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醞釀
自那日之後，徐瀾便留在後殿，日夕伴隨馮魚左右。
後殿深邃不見日月，法陣中央，馮魚盤膝而坐，身前懸著那枚斑駁古玉。
徐瀾踞坐於三丈外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闔。
「回仙長。」徐瀾道，「光流過鼎腹了。這回比昨日順暢些，但右側那根經脈，光芒略見晦暗。」
馮魚聞言，眉頭微舒，指印變幻，氣息隨之一沉。
這半月來，此等問答每日皆要重複數次。徐瀾在灰白視界中，將馮魚氣海中那座三足圓鼎的陣紋，看了個千百遍。
他對那陣紋中每一次靈力的吞吐，已了如指掌。
徐瀾不再用亂麻打結這等粗鄙字眼，而是漸漸將那靈力凝滯之處，分作「氣塞」「力竭」「意散」等細微名目。
馮魚聽在耳中，只覺撥雲見日，十五年的修行鬱結，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善。」馮魚緩緩收功，面露嘉許，「你這肉眼，果真是塊璞玉。青木！」
青木垂手而入。
「取三枚益血丹賜他。」馮魚道。
青木自袖中摸出一隻瓷瓶，倒出三枚赤紅丹丸，遞至徐瀾跟前。
他眼中陰鷙之色一閃而過，這益血丹乃是下品靈藥，凡人服之可強筋壯骨，延年益壽。主人對這凡人小子，倒是越發大方了。
徐瀾雙手接丹，恭聲道：「多謝仙長厚賜。」
......
夜半，徐瀾盤膝於榻上。
他未曾吞服那益血丹，而是將其壓在枕下。修仙者的藥石，於凡人而言，吉凶難測。
腦海中，馮魚氣海那座三足圓鼎的虛影再度浮現。
徐瀾這半月來，將全部心力，皆注於那中樞偏右，向上七成處的「死結」之上。
他發現，那死結並非毫無規律地崩鼓張合。
修仙者吞吐天地靈氣，自有其法度。馮魚每次將靈氣運至中樞，那三足圓鼎中的光流，便會如海潮般涌動，有起有伏。
頂峰時，光流勢烈，衝擊那扭曲的陣紋，裂隙隨之張開，靈力外泄。
低谷時，光流勢微，裂隙便重新閉合。
一鼓一衰，一開一合，其間韻律，精準得毫釐不差。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徐瀾心道。
世俗武者中，有以上乘內力鼓盪琴音，震碎強敵心脈的絕技，其理便在「共振」二字。
若是兩件物事，其顫動的頻率分毫不差，一旦交匯，便能激發出千百倍的凶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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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要做的，便是用自己的五臟之氣，去模仿馮魚那道裂隙的頻率。
若他在馮魚靈力沖至頂峰，裂隙張開的那一極其短暫的瞬間，將體內積蓄的同頻五炁驟然引爆，那共振之威，必將順著陣紋，引發極其恐怖的倒卷。
馮魚氣海內的靈力，會在這股同頻震盪下徹底失控。
殺機已備。
可是，還有一個難處。
他的五炁，在自己體內。馮魚的裂隙，在馮魚體內。
兩人各坐一端，氣機絕不相通，這股共振之力若傳不到馮魚身上，也沒什麼鳥用。
必須有一條通路。
次日正午。
馮魚今日未用古玉，而是直接讓徐瀾觀其真身氣海。
「你今日觀之，那結處有何異動？」馮魚問。
徐瀾凝神片刻，答道：「回仙長，那結處的光，似乎比昨日更盛了些。每逢仙長氣息將盡未盡之時，那處便會鼓脹得尤為厲害。」
馮魚面色一沉，神識湧出，直撲徐瀾。
轟！
徐瀾只覺頭顱如受重擊，腦海中一陣嗡鳴，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這是馮魚日常的試探。以神識之威，壓迫徐瀾吐露真言，以辨其是否欺瞞。
徐瀾並未如尋常凡人般神智錯亂，他識海深處的輪迴鎖，在馮魚神識觸及的剎那，發出了一次極其輕微的震顫。
馮魚毫無察覺，徐瀾卻察覺到，那鎖鏈的震顫，正順著眉心，一路向下，隱隱牽動了他丹田內蟄伏的五臟之氣。
馮魚很快收回了神識，見徐瀾面色慘白，冷汗涔涔，卻並未出聲呼痛，只當他在強忍苦楚，不敢出聲。
「本座不過試你一試，你所言非虛，下去歇息罷。」
「是，仙長。」徐瀾艱難起身，退出大殿。
回到偏殿，徐瀾掩上房門，背靠門板，慘白的臉色瞬間退去。
他終於確認了那條通路。
馮魚的神識！
修仙者的神識，乃是精氣神所聚，與氣海靈力本為一體。神識探出，一端連著馮魚的氣海中樞，一端則探入了他的識海。
而在他的識海中，橫亘著那道輪迴鎖。
輪迴鎖雖不可見不可觸，但高階神識的衝擊，卻能令其產生微弱的共振。這共振，又恰好能牽引他體內的五炁。
馮魚的神識探入識海，觸動輪迴鎖，輪迴鎖微震，牽引體內五炁，五炁以特定頻率爆發，順著神識逆流而上，直擊馮魚氣海裂隙！
一條由無形化有形的絕命通路。
但這個計劃，有一個極其嚴苛的條件。
那便是在馮魚靈力運轉至頂峰，裂隙剛剛張開的那極其短暫的一瞬，馮魚必須主動將神識探入徐瀾的識海！
晚一分，裂隙閉合，共振無門而入。
早一分，靈力未至頂峰，震盪不足以摧毀氣海。
必須分毫不差。
......
