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蘇月
蘇月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洞口的篝火已經燒到了第三堆。火光照在石壁上，光影緩緩晃動著。這一次她的意識比上回清醒了不少。
昏迷之前的場景重新涌回腦海：馬遷詐降，她以為勝券在握，結果被對方用秘法暗算，一劍轟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之後是那道深褐色的影子從密林深處掠出，一刀劈向馬遷的後頸。
再之後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隱隱約約記得有人在給她餵水，有人替她正骨，還有一股地血草獨有的苦澀藥味在舌尖化開。
她盯著石壁上晃動的火光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見了坐在篝火旁的年輕人。
他正低頭翻烤著幾片野豬肉，火光將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眉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握刀的手骨節分明，虎口有薄繭。
「……多謝。」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帶著失血後的虛弱，但底子裡那股清冷的質感還在，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溪水，冷而透，不是刻意拒人千里，而是她習慣了用這種語氣說話。
「醒了就好。」
葉無痕把烤好的肉遞過去，又拿起水囊晃了晃，聽見裡面還有半壺水，便擱在她手邊。他做這些事時神色自然，既不殷勤也不侷促，像是照顧一個重傷員跟坐在值房裡喝豆漿沒什麼區別。
蘇月接過水囊喝了幾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靠回石壁上。她身上披著一件不屬於她的深褐色外衣，衣領上沾了炭灰，衣擺處有幾道被灌木刮破的口子。她把外衣往肩上攏了攏，目光落在葉無痕臉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叫蘇月，琅琊郡府城蘇家的人，在府城鎮武司當差。這次出任務追查血煞堂餘孽，追了半個月才追到他藏身在這裡——沒想到馬遷還留了一手。」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你叫什麼名字？」
「葉無痕。臨江縣鎮武司候補差役。」
他把匕首擱在石灶邊，「出來做轉正任務的，沒想到碰上你們。」
蘇月微微一愣。臨江縣——府城轄下十幾個縣裡很不起眼的一個三等縣，她跑過幾趟外勤，知道那邊鎮武司的編制大概也就兩百來人。候補差役，連正式官身都還沒轉。一個三等縣的候補差役，把血煞堂青州分舵的香主給砍了。
這話說出去，府城那幫眼高於頂的正式差役怕是一個都不會信。但她親眼看到了。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能砍死受了嚴重的傷的馬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從懂事起就習慣了不追問不該問的事。她靠在石壁上，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人。能把八品巔峰的馬遷一刀劈進肩膀、又一刀封喉的人，很可能是境界不是九品初期。氣息可以偽裝，殺人的時候藏不住。
他沒有在自己面前繼續裝下去，要麼是信任她，要麼是不在乎——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這個人不簡單。
「臨江縣能出你這樣的候補，你們縣尉該燒高香。」
蘇月接過烤肉，低頭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野豬肉烤得恰到好處，油脂還在滋滋地響，鹽巴撒得均勻。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像是在用這頓飯的時間整理自己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思緒。
葉無痕繼續翻著篝火上的肉，隨口問了一句：「府城那邊是什麼情況？」
蘇月咽下嘴裡的肉，用樹枝撥了撥篝火里的炭灰，在泥地上簡易畫了四塊區域和一塊單獨的標記，一一指給葉無痕看。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自持，像是在給新來的下屬做簡報，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大概是傷勢未愈的緣故。
「琅琊郡府城有四大家族——歐陽、柳、孟，還有我蘇家。這四家在府城紮根超過百年，族裡至少有一位五品化形坐鎮，此外各家族老中還有多名六品通脈。五品化形是什麼概念？」
「真氣化形、凝為實質，百人敵。一個五品坐鎮，抵得上半個鎮武司府衙。家主明面上是六品通脈，但真正壓箱底的底牌都在五品老祖手上。」
她在地上寫下幾個數字，「府城轄下十三個縣，臨江是其中之一。縣與縣之間的武者水平差距也是有些大，大的縣能出六品，像你們臨江這種三等縣，七品就是天花板了。」
