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道生人，並非千人一面
怒蛟江自西北群峰奔流而下，至清河鎮外折而向東，浩浩蕩蕩橫貫三千餘里。江畔水汽極盛，薄霧終年不散。
徐瀾出了陳府，未曾多作盤桓，只在鎮口買了兩張粗面胡餅，幾兩風乾獐子肉，用油紙裹了負在背上，順著江沿古道信步東行。
陳遠山與賀九公並未追來。那等在凡俗名利場中打滾了大半輩子的人物，極懂察言觀色。
凡夫求仙，仙家避俗，徐瀾舉手投足間露出的那點神意，已非銀錢地契所能羈縻。
徐瀾走得並不快。五炁歸元之後，氣血內斂，周身毛孔吞吐如胎息，一步跨出，看似尋常踱步，足底卻自然生出一股暗勁，縮地丈余。
暮春時節，道旁多有農人扶犁耕作，亦有挑著青鹽桐油的腳夫成群結隊而過。
徐瀾雙眸微闔，內息稍引，再一眼望去，天地間的奼紫嫣紅盡皆隱退，只剩灰白紋理。
田壟間的老農彎腰插秧，徐瀾視線透入其皮肉，但見其脊椎大椎骨處，隱隱聚著一團米粒大小的淡青光斑，因常年負重勞作，那光斑周遭的細密紋路已被磨得支離破碎，雜亂無章，如枯樹分杈。
「此人腰脈受損，陣紋天生偏向土坎之勢，本是一副耐勞耐熬的凡骨，可惜氣血不繼，三十年勞苦，反將皮肉之下的微末根苗磨沒了。」
徐瀾心中默記，腳步未停。
迎面行來三個持刀漢子，步履沉穩，徐瀾自他們身側交錯而過。
當中一人雙臂外側筋膜之上，凝聚成三兩道粗短光結，彼此糾纏，可再往深處探去，其胸口膻中卻空空蕩蕩，氣血流轉至此便散入四肢，再難歸元。
「外強中乾，不過是強練外功掙來的死勁。骨膜陣紋未通臟腑，再過十年，氣血衰退，這幾枚光結反要生出暗瘡。」
他一路走，一路看。
農夫、走卒、攤販、鏢客...
前幾世他自囚於崖洞，苦研己身，所見者不過自身一具皮囊。
自殘斷臂固然窺見了仙種虛實，卻如同盲人摸象，如今行於紅塵，放眼望去，百千凡人，體內陣紋竟無一處雷同。
有人生而肺脈通透，金氣微凝。有人天生脾土厚重，骨節粗壯。亦有人諸脈淤阻，生機如風中殘燭。
天道生人，並非千人一面。
可凡人終究是凡人，他需要看看真正的修仙者，體內的法則絲線究竟是何等形貌。
日頭已近中天，茶攤搭在三株老槐樹下，幾張粗木桌椅坐滿了過往行客。
「店家，來一碗粗茶。」他在最靠外的一張矮凳上坐下。
跑堂的夥計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上一隻黑陶大碗，徐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熱湯入腹，帶出幾分苦澀。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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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他穿越之初便深知修仙無望，索性絕了非分之想，隱入莽莽群山，打熬了整整五十年，自礪鋒淬骨一路苦熬至五炁歸元。
五十年間，他極少出山，唯有每隔數載，山中斷了粗鹽食物，才會下山到臨近的集鎮採買。
正是在那些嘈雜市井的茶館酒肆中，他曾無數次聽過關於三個年輕人的傳奇。
那些人談起這些名字時，無不帶著敬畏與艷羨。
「太乙劍宗出了個絕世妖孽，喚作蕭無競。據聞此子天生劍骨，入宗不過數載，在外門大比之中，僅憑一柄凡鐵青鋒，連敗內門十七位立基真傳。」
「噬魂魔門聽聞近年出了位心狠手辣的妖女，名喚沈聽瀾。在宗門問心試煉中，非但未被心魔吞噬，反而逆引同門怨煞之氣，反噬了主持試煉的結丹期執事...」