後殿幽深。紫銅小鼎置於長案之上，沉水香菸凝作一線，直上承塵。
法陣中央，馮魚雙目微闔，懸於其身前的古玉光芒微弱，隨其吐納一明一暗。
灰白視界之中，馮魚肉身鼎內光流正節節攀升，沿著繁複陣紋向氣海中樞漫去。
徐瀾視線牢牢鎖住那中樞偏右，向上七成處的「死結」。
只見光流自下而上，初時平緩，過鼎腹後陡然轉急。龐大靈力層層堆疊，狠狠撞中那團扭曲的陣紋。
便在那一瞬，死結深處微微一鼓，一條極細的裂隙自陣紋中張開，光流頓時尋得宣洩之口，自那裂隙中湧出逸散。光流後繼無力，登時頹勢盡顯，亂作一團。
一息之後，裂隙重又閉合。
「呼--」
法陣之中，馮魚吐出一口濁氣。這口真氣岔了經脈，竟吹得案上紫銅鼎「嗡」地一聲顫響，沉水香菸從中折斷，散作一團亂霧。
馮魚倏地睜眼，面上青氣一閃而沒。
這已是今日第五回行功。
半月以來，他依這凡人少年所言，刻意放緩靈力運轉，以水磨工夫滋養那處滯澀經脈。
初時偶見成效，氣血運行順暢少許，教他大喜過望，然則連日下來，任憑他如何調息沖關，那處窒礙竟再無半點鬆動。
馮魚看向徐瀾，這少年閉目端坐，神色恬淡，凡俗武道修至五炁歸元，這等身軀確是氣血如龍，然而於修仙者眼中，終究不過是大一些的螻蟻。
「徐瀾。」
「小人在。」
「你今日觀之，那結處可有化解之象？」
徐瀾面露難色，沉吟片刻，答道：「回仙長，光流至七成處，依舊受阻。與昨日前日相比，似是...並無二致。」
「砰！」
馮魚霍然起身，大袖一揮，無形氣浪翻滾而出，將那百十斤重的紫銅鼎掀出丈許開外，頓時香灰傾覆，火星四濺。
殿外守候的青木聽得殿內巨響，心頭劇震。
他隨侍馮魚多年，深知主人性情。此等雷霆之怒，必是修行出了極大變故，那凡人小子這回只怕要被抽魂煉魄了。
青木暗自冷笑，只待主人下令，便進去拿人。
「一派胡言！」馮魚厲聲喝道，「本座這半月來，耗費本命真元，日夜不輟沖刷那處經脈，便是千年玄冰，也該化了幾分，你卻說並無二致？」
他盯住徐瀾雙眼，「你莫不是以為，憑那幾句粗鄙武夫的見識，便能將本座玩弄於股掌之上？」
徐瀾依舊是那副乖乖寶模樣，只沉聲道：「仙長明鑑，小人肉眼凡胎，所見即所言。仙長天威難測，小人若有半字欺瞞，教小人天誅地滅，萬箭穿心。」
「好一個所見即所言。」馮魚怒極反笑，「本座再問你最後一句，那結處，當真毫無變化？」
徐瀾沉默片刻，抬起頭來。
他嘴角微牽，眼中竟似帶了笑意，這笑意落在馮魚眼中，不啻於火上澆油，正待發作，卻聽徐瀾緩聲開口。
後殿深邃不見日月，法陣中央，馮魚盤膝而坐，身前懸著那枚斑駁古玉。
徐瀾踞坐於三丈外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闔。
「回仙長。」徐瀾道，「光流過鼎腹了。這回比昨日順暢些，但右側那根經脈，光芒略見晦暗。」
馮魚聞言，眉頭微舒，指印變幻，氣息隨之一沉。
這半月來，此等問答每日皆要重複數次。徐瀾在灰白視界中，將馮魚氣海中那座三足圓鼎的陣紋，看了個千百遍。
他對那陣紋中每一次靈力的吞吐，已了如指掌。
徐瀾不再用亂麻打結這等粗鄙字眼，而是漸漸將那靈力凝滯之處，分作「氣塞」「力竭」「意散」等細微名目。
馮魚聽在耳中，只覺撥雲見日，十五年的修行鬱結，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善。」馮魚緩緩收功，面露嘉許，「你這肉眼，果真是塊璞玉。青木！」
青木垂手而入。
「取三枚益血丹賜他。」馮魚道。
青木自袖中摸出一隻瓷瓶，倒出三枚赤紅丹丸，遞至徐瀾跟前。
他眼中陰鷙之色一閃而過，這益血丹乃是下品靈藥，凡人服之可強筋壯骨，延年益壽。主人對這凡人小子，倒是越發大方了。
徐瀾雙手接丹，恭聲道：「多謝仙長厚賜。」