葉無痕聽到這裡，心裡默默補了一個對比。臨江縣最強的戰力是鎮武司縣尉李大人，七品盈息。三大家族的老祖，也是七品水平。而府城四大家族，隨便哪家的五品老祖出手，都能把整個臨江縣的所有高手加在一起壓在地上。一個縣的天花板，不過是人家家族中堅力量的門檻。
她沒有再多說，偏頭看向洞外的月光，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動了一下。洞口的夜風灌進來，她下意識攏了攏肩上那件深褐色的外衣。
葉無痕注意到了這個動作，把烤好的肉遞過去，又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火焰重新旺起來，將她臉上那道被樹枝刮破的細長傷口照得愈發清晰。
「手抬一下。」葉無痕從布袋裡取出搗好的地血草藥糊，重新替她處理肋側的淤青和肩頭的傷口。昨天敷的藥已經被吸收得差不多了，淤青從深紫色退成了暗紅，斷骨的位置摸上去也比昨天平整了些。
蘇月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將目光落在石壁上晃動的火光暗影里。嘴上不吭聲，身體卻出賣了她——耳尖先是偷偷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順著耳郭擴散到腮側，等到他手指再次觸上來時，她索性把臉別向石壁，連脖頸都悄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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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蘇家的嫡女，二十四歲，八品巔峰，府城鎮武司差司，在刑部海捕文書上有自己的名字。見過她的年輕俊傑都怕說錯一句話、跌了半份身份。偏偏這個人壓根不拿她當什麼差司什麼蘇家千金，給她換藥的動作跟在院門口給老棗樹澆水一樣自然，自然得讓人找不出一點不自在的理由。
但也正因為太自然了，她反而更不好意思開口。這人大概不知道，在府城的時候，連她兄長都不敢這麼隨意地靠近她三步以內。
葉無痕專心手上的動作，換好藥後將搗好的藥糊端端正正擱在她手邊，叮囑道：「這藥隔兩個時辰換一次，用法和剛才一樣。不過胸口靠下那片淤傷位置有些特殊——我剛才一直沒碰，是想等你醒了讓你自己來。」
蘇月聽完，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夾板遮住的淤青，知道這地方確實沒法自己上藥。
她抬起頭，臉上的紅潮還沒褪乾淨，但語氣已經努力恢復了平常的從容。她看著他，說：「那地方我一個人夠不著——你幫幫我。」
葉無痕拿起藥糊，回身坐下。火堆里的松木又噼啪響了一聲。
昏迷之前的場景重新涌回腦海：馬遷詐降，她以為勝券在握，結果被對方用秘法暗算，一劍轟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之後是那道深褐色的影子從密林深處掠出，一刀劈向馬遷的後頸。
再之後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隱隱約約記得有人在給她餵水，有人替她正骨，還有一股地血草獨有的苦澀藥味在舌尖化開。
她盯著石壁上晃動的火光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見了坐在篝火旁的年輕人。
他正低頭翻烤著幾片野豬肉，火光將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眉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握刀的手骨節分明，虎口有薄繭。
「……多謝。」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帶著失血後的虛弱，但底子裡那股清冷的質感還在，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溪水，冷而透，不是刻意拒人千里，而是她習慣了用這種語氣說話。
「醒了就好。」
葉無痕把烤好的肉遞過去，又拿起水囊晃了晃，聽見裡面還有半壺水，便擱在她手邊。他做這些事時神色自然，既不殷勤也不侷促，像是照顧一個重傷員跟坐在值房裡喝豆漿沒什麼區別。
蘇月接過水囊喝了幾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靠回石壁上。她身上披著一件不屬於她的深褐色外衣，衣領上沾了炭灰，衣擺處有幾道被灌木刮破的口子。她把外衣往肩上攏了攏，目光落在葉無痕臉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叫蘇月，琅琊郡府城蘇家的人，在府城鎮武司當差。這次出任務追查血煞堂餘孽，追了半個月才追到他藏身在這裡——沒想到馬遷還留了一手。」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你叫什麼名字？」
「葉無痕。臨江縣鎮武司候補差役。」
他把匕首擱在石灶邊，「出來做轉正任務的，沒想到碰上你們。」
蘇月微微一愣。臨江縣——府城轄下十幾個縣裡很不起眼的一個三等縣，她跑過幾趟外勤，知道那邊鎮武司的編制大概也就兩百來人。候補差役，連正式官身都還沒轉。一個三等縣的候補差役，把血煞堂青州分舵的香主給砍了。