「古力宗那周衍天生身具玄重脈，宗內三位元老為爭奪這人，大打出手，險些毀了護山大陣...」
當年徐瀾聽到這些言語時，已經六十餘歲。
那時的他只覺得荒謬，同是穿越而來的異界來客，有人御劍乘風，名動九天。有人卻在深山啃食草根，為了一副凡胎筋骨熬盡殘生。
仙凡之別，真如雲泥。
徐瀾收回思緒。
第三世的傳聞雖然詳盡，但那是他們成名數十年後的事。
如今不過是穿越後的第一年。
蕭無競或許還在太乙劍宗的苦熬練劍，沈聽瀾正在噬魂宗的泥潭裡掙扎求生，而周衍，怕是還在那座蠻荒古剎拷打淬鍊。
他只知曉宗門的名號，卻不知曉宗門的山門立於何方。
塵寰浩瀚無垠，凡人終其一生，莫說走遍九州，便是走出一府之地也是難如登天。
仙門往往隱於大川絕頂，洞天福地之中，外有迷障陣法遮蔽，凡胎肉眼何以能見？
他需要一個切入口。
「啪！」
一聲驚堂木響，打斷了徐瀾的思緒。
鄰桌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名身著半舊道袍的長須老者，手邊放著一面布幡，上書「鐵口直斷，易理乾坤」。
方才那一響，正是老者從袖中摸出一塊醒木拍在桌上。
周遭幾桌茶客頓時被吸引了目光，一名魁梧漢子大笑道：「劉半仙，今日不在鎮上擺攤測字，怎地跑到這荒郊野嶺吹風？」
被喚作劉半仙的道人捋了捋鬍鬚，壓低聲音道：「諸位有所不知。老道昨夜觀天象，見太白經天，紫氣東移，江北三百里外的落霞谷，怕是要出大事了。」
「落霞谷？」那漢子皺了皺眉，「那不是荒無人煙的亂石荒灘麼？能出什麼大事？」
「荒灘？」劉半仙嗤笑一聲，「趙老大，你走南闖北，眼界終究淺了些。落霞谷深處，可是玄機閣三年一度設下百寶集的秘境所在！」
「以往皆是仙家隱秘，凡夫俗子不得其門。可老道近日得到確訊，怒蛟江地脈震動，落霞谷外圍的障眼法陣破了個口子，不少宗門的外門採買執事散修遊俠，皆聚在那裡互通有無。」
玄機閣。
這個名字，徐瀾知道。是一個專行商賈之道的修仙中立勢力，貫穿九界，在塵寰中亦有不少暗樁。只要出的起價錢，天地靈材功法秘辛，乃至仙門方位的玉簡輿圖，皆可交易。
你出得起價，我就有貨。
徐瀾出了陳府，未曾多作盤桓，只在鎮口買了兩張粗面胡餅，幾兩風乾獐子肉，用油紙裹了負在背上，順著江沿古道信步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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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走得並不快。五炁歸元之後，氣血內斂，周身毛孔吞吐如胎息，一步跨出，看似尋常踱步，足底卻自然生出一股暗勁，縮地丈余。
暮春時節，道旁多有農人扶犁耕作，亦有挑著青鹽桐油的腳夫成群結隊而過。
徐瀾雙眸微闔，內息稍引，再一眼望去，天地間的奼紫嫣紅盡皆隱退，只剩灰白紋理。
田壟間的老農彎腰插秧，徐瀾視線透入其皮肉，但見其脊椎大椎骨處，隱隱聚著一團米粒大小的淡青光斑，因常年負重勞作，那光斑周遭的細密紋路已被磨得支離破碎，雜亂無章，如枯樹分杈。
「此人腰脈受損，陣紋天生偏向土坎之勢，本是一副耐勞耐熬的凡骨，可惜氣血不繼，三十年勞苦，反將皮肉之下的微末根苗磨沒了。」
徐瀾心中默記，腳步未停。
迎面行來三個持刀漢子，步履沉穩，徐瀾自他們身側交錯而過。
當中一人雙臂外側筋膜之上，凝聚成三兩道粗短光結，彼此糾纏，可再往深處探去，其胸口膻中卻空空蕩蕩，氣血流轉至此便散入四肢，再難歸元。
「外強中乾，不過是強練外功掙來的死勁。骨膜陣紋未通臟腑，再過十年，氣血衰退，這幾枚光結反要生出暗瘡。」
他一路走，一路看。
農夫、走卒、攤販、鏢客...
