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地之文
安平城北面官道旁，有一座早已荒廢的小廟。
廟牆經年失修，坍塌了小半邊，兩扇門板脫了榫卯，斜斜掛在框上，夜風吹過，發出陣陣吱呀輕響。
徐瀾站在殿中四下打量一翻，在牆角找了堆乾草，盤膝坐下。
自悅來客棧格殺陸言後，他便一路不停，趁著城門落鎖前出了北門。
陸言身上難保有什麼同道傳訊或是死後留影的手段，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安平城人多眼雜，絕非久留之地。
徐瀾自懷中取出火摺子吹亮，尋了半截紅燭點上。
伸手入懷，先摸出那枚烏金釘，這東西入手極沉，通體烏黑，前端磨出三道血槽，在燭光下泛著幽藍。
陸言臨死前便是想用此物翻盤，足見其機括之盛。
徐瀾手指在鐵筒末端摩挲幾下，真力微吐，裡頭簧片咔噠一響，機括已被他震斷，成了廢鐵，隨手丟在一旁。
隨後，他取出了那半卷帛書。
帛書用蠶絲織就，年頭極久，色澤泛黃，邊緣處參差不齊，似是被人硬生生撕扯下來的，缺了下半截。
徐瀾將帛書平鋪在膝頭，凝神細看。
起初他以為這是一冊如他所學武林秘籍般的功法總綱，待得目光掃過頭幾行，眉頭皺起。
帛書上的字跡十分潦草，筆鋒急促，墨色深淺不一，顯是書寫之人性子頗為暴躁，又或是在極倉促的情形下寫就。
通篇並無名目，亦無章節，前頭寫著幾句行氣凝神的法門，中間忽然插進一段罵人的話，後頭又密密麻麻打滿了硃砂圈子，有些地方甚至被濃墨塗成了黑團，旁邊另用蠅頭小楷補了批註。
這並非什麼傳世正典，倒像是一個言道修士平日裡隨手記下的心得札記。
「夫言者，心之聲也。氣聚於紫府，化作虛白，無形無質，非假外物不可成形。世人愚昧，喜聽奇聞，吾輩當投其所好，以悲歡為餌，釣其七情...」
徐瀾逐字逐句往下讀，讀得極慢。
他到底不是修仙界中人，更非道統門徒。帛書上記載的諸多行話術語，諸如採風納氣、起承轉合之禁、文心反哺之類，寫得雲山霧罩，隱晦艱深。
有些字句單看字面意思，全然不知所云，須得結合在臨淵城故事中的親身經歷，以及陸言死前說的那番話，方能勉強猜出個三四分意思。
讀到中段，上面寫了三個故事骨架。
其一名曰《夜奔》，講的是綠林豪客遭官府圍剿，亡命天涯之事，旁批「善破武夫膽氣，引其力竭而亡」。
其二名曰《負心》，寫的是書生金榜題名後毒殺糟糠之妻，旁批「最宜施於怨婦痴女，一念嗔起，神魂自碎」。
其三則是半篇類似那《臨淵破城錄》的故事，後頭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借大勢壓人，十死無生。然耗費文氣甚巨，非逼不得已，慎用，慎用！」
看到這行紅字，徐瀾心中冷笑。
那陸言在客棧中瞧著溫文爾雅，實則行事狠辣之極。
他明知這故事耗費甚巨，卻還是毫不猶豫地用在了自己身上，無非是瞧准了自己氣血旺盛，想一口吃成個胖子。
再往下翻，便是關於言種與摹字的零碎感悟。
「天地不仁，以靈根畫界，斷絕凡俗長生之路。先賢觀蒼穹星軌，察萬物紋理，創言道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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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乾坤，一筆一法則。欲凝言種，必先識字，非世俗之字，乃天地之文也...」
寫到這裡，帛書撕裂，下面的「天地之文」究竟如何書寫，如何觀想，已然渺不可尋。
徐瀾捏著那斷口處的絲線，默然半晌。
尋常人若是得了這半卷殘書，到了此處，便如寶山在前卻無開門之匙，縱然將前頭的原理背得滾瓜爛熟，不懂得如何將凡俗文字化作「天地之文」，終究是鏡花水月，練不出半點名堂。
當初陸言在古墓中得此殘篇，想必也是靠著上面殘存的幾個成形字體，依葫蘆畫瓢，苦熬了幾十年，才勉強在第一層境界打轉，始終摸不到真正的門徑。
「天地之文，一筆一法則...」
徐瀾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心中一動。
他雖無修仙者的神識，亦不懂言道先賢觀想星軌的法門，但他有灰白視界，左臂里更藏著一枚由天地法則絲線強行挽就的死結。
想到此處，徐瀾深吸一口氣，丹田內五炁真氣運轉，貫向雙目，灰白視界降臨。
