當洗衣液也不是沒發生過。這麼一想，自己也沒什麼資格笑話她。
「對了，謝謝你昨天救了我。」蘇月忽然把話頭拉回來，語氣重新恢復了清冷，但目光沒有直視葉無痕，而是落在自己疊在膝上的雙手上，「傷勢未愈，恐怕還得叨擾幾日。等我恢復些自保之力，府城會派人來接。這次回去，我會讓人把酬勞送過來。」
「不必。」葉無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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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把外衣疊好放在乾草鋪邊時，手上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幾分。
洞外天色已經大亮，晨光從灌木叢的縫隙間灑進來，照在兩人之間那片被踩實的泥地上。洞口那堆篝火餘燼上，最後一縷青煙在晨風裡晃了晃，散了。
葉無痕盤膝坐在洞口，舊刀橫在膝上，閉目調息。丹田裡的內息穩穩地流轉著，八品中期的修為經過一夜休整已經完全恢復，連帶著昨晚砍馬遷時消耗的體力也補了回來。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乾草被壓動，然後是極輕的吸氣聲，像是有人忍著疼在翻身。
他睜開眼，回頭看去。
蘇月已經坐起來了。她靠在石壁上，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嘴唇雖然還泛著白，但至少不是那種紙一樣的死白色了。
她用左手撐著石壁，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眉頭就皺緊一分，但終究是站直了。肋骨斷了至少兩根，內腑受創，只過了一夜就能起身走動——這恢復速度放在普通人身上至少要躺半個月。
八品巔峰武者的底子擺在那裡，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遠非尋常武者可比。葉無痕暗自點頭，沒有上去扶。這種傷，能自己站起來最好，活動一下氣血反而恢復得更快。
蘇月站穩之後，目光下意識地往洞口掃了一圈——馬遷的屍體已經被拖到遠處蓋好了，幾個匪徒的首級用麻布包著擱在樹根下，繳獲的兵器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葉無痕身上，停留了幾息，表情有些複雜。
昨天這個人把她從馬遷刀下救出來，替她正骨、採藥、敷傷，還把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了一整夜。她欠他一條命。但他給她敷藥的時候那副淡定模樣，又讓她想起自己耳尖發燙的窘態——身為府城差司、蘇家嫡女，什麼時候被人這麼自然地對待過？
感激是真心的，但那點說不清的惱火也是真心的。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抿了抿嘴唇，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錦囊。
葉無痕起初沒在意，以為就是個普通的荷包——女孩子家隨身帶個香囊胭脂袋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但蘇月把錦囊打開之後，她的手往裡一探，再取出來時掌心裡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白玉瓷瓶。那瓷瓶通體瑩白，瓶口封著蜜蠟，一看就不是凡品，體積比錦囊本身還大上一圈。
葉無痕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盯著那個巴掌大的錦囊看了好幾息，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瓷瓶。錦囊還是那個錦囊，癟癟的，布料柔軟，沒有任何撐開的痕跡。他把這個疑問暫時按下，等著看她下一步做什麼。
蘇月擰開瓷瓶，倒出一枚龍眼大的丹藥。丹藥通體碧綠，表面隱隱有丹紋流轉，一股清冽的藥香在洞中瀰漫開來，光是聞著就讓人胸口舒暢了幾分。
她將丹藥服下，閉上眼睛調息了片刻，蒼白的臉上立刻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潤——不是羞澀，是藥力在起作用。這丹藥的品質至少在中等往上，放到臨江縣的黑市上少說值個一百多來兩銀子。
葉無痕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不起眼的錦囊上。從裡面取出比它自身還大的東西，這絕不是普通布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終於開口問道：「你這袋子……是什麼做的？」
蘇月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間的錦囊，似乎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她把白玉瓷瓶重新塞回錦囊里，將袋口的抽繩拉緊，平攤在掌心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百寶袋。府城鎮武司配發的制式儲物袋，裡面大概能裝一方大小的東西。不是人手一個，差司以上才有資格領，蘇家的話嫡系子弟成年時也會配一個。」
她把錦囊重新系回腰間，指尖輕輕撫過袋面上繡著的一圈極細的銀絲符文，「這上面的符文是『須彌紋』，據說傳自上古。外面看著只有巴掌大，裡面能放的東西遠超這個體積。不過這還不是真正的好東西——據說州城鎮武司有更大的，能裝下一整輛馬車，那個叫『須彌袋』。至於那些能裝下一棟樓的，只在說書人口中聽說過罷了。」
「不便宜吧？」
「不貴，也就兩千兩。」蘇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早上的粥多少錢一碗。
葉無痕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兩千兩，他攢到現在全部身家不過九百兩齣頭，還覺得自己已經算是腰杆硬了。
這一個巴掌大的袋子就夠他傾家蕩產搭進去再加一張欠條。果然世家嫡女的世界跟他這個寒門候補差役是天壤之別。不過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他把目光從錦囊上移開，看向蘇月的臉。
「你有這個袋子，療傷丹藥隨身帶著，昨天為什麼不拿出來？」
蘇月的動作微微僵了一下，正在系錦囊的手指頓在繩結上，沉默了好幾息。她垂下眼帘，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她動了動嘴唇：「忘了。」
葉無痕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被這個答案說服了——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對這位蘇差司的認知可能需要更新。
之前覺得她是高冷果斷的府城差司，後來發現她也會臉紅，現在又多了一條：她在生死關頭會忘記自己身上帶著救命的藥。這種反差擱在前世大概就叫「反差萌」。不過想想也是——人總是喜歡用第一印象去框定一個人。
高冷的未必冷，果斷的未必沒有軟肋，蘇月大概就是那種在外人面前什麼都能處理得滴水不漏，但私底下偶爾會因為某種至今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忘掉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只是忘掉的是能救命的丹藥，這就有點離譜啊。
他正腹誹著，忽然想起自己。他穿越前加班加到連房門鑰匙忘在公司都幹過，周末睡迷糊了把洗潔精當洗衣液也不是沒發生過。這麼一想，自己也沒什麼資格笑話她。
「對了，謝謝你昨天救了我。」蘇月忽然把話頭拉回來，語氣重新恢復了清冷，但目光沒有直視葉無痕，而是落在自己疊在膝上的雙手上，「傷勢未愈，恐怕還得叨擾幾日。等我恢復些自保之力，府城會派人來接。這次回去，我會讓人把酬勞送過來。」
「不必。」葉無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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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把外衣疊好放在乾草鋪邊時，手上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幾分。
洞外天色已經大亮，晨光從灌木叢的縫隙間灑進來，照在兩人之間那片被踩實的泥地上。洞口那堆篝火餘燼上，最後一縷青煙在晨風裡晃了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