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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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遷跪在地上,左手銬著精鐵鐐銬,右腕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火光映在他乾瘦的臉上,將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著頭,佝僂著腰,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老廢物。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前兩步的位置,銀白長劍劍尖抵在他後頸,左手從腰間取出一枚鎮武司的封禁符印,準備貼在他丹田上徹底鎖死他的內息。

  馬遷的左手小指在袖口裡無聲地勾了一下。那根乾枯的手指上套著一枚極細的銅環,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在他勾動銅環的瞬間,符文無聲地亮起,然後碎裂。

  一股被壓了許久的魔道內息在他丹田深處炸開,像一頭被拴了多年的餓狼終於掙斷了鎖鏈。他的右腕傷口在一瞬間止住了血,暗紅色的氣勁從傷口處湧出來,將皮肉緊緊封住,雙眼中重新燃起兩團幽暗的紅光。

  「蘇大人——」馬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咒文,「老夫活了六十三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以為老夫會乖乖跟你回去受審?」

  白衣女子的瞳孔猛地收縮。她以最快的速度揮劍下刺,劍尖刺入馬遷後頸的皮膚——但已經晚了。馬遷的左手在鐐銬被內息震碎的同一瞬間拍在地上,整個人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往後彈開。

  他在半空中轉了半圈,右手短刀從袖口滑出,刀身上的暗紅氣勁暴漲數寸,刀刃破風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一條毒蛇在夜色中張開了嘴。

  這一刀太快了,快得超過他之前的任何一擊。秘法催動下的內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暗紅煞氣,每一步踏出都在泥地上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白衣女子一劍刺空,身體重心剛落在腰胯之間,來不及收劍回防。她勉強將千煉劍橫在身前,刀劍相撞——當的一聲巨響在密林中炸開,銀白長劍被震得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轉了兩圈,劍尖朝下插進幾丈外的泥地里,劍身嗡嗡顫鳴。

  她整個人被這一刀的余勁轟飛出去,像一枚被炮石擊中的白子,身體在半空中完全失控,撞斷了第一棵碗口粗的楊樹,又撞斷了第二棵,最後重重砸進一棵老槐樹的樹根下。枯枝碎石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她仰面倒在樹根下,嘴角溢出一道暗紅色的血流,順著下頜滴在雪白的衣襟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她試圖撐起身體,右臂剛支起半截,一口鮮血就從喉嚨里湧上來,整個人又跌回樹根下。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內腑受創,內息在經脈里亂竄,短時間內連站都站不起來。

  葉無痕伏在楊樹後,瞳孔微縮。他猜到馬遷不會束手就擒,但他沒想到對方藏得這麼深。主動賣破綻,假裝力竭,故意被挑斷手腕——從那把短刀脫手飛出去的那一刻起,這個乾瘦老頭就已經在算計接下來的每一步。

  活了幾十年的老傢伙果然沒有一個是吃素的,都是挨過刀吃過肉的狼。那副精鐵鐐銬就是個幌子——馬遷故意讓鐐銬銬住左手,就是為了讓白衣女子放鬆警惕。

  正常人的邏輯里,沒有人會主動銬上鐐銬之後再反水,這不合常理。但馬遷恰好利用了這一點。他的秘法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催動,銬不銬手根本不影響他翻盤。

  馬遷從半空中落下來,腳尖在泥地上滑出兩道焦黑的溝痕。他穩住身形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殺白衣女子,而是單膝跪地,左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半分剛才的乾枯和蒼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耗盡了生命力的死灰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乾屍。

  暗紅煞氣抽走了他至少數年壽命。但和他即將得到的東西相比,這點代價不算什麼。他喘息了幾息,然後緩緩站起來,握著短刀,一步一步朝那棵老槐樹走去。

  葉無痕的腦海里在一瞬間划過無數念頭。他來到這裡是個意外,這個白衣女子也是個意外——她是府城鎮武司的差司,跟他沒有半點交情,他不欠她任何東西。

  從最理性的角度出發,他的任務是抓三個匪徒回去交差,不是跟一個八品巔峰的魔道教徒拼命。他完全可以繼續伏在樹後,等她死了再悄悄退走,或者等馬遷離開後撿個漏。從風險收益比的角度來看,對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伸出援手,怎麼看都划不來。

  但他的刀柄已經在掌心裡被攥得發燙。不是衝動,是本能。那個差司女子被轟飛出去之前,她本可以退,但她沒有退——她只是繼續往前揮劍,像他認識的那些真正握過刀的人一樣,只知道往前,不知道往後退。這種人死在這種地方,太浪費了。

  而且她活著就是一條直通府城的線——府城鎮武司的情報渠道、功法資源、人事網絡,都是他以後往上走必須接觸的東西。於情於理,都值得一搏。

  馬遷已經走到她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樹根下的白衣女子,緩緩舉起了短刀。刀身上的暗紅煞氣在月光下微微顫動,映出他嘴角一絲殘忍的笑意。

  「二十年,老夫躲了二十年,錯過兩次破境的機會,連血煞堂都不敢沾。今天拿你換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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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刀尖對準她的心口,然後——他忽然頓了一下。腳步定在原地,緩緩扭過頭,一道深褐色的身影已經從密林深處掠出,快得看不清楚身形,只有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暗夜裡無聲地亮起。葉無痕一句話都沒有多說。話是跟活人說的,死人不需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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