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榜單
葉無痕拿起藥糊，在蘇月身前半蹲下來。她的傷主要在肋側和肩頭，胸口靠下那片淤青是馬遷那一掌拍實的位置，淤血積得最深，隔著單薄的衣料都能看見皮膚下暗紫色的血斑。
他蘸了藥糊，手指輕輕按在淤青邊緣，力道控制得極輕。指尖觸上去的瞬間，蘇月整個人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僵著身子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釘在石壁上晃動的火光暗影里。
但她的耳朵藏不住事——耳尖先是染上一層淡淡的粉紅，順著耳廓蔓延到耳垂，最後連耳後那一小片皮膚都燒了起來，在篝火的映照下幾乎透明。
葉無痕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忽然有種想調侃一句的衝動。一、二、三。忍住。他搖搖頭，繼續低頭敷藥。蘇月注意到他搖頭的動作，還以為是自己傷口的狀況不太好，下意識問了一句：「怎麼了？」語氣難得有些緊張。
「沒什麼。」葉無痕頭也不抬，「淤青消得比昨天快，再敷兩次就能化開。」蘇月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把藥糊均勻地敷在淤青處，又用手指輕輕按實，確認藥力滲進去了才收回手。蘇月靠著石壁，身上披著他的外衣，衣領太大，從肩頭滑下來一截。她的呼吸逐漸恢復了平穩，但臉上那層薄紅始終沒有褪乾淨。
「你看什麼？」蘇月忽然開口。她不知什麼時候把臉轉了回來，正對上葉無痕的目光。語氣依然清冷，但眼神飄忽。
「沒什麼。」葉無痕和她對視了一瞬，沒有移開目光。
反倒是蘇月先頂不住了。她重新別開臉，伸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動作比剛才多了幾分不自然的急促。她放下水囊，忽然開口：「你聽說過青州潛蛟榜嗎？」
「沒聽過。」葉無痕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
蘇月點了點頭，拿起之前在地上畫勢力圖的那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道橫線。
「大晃王朝三十三州，每州都有一份潛蛟榜。青州潛蛟榜掛在州城潛蛟閣的正廳里，由玄策閣編錄，每三個月更新一次。」
她的語氣依然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這份榜單只收錄一州之內三十歲以下最頂尖的年輕武者，共一百零八人，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
她頓了頓，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矩形。
「榜單本身是一整塊蒼青玉雕出來的——長寬各八尺，嵌在整面牆上。每個上榜者的名字都是用刀一筆一划刻上去的，刻痕里填的是金粉。天罡填純金，地煞填銀粉。每年玄策閣的人過來更新一次，調一個名次要重刻一整行。據說那塊蒼青玉已經用了三百年，上面的金粉和銀粉層層疊疊，有些字跡太深了，重修時只能在旁邊重新刻一行新的。」
葉無痕看著泥地上那塊矩形，腦子裡浮現出一整塊八尺見方的青玉，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金粉和銀粉在燈光下微微閃光。三百年前刻下的名字還在，新的名字又疊上去，一層壓一層。他點了點頭：「這手筆確實不小。」
蘇月把樹枝擱在一邊，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清冷：「青州之下八郡，潛蛟榜一百零八個名額，大半被州城和郡城的天才瓜分。至於府城——在縣裡是天花板，但放到郡里只是中等，放到州里就不夠看了。所以潛蛟榜上府城的名額是最少的。」
她看著葉無痕，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但你是臨江縣出來的。臨江縣之上是琅琊郡府城。府城轄下十幾個縣，年輕武者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千人，能上榜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個。歐陽泰，七品巔峰，排在地煞第七十位。整個琅琊郡府城，只有他一個人掛上了潛蛟榜。」
「七品巔峰才排第七十？」葉無痕問。
「地煞七十二人，越往上越難。第七十位聽著靠後，但在這數千人里已經是天花板。」
蘇月靠在石壁上，將外衣往肩上攏了攏，「府城其他人——包括我兄長蘇辰在內——離七品巔峰還差著一段路。說句不好聽的，府城年輕一輩在潛蛟榜面前，只有一個歐陽泰能站著說話，剩下的人都得跪著聽。」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微微加重了語氣，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不過你不一樣。你現在很年輕，修為是九品初期，馬遷八品巔峰修為已經受了極大的重傷下，你能偷襲殺他，是不錯。日後二十五歲突破突破七品未嘗沒有機會。臨江縣那口池塘太小了，府城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琅琊郡府城轄十幾個縣，只有一人上榜。臨江縣不過是這十幾個縣裡的一座三等縣城。他在這裡從煉體小成走到九品，已經讓整個臨江縣的人刮目相看，但放到府城層面，這身修為還遠不夠看。
蘇月說得對，臨江縣的池塘太小了。潛蛟榜之上，會不會還有一份囊括三十三州的榜單？他隱隱覺得應該有，但沒有問。蘇月也沒有說。也許在她看來，那個層次的榜單離她自己也還很遠。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蘇月把樹枝擱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靠回石壁，聲音輕了幾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傷勢本就未愈，又說了這麼多話，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慢慢往下墜。
葉無痕看著她靠在石壁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終於在她快要歪倒之前起身走過去，輕輕托住她的肩膀，把她平放在乾草鋪上。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葉無痕把自己那件深褐色的外衣重新蓋在她身上，將邊角掖好。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那張清冷的臉在睡著之後終於完全放鬆下來，睫毛安靜地垂著，嘴唇微微抿起，臉頰上還殘留著一絲沒褪乾淨的極淡的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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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篝火旁，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洞外的月光灑進來，和火光交疊在一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潛蛟榜，地煞末位就是七品巔峰。歐陽泰是整個琅琊郡府城唯一能上榜的武者，也只排在第七十位。