......
夜半，徐瀾盤膝於榻上。
他未曾吞服那益血丹，而是將其壓在枕下。修仙者的藥石，於凡人而言，吉凶難測。
腦海中，馮魚氣海那座三足圓鼎的虛影再度浮現。
徐瀾這半月來，將全部心力，皆注於那中樞偏右，向上七成處的「死結」之上。
他發現，那死結並非毫無規律地崩鼓張合。
修仙者吞吐天地靈氣，自有其法度。馮魚每次將靈氣運至中樞，那三足圓鼎中的光流，便會如海潮般涌動，有起有伏。
頂峰時，光流勢烈，衝擊那扭曲的陣紋，裂隙隨之張開，靈力外泄。
低谷時，光流勢微，裂隙便重新閉合。
一鼓一衰，一開一合，其間韻律，精準得毫釐不差。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徐瀾心道。
世俗武者中，有以上乘內力鼓盪琴音，震碎強敵心脈的絕技，其理便在「共振」二字。
若是兩件物事，其顫動的頻率分毫不差，一旦交匯，便能激發出千百倍的凶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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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要做的，便是用自己的五臟之氣，去模仿馮魚那道裂隙的頻率。
若他在馮魚靈力沖至頂峰，裂隙張開的那一極其短暫的瞬間，將體內積蓄的同頻五炁驟然引爆，那共振之威，必將順著陣紋，引發極其恐怖的倒卷。
馮魚氣海內的靈力，會在這股同頻震盪下徹底失控。
殺機已備。
可是，還有一個難處。
他的五炁，在自己體內。馮魚的裂隙，在馮魚體內。
兩人各坐一端，氣機絕不相通，這股共振之力若傳不到馮魚身上，也沒什麼鳥用。
必須有一條通路。
次日正午。
馮魚今日未用古玉，而是直接讓徐瀾觀其真身氣海。
「你今日觀之，那結處有何異動？」馮魚問。
徐瀾凝神片刻，答道：「回仙長，那結處的光，似乎比昨日更盛了些。每逢仙長氣息將盡未盡之時，那處便會鼓脹得尤為厲害。」
馮魚面色一沉，神識湧出，直撲徐瀾。
轟！
徐瀾只覺頭顱如受重擊，腦海中一陣嗡鳴，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這是馮魚日常的試探。以神識之威，壓迫徐瀾吐露真言，以辨其是否欺瞞。
徐瀾並未如尋常凡人般神智錯亂，他識海深處的輪迴鎖，在馮魚神識觸及的剎那，發出了一次極其輕微的震顫。
馮魚毫無察覺，徐瀾卻察覺到，那鎖鏈的震顫，正順著眉心，一路向下，隱隱牽動了他丹田內蟄伏的五臟之氣。
馮魚很快收回了神識，見徐瀾面色慘白，冷汗涔涔，卻並未出聲呼痛，只當他在強忍苦楚，不敢出聲。
「本座不過試你一試，你所言非虛，下去歇息罷。」
「是，仙長。」徐瀾艱難起身，退出大殿。
回到偏殿，徐瀾掩上房門，背靠門板，慘白的臉色瞬間退去。
他終於確認了那條通路。
馮魚的神識！
修仙者的神識，乃是精氣神所聚，與氣海靈力本為一體。神識探出，一端連著馮魚的氣海中樞，一端則探入了他的識海。
而在他的識海中，橫亘著那道輪迴鎖。
輪迴鎖雖不可見不可觸，但高階神識的衝擊，卻能令其產生微弱的共振。這共振，又恰好能牽引他體內的五炁。
馮魚的神識探入識海，觸動輪迴鎖，輪迴鎖微震，牽引體內五炁，五炁以特定頻率爆發，順著神識逆流而上，直擊馮魚氣海裂隙！
一條由無形化有形的絕命通路。
但這個計劃，有一個極其嚴苛的條件。
那便是在馮魚靈力運轉至頂峰，裂隙剛剛張開的那極其短暫的一瞬，馮魚必須主動將神識探入徐瀾的識海！
晚一分，裂隙閉合，共振無門而入。
早一分，靈力未至頂峰，震盪不足以摧毀氣海。
必須分毫不差。
......