前幾世他自囚於崖洞，苦研己身，所見者不過自身一具皮囊。
自殘斷臂固然窺見了仙種虛實，卻如同盲人摸象，如今行於紅塵，放眼望去，百千凡人，體內陣紋竟無一處雷同。
有人生而肺脈通透，金氣微凝。有人天生脾土厚重，骨節粗壯。亦有人諸脈淤阻，生機如風中殘燭。
天道生人，並非千人一面。
可凡人終究是凡人，他需要看看真正的修仙者，體內的法則絲線究竟是何等形貌。
日頭已近中天，茶攤搭在三株老槐樹下，幾張粗木桌椅坐滿了過往行客。
「店家，來一碗粗茶。」他在最靠外的一張矮凳上坐下。
跑堂的夥計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上一隻黑陶大碗，徐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熱湯入腹，帶出幾分苦澀。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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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他穿越之初便深知修仙無望，索性絕了非分之想，隱入莽莽群山，打熬了整整五十年，自礪鋒淬骨一路苦熬至五炁歸元。
五十年間，他極少出山，唯有每隔數載，山中斷了粗鹽食物，才會下山到臨近的集鎮採買。
正是在那些嘈雜市井的茶館酒肆中，他曾無數次聽過關於三個年輕人的傳奇。
那些人談起這些名字時，無不帶著敬畏與艷羨。
「太乙劍宗出了個絕世妖孽，喚作蕭無競。據聞此子天生劍骨，入宗不過數載，在外門大比之中，僅憑一柄凡鐵青鋒，連敗內門十七位立基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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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力宗那周衍天生身具玄重脈，宗內三位元老為爭奪這人，大打出手，險些毀了護山大陣...」
當年徐瀾聽到這些言語時，已經六十餘歲。
那時的他只覺得荒謬，同是穿越而來的異界來客，有人御劍乘風，名動九天。有人卻在深山啃食草根，為了一副凡胎筋骨熬盡殘生。
仙凡之別，真如雲泥。
徐瀾收回思緒。
第三世的傳聞雖然詳盡，但那是他們成名數十年後的事。
如今不過是穿越後的第一年。
蕭無競或許還在太乙劍宗的苦熬練劍，沈聽瀾正在噬魂宗的泥潭裡掙扎求生，而周衍，怕是還在那座蠻荒古剎拷打淬鍊。
他只知曉宗門的名號，卻不知曉宗門的山門立於何方。
塵寰浩瀚無垠，凡人終其一生，莫說走遍九州，便是走出一府之地也是難如登天。
仙門往往隱於大川絕頂，洞天福地之中，外有迷障陣法遮蔽，凡胎肉眼何以能見？
他需要一個切入口。
「啪！」
一聲驚堂木響，打斷了徐瀾的思緒。
鄰桌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名身著半舊道袍的長須老者，手邊放著一面布幡，上書「鐵口直斷，易理乾坤」。
方才那一響，正是老者從袖中摸出一塊醒木拍在桌上。
周遭幾桌茶客頓時被吸引了目光，一名魁梧漢子大笑道：「劉半仙，今日不在鎮上擺攤測字，怎地跑到這荒郊野嶺吹風？」
被喚作劉半仙的道人捋了捋鬍鬚，壓低聲音道：「諸位有所不知。老道昨夜觀天象，見太白經天，紫氣東移，江北三百里外的落霞谷，怕是要出大事了。」
「落霞谷？」那漢子皺了皺眉，「那不是荒無人煙的亂石荒灘麼？能出什麼大事？」
「荒灘？」劉半仙嗤笑一聲，「趙老大，你走南闖北，眼界終究淺了些。落霞谷深處，可是玄機閣三年一度設下百寶集的秘境所在！」
「以往皆是仙家隱秘，凡夫俗子不得其門。可老道近日得到確訊，怒蛟江地脈震動，落霞谷外圍的障眼法陣破了個口子，不少宗門的外門採買執事散修遊俠，皆聚在那裡互通有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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