這話說出去，府城那幫眼高於頂的正式差役怕是一個都不會信。但她親眼看到了。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能砍死受了嚴重的傷的馬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從懂事起就習慣了不追問不該問的事。她靠在石壁上，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人。能把八品巔峰的馬遷一刀劈進肩膀、又一刀封喉的人，很可能是境界不是九品初期。氣息可以偽裝，殺人的時候藏不住。
他沒有在自己面前繼續裝下去，要麼是信任她，要麼是不在乎——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這個人不簡單。
「臨江縣能出你這樣的候補，你們縣尉該燒高香。」
蘇月接過烤肉，低頭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野豬肉烤得恰到好處，油脂還在滋滋地響，鹽巴撒得均勻。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像是在用這頓飯的時間整理自己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思緒。
葉無痕繼續翻著篝火上的肉，隨口問了一句：「府城那邊是什麼情況？」
蘇月咽下嘴裡的肉，用樹枝撥了撥篝火里的炭灰，在泥地上簡易畫了四塊區域和一塊單獨的標記，一一指給葉無痕看。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自持，像是在給新來的下屬做簡報，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大概是傷勢未愈的緣故。
「琅琊郡府城有四大家族——歐陽、柳、孟，還有我蘇家。這四家在府城紮根超過百年，族裡至少有一位五品化形坐鎮，此外各家族老中還有多名六品通脈。五品化形是什麼概念？」
「真氣化形、凝為實質，百人敵。一個五品坐鎮，抵得上半個鎮武司府衙。家主明面上是六品通脈，但真正壓箱底的底牌都在五品老祖手上。」
她在地上寫下幾個數字，「府城轄下十三個縣，臨江是其中之一。縣與縣之間的武者水平差距也是有些大，大的縣能出六品，像你們臨江這種三等縣，七品就是天花板了。」
葉無痕聽到這裡，心裡默默補了一個對比。臨江縣最強的戰力是鎮武司縣尉李大人，七品盈息。三大家族的老祖，也是七品水平。而府城四大家族，隨便哪家的五品老祖出手，都能把整個臨江縣的所有高手加在一起壓在地上。一個縣的天花板，不過是人家家族中堅力量的門檻。
她沒有再多說，偏頭看向洞外的月光，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動了一下。洞口的夜風灌進來，她下意識攏了攏肩上那件深褐色的外衣。
葉無痕注意到了這個動作，把烤好的肉遞過去，又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木。火焰重新旺起來，將她臉上那道被樹枝刮破的細長傷口照得愈發清晰。
「手抬一下。」葉無痕從布袋裡取出搗好的地血草藥糊，重新替她處理肋側的淤青和肩頭的傷口。昨天敷的藥已經被吸收得差不多了，淤青從深紫色退成了暗紅，斷骨的位置摸上去也比昨天平整了些。
蘇月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將目光落在石壁上晃動的火光暗影里。嘴上不吭聲，身體卻出賣了她——耳尖先是偷偷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順著耳郭擴散到腮側，等到他手指再次觸上來時，她索性把臉別向石壁，連脖頸都悄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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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蘇家的嫡女，二十四歲，八品巔峰，府城鎮武司差司，在刑部海捕文書上有自己的名字。見過她的年輕俊傑都怕說錯一句話、跌了半份身份。偏偏這個人壓根不拿她當什麼差司什麼蘇家千金，給她換藥的動作跟在院門口給老棗樹澆水一樣自然，自然得讓人找不出一點不自在的理由。
但也正因為太自然了，她反而更不好意思開口。這人大概不知道，在府城的時候，連她兄長都不敢這麼隨意地靠近她三步以內。
葉無痕專心手上的動作，換好藥後將搗好的藥糊端端正正擱在她手邊，叮囑道：「這藥隔兩個時辰換一次，用法和剛才一樣。不過胸口靠下那片淤傷位置有些特殊——我剛才一直沒碰，是想等你醒了讓你自己來。」
蘇月聽完，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夾板遮住的淤青，知道這地方確實沒法自己上藥。
她抬起頭，臉上的紅潮還沒褪乾淨，但語氣已經努力恢復了平常的從容。她看著他，說：「那地方我一個人夠不著——你幫幫我。」
葉無痕拿起藥糊，回身坐下。火堆里的松木又噼啪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