後殿幽深。紫銅小鼎置於長案之上，沉水香菸凝作一線，直上承塵。
法陣中央，馮魚雙目微闔，懸於其身前的古玉光芒微弱，隨其吐納一明一暗。
灰白視界之中，馮魚肉身鼎內光流正節節攀升，沿著繁複陣紋向氣海中樞漫去。
徐瀾視線牢牢鎖住那中樞偏右，向上七成處的「死結」。
只見光流自下而上，初時平緩，過鼎腹後陡然轉急。龐大靈力層層堆疊，狠狠撞中那團扭曲的陣紋。
便在那一瞬，死結深處微微一鼓，一條極細的裂隙自陣紋中張開，光流頓時尋得宣洩之口，自那裂隙中湧出逸散。光流後繼無力，登時頹勢盡顯，亂作一團。
一息之後，裂隙重又閉合。
「呼--」
法陣之中，馮魚吐出一口濁氣。這口真氣岔了經脈，竟吹得案上紫銅鼎「嗡」地一聲顫響，沉水香菸從中折斷，散作一團亂霧。
馮魚倏地睜眼，面上青氣一閃而沒。
這已是今日第五回行功。
半月以來，他依這凡人少年所言，刻意放緩靈力運轉，以水磨工夫滋養那處滯澀經脈。
初時偶見成效，氣血運行順暢少許，教他大喜過望，然則連日下來，任憑他如何調息沖關，那處窒礙竟再無半點鬆動。
馮魚看向徐瀾，這少年閉目端坐，神色恬淡，凡俗武道修至五炁歸元，這等身軀確是氣血如龍，然而於修仙者眼中，終究不過是大一些的螻蟻。
「徐瀾。」
「小人在。」
「你今日觀之，那結處可有化解之象？」
徐瀾面露難色，沉吟片刻，答道：「回仙長，光流至七成處，依舊受阻。與昨日前日相比，似是...並無二致。」
「砰！」
馮魚霍然起身，大袖一揮，無形氣浪翻滾而出，將那百十斤重的紫銅鼎掀出丈許開外，頓時香灰傾覆，火星四濺。
殿外守候的青木聽得殿內巨響，心頭劇震。
他隨侍馮魚多年，深知主人性情。此等雷霆之怒，必是修行出了極大變故，那凡人小子這回只怕要被抽魂煉魄了。
青木暗自冷笑，只待主人下令，便進去拿人。
「一派胡言！」馮魚厲聲喝道，「本座這半月來，耗費本命真元，日夜不輟沖刷那處經脈，便是千年玄冰，也該化了幾分，你卻說並無二致？」
他盯住徐瀾雙眼，「你莫不是以為，憑那幾句粗鄙武夫的見識，便能將本座玩弄於股掌之上？」
徐瀾依舊是那副乖乖寶模樣，只沉聲道：「仙長明鑑，小人肉眼凡胎，所見即所言。仙長天威難測，小人若有半字欺瞞，教小人天誅地滅，萬箭穿心。」
「好一個所見即所言。」馮魚怒極反笑，「本座再問你最後一句，那結處，當真毫無變化？」
徐瀾沉默片刻，抬起頭來。
他嘴角微牽，眼中竟似帶了笑意，這笑意落在馮魚眼中，不啻於火上澆油，正待發作，卻聽徐瀾緩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