再分出一縷心識，輕輕觸碰左前臂那枚死結。
「嗡--」
震顫在血肉深處響起。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膝頭的半卷帛書。
灰白視界之中，帛書上那些塗抹批註的俗字盡皆淡去，唯有寥寥十餘個特定的字眼，散發著灰白毫光。
徐瀾將帛書舉高，湊到眼前，盯著其中一個「縛」字。
這便是陸言施展「畫地為牢」時，打入他體內的那個字。
在灰白視界下，這個「縛」字不再是簡單的筆墨塗抹，字跡的每一筆、每一划，內里竟都藏著數十道細若遊絲的紋路。
起筆處紋路聚攏如漩渦，行筆時絲線平行延展，待到收筆回鋒，那些細微的墨跡紋路竟在帛書纖維之間打了一個極其精巧的活結，首尾相連，將一絲極淡的天地氣機鎖在字中，聚而不散。
「這不是寫出來的字，這是畫出來的陣紋。」
徐瀾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陸言在客棧之中，口不能言時，便要蘸酒在桌上寫字。
言道修士所謂的寫字，是藉由筆墨走勢，將自身文氣按照特定的天地法則鋪陳開來。
墨跡即陣紋，落筆即結陣。
徐瀾曾在深山古洞中，忍受碎骨剖肉之痛，日夜觀摩那條連接丹田的法則主線與左臂副線，對天地間那些灰白絲線的排列規律，早已熟稔於心。
此刻再看這帛書上的文字，只覺那一撇一捺的走勢，竟與他記憶中法則主線上的某些細微分支，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
譬如這「縛」字左邊的絞絲旁，其三折三轉的墨跡紋路，便與他當初在手腕筋膜處看到的束縛氣血之紋一般無二。
而右邊的「尃」字，內里墨絲交錯，赫然是模仿了天地氣機向下沉降時的結構。
前人先賢無法像徐瀾這般，去直接觸碰法則絲線真容，便只能耗費心血，窮盡一生去揣摩天地異象，將這些法則的皮毛拆解開來，隱藏在文字筆劃之中，世代相傳。
徐瀾放下帛書，面上露出暢快笑意。
修仙界將這些道統之術視作不傳之秘，動輒以性命相搏。
陸言更是將其當作安身立命的無上法門，藏著掖著。
可一旦剝去了那層神秘外衣，在徐瀾這雙直視本源的眼裡，所謂的言道，不過是一門描邊手藝罷了。
廟牆經年失修，坍塌了小半邊，兩扇門板脫了榫卯，斜斜掛在框上，夜風吹過，發出陣陣吱呀輕響。
徐瀾站在殿中四下打量一翻，在牆角找了堆乾草，盤膝坐下。
自悅來客棧格殺陸言後，他便一路不停，趁著城門落鎖前出了北門。
陸言身上難保有什麼同道傳訊或是死後留影的手段，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安平城人多眼雜，絕非久留之地。
徐瀾自懷中取出火摺子吹亮，尋了半截紅燭點上。
伸手入懷，先摸出那枚烏金釘，這東西入手極沉，通體烏黑，前端磨出三道血槽，在燭光下泛著幽藍。
陸言臨死前便是想用此物翻盤，足見其機括之盛。
徐瀾手指在鐵筒末端摩挲幾下，真力微吐，裡頭簧片咔噠一響，機括已被他震斷，成了廢鐵，隨手丟在一旁。
隨後，他取出了那半卷帛書。
帛書用蠶絲織就，年頭極久，色澤泛黃，邊緣處參差不齊，似是被人硬生生撕扯下來的，缺了下半截。
徐瀾將帛書平鋪在膝頭，凝神細看。
起初他以為這是一冊如他所學武林秘籍般的功法總綱，待得目光掃過頭幾行，眉頭皺起。
帛書上的字跡十分潦草，筆鋒急促，墨色深淺不一，顯是書寫之人性子頗為暴躁，又或是在極倉促的情形下寫就。
通篇並無名目，亦無章節，前頭寫著幾句行氣凝神的法門，中間忽然插進一段罵人的話，後頭又密密麻麻打滿了硃砂圈子，有些地方甚至被濃墨塗成了黑團，旁邊另用蠅頭小楷補了批註。
這並非什麼傳世正典，倒像是一個言道修士平日裡隨手記下的心得札記。
「夫言者，心之聲也。氣聚於紫府，化作虛白，無形無質，非假外物不可成形。世人愚昧，喜聽奇聞，吾輩當投其所好，以悲歡為餌，釣其七情...」
徐瀾逐字逐句往下讀，讀得極慢。
他到底不是修仙界中人，更非道統門徒。帛書上記載的諸多行話術語，諸如採風納氣、起承轉合之禁、文心反哺之類，寫得雲山霧罩，隱晦艱深。
有些字句單看字面意思，全然不知所云，須得結合在臨淵城故事中的親身經歷，以及陸言死前說的那番話，方能勉強猜出個三四分意思。
讀到中段，上面寫了三個故事骨架。
其一名曰《夜奔》，講的是綠林豪客遭官府圍剿，亡命天涯之事，旁批「善破武夫膽氣，引其力竭而亡」。