那地煞前列、天罡三十六人，又是什麼修為？
不急，路還長。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松木，火星子噼啪地濺起來，在黑暗裡閃了幾下便熄了。洞外的月光安靜地照著，將整片山林籠在一片冷冽的銀輝里。
他蘸了藥糊，手指輕輕按在淤青邊緣，力道控制得極輕。指尖觸上去的瞬間，蘇月整個人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僵著身子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釘在石壁上晃動的火光暗影里。
但她的耳朵藏不住事——耳尖先是染上一層淡淡的粉紅，順著耳廓蔓延到耳垂，最後連耳後那一小片皮膚都燒了起來，在篝火的映照下幾乎透明。
葉無痕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忽然有種想調侃一句的衝動。一、二、三。忍住。他搖搖頭，繼續低頭敷藥。蘇月注意到他搖頭的動作，還以為是自己傷口的狀況不太好，下意識問了一句：「怎麼了？」語氣難得有些緊張。
「沒什麼。」葉無痕頭也不抬，「淤青消得比昨天快，再敷兩次就能化開。」蘇月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把藥糊均勻地敷在淤青處，又用手指輕輕按實，確認藥力滲進去了才收回手。蘇月靠著石壁，身上披著他的外衣，衣領太大，從肩頭滑下來一截。她的呼吸逐漸恢復了平穩，但臉上那層薄紅始終沒有褪乾淨。
「你看什麼？」蘇月忽然開口。她不知什麼時候把臉轉了回來，正對上葉無痕的目光。語氣依然清冷，但眼神飄忽。
「沒什麼。」葉無痕和她對視了一瞬，沒有移開目光。
反倒是蘇月先頂不住了。她重新別開臉，伸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動作比剛才多了幾分不自然的急促。她放下水囊，忽然開口：「你聽說過青州潛蛟榜嗎？」
「沒聽過。」葉無痕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
蘇月點了點頭，拿起之前在地上畫勢力圖的那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道橫線。
「大晃王朝三十三州，每州都有一份潛蛟榜。青州潛蛟榜掛在州城潛蛟閣的正廳里，由玄策閣編錄，每三個月更新一次。」
她的語氣依然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這份榜單只收錄一州之內三十歲以下最頂尖的年輕武者，共一百零八人，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
她頓了頓，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矩形。
「榜單本身是一整塊蒼青玉雕出來的——長寬各八尺，嵌在整面牆上。每個上榜者的名字都是用刀一筆一划刻上去的，刻痕里填的是金粉。天罡填純金，地煞填銀粉。每年玄策閣的人過來更新一次，調一個名次要重刻一整行。據說那塊蒼青玉已經用了三百年，上面的金粉和銀粉層層疊疊，有些字跡太深了，重修時只能在旁邊重新刻一行新的。」
葉無痕看著泥地上那塊矩形，腦子裡浮現出一整塊八尺見方的青玉，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金粉和銀粉在燈光下微微閃光。三百年前刻下的名字還在，新的名字又疊上去，一層壓一層。他點了點頭：「這手筆確實不小。」
蘇月把樹枝擱在一邊，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清冷：「青州之下八郡，潛蛟榜一百零八個名額，大半被州城和郡城的天才瓜分。至於府城——在縣裡是天花板，但放到郡里只是中等，放到州里就不夠看了。所以潛蛟榜上府城的名額是最少的。」
她看著葉無痕，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但你是臨江縣出來的。臨江縣之上是琅琊郡府城。府城轄下十幾個縣，年輕武者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千人，能上榜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個。歐陽泰，七品巔峰，排在地煞第七十位。整個琅琊郡府城，只有他一個人掛上了潛蛟榜。」
「七品巔峰才排第七十？」葉無痕問。
「地煞七十二人，越往上越難。第七十位聽著靠後，但在這數千人里已經是天花板。」
蘇月靠在石壁上，將外衣往肩上攏了攏，「府城其他人——包括我兄長蘇辰在內——離七品巔峰還差著一段路。說句不好聽的，府城年輕一輩在潛蛟榜面前，只有一個歐陽泰能站著說話，剩下的人都得跪著聽。」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微微加重了語氣，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不過你不一樣。你現在很年輕，修為是九品初期，馬遷八品巔峰修為已經受了極大的重傷下，你能偷襲殺他，是不錯。日後二十五歲突破突破七品未嘗沒有機會。臨江縣那口池塘太小了，府城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琅琊郡府城轄十幾個縣，只有一人上榜。臨江縣不過是這十幾個縣裡的一座三等縣城。他在這裡從煉體小成走到九品，已經讓整個臨江縣的人刮目相看，但放到府城層面，這身修為還遠不夠看。
蘇月說得對，臨江縣的池塘太小了。潛蛟榜之上，會不會還有一份囊括三十三州的榜單？他隱隱覺得應該有，但沒有問。蘇月也沒有說。也許在她看來，那個層次的榜單離她自己也還很遠。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蘇月把樹枝擱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靠回石壁，聲音輕了幾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傷勢本就未愈，又說了這麼多話，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慢慢往下墜。
葉無痕看著她靠在石壁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終於在她快要歪倒之前起身走過去，輕輕托住她的肩膀，把她平放在乾草鋪上。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葉無痕把自己那件深褐色的外衣重新蓋在她身上，將邊角掖好。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那張清冷的臉在睡著之後終於完全放鬆下來，睫毛安靜地垂著，嘴唇微微抿起，臉頰上還殘留著一絲沒褪乾淨的極淡的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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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煞前列、天罡三十六人，又是什麼修為？
不急，路還長。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松木，火星子噼啪地濺起來，在黑暗裡閃了幾下便熄了。洞外的月光安靜地照著，將整片山林籠在一片冷冽的銀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