其二名曰《負心》，寫的是書生金榜題名後毒殺糟糠之妻，旁批「最宜施於怨婦痴女，一念嗔起，神魂自碎」。
其三則是半篇類似那《臨淵破城錄》的故事，後頭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借大勢壓人，十死無生。然耗費文氣甚巨，非逼不得已，慎用，慎用！」
看到這行紅字，徐瀾心中冷笑。
那陸言在客棧中瞧著溫文爾雅，實則行事狠辣之極。
他明知這故事耗費甚巨，卻還是毫不猶豫地用在了自己身上，無非是瞧准了自己氣血旺盛，想一口吃成個胖子。
再往下翻，便是關於言種與摹字的零碎感悟。
「天地不仁，以靈根畫界，斷絕凡俗長生之路。先賢觀蒼穹星軌，察萬物紋理，創言道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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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乾坤，一筆一法則。欲凝言種，必先識字，非世俗之字，乃天地之文也...」
寫到這裡，帛書撕裂，下面的「天地之文」究竟如何書寫，如何觀想，已然渺不可尋。
徐瀾捏著那斷口處的絲線，默然半晌。
尋常人若是得了這半卷殘書，到了此處，便如寶山在前卻無開門之匙，縱然將前頭的原理背得滾瓜爛熟，不懂得如何將凡俗文字化作「天地之文」，終究是鏡花水月，練不出半點名堂。
當初陸言在古墓中得此殘篇，想必也是靠著上面殘存的幾個成形字體，依葫蘆畫瓢，苦熬了幾十年，才勉強在第一層境界打轉，始終摸不到真正的門徑。
「天地之文，一筆一法則...」
徐瀾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心中一動。
他雖無修仙者的神識，亦不懂言道先賢觀想星軌的法門，但他有灰白視界，左臂里更藏著一枚由天地法則絲線強行挽就的死結。
想到此處，徐瀾深吸一口氣，丹田內五炁真氣運轉，貫向雙目，灰白視界降臨。
再分出一縷心識，輕輕觸碰左前臂那枚死結。
「嗡--」
震顫在血肉深處響起。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膝頭的半卷帛書。
灰白視界之中，帛書上那些塗抹批註的俗字盡皆淡去，唯有寥寥十餘個特定的字眼，散發著灰白毫光。
徐瀾將帛書舉高，湊到眼前，盯著其中一個「縛」字。
這便是陸言施展「畫地為牢」時，打入他體內的那個字。
在灰白視界下，這個「縛」字不再是簡單的筆墨塗抹，字跡的每一筆、每一划，內里竟都藏著數十道細若遊絲的紋路。
起筆處紋路聚攏如漩渦，行筆時絲線平行延展，待到收筆回鋒，那些細微的墨跡紋路竟在帛書纖維之間打了一個極其精巧的活結，首尾相連，將一絲極淡的天地氣機鎖在字中，聚而不散。
「這不是寫出來的字，這是畫出來的陣紋。」
徐瀾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陸言在客棧之中，口不能言時，便要蘸酒在桌上寫字。
言道修士所謂的寫字，是藉由筆墨走勢，將自身文氣按照特定的天地法則鋪陳開來。
墨跡即陣紋，落筆即結陣。
徐瀾曾在深山古洞中，忍受碎骨剖肉之痛，日夜觀摩那條連接丹田的法則主線與左臂副線，對天地間那些灰白絲線的排列規律，早已熟稔於心。
此刻再看這帛書上的文字，只覺那一撇一捺的走勢，竟與他記憶中法則主線上的某些細微分支，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
譬如這「縛」字左邊的絞絲旁，其三折三轉的墨跡紋路，便與他當初在手腕筋膜處看到的束縛氣血之紋一般無二。
而右邊的「尃」字，內里墨絲交錯，赫然是模仿了天地氣機向下沉降時的結構。
前人先賢無法像徐瀾這般，去直接觸碰法則絲線真容，便只能耗費心血，窮盡一生去揣摩天地異象，將這些法則的皮毛拆解開來，隱藏在文字筆劃之中，世代相傳。
徐瀾放下帛書，面上露出暢快笑意。
修仙界將這些道統之術視作不傳之秘，動輒以性命相搏。
陸言更是將其當作安身立命的無上法門，藏著掖著。
可一旦剝去了那層神秘外衣，在徐瀾這雙直視本源的眼裡，所謂的言道，不過是一門描邊手藝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