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醒木拍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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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

  柳驕陽十分有九分認同了掌柜的說法。

  這說書博士,怕不是頭一次見到死人,受驚害怕,突發癔症。

  我柳驕陽所思所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何須逃跑!

  不過,她也未因這說書博士的話語氣憤。

  他似是癔症,也是個可憐人。

  她方才看得分明,這說書博士年歲不大,容貌白皙,唇邊連鬍鬚都未曾長出幾根,還多是絨毛,最多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他一雙眼睛生得極為靈動,說書時整個面容更是神采飛揚,有若那山澗活潑的幼鹿,可此刻卻因驚恐失去神采。

  若不是她在茶樓中誅殺淫賊,這說書博士也不會被嚇得失了心智。

  她住店時曾聽往來的江湖客閒聊,有人胡言「錢能治萬病」。

  當時她只覺市井之人粗俗可笑。

  可此刻她望著面前這個少年說書人,卻覺得這話未必沒有幾分道理。

  自己多給些賞銀,或許能令他安神。

  可她的手指剛觸到錢囊,卻不料眼前突然爆亮。

  「聒噪!」

  一聲怒喝之聲驟起。

  柳驕陽雖然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可眼眸還是流出了淚水。

  這聲音她認得。

  「照夜白」裴驚蟄!

  她心中驚疑未定,但身體比念頭更快。

  「春雨劍派」的根基功夫便是「聽風辨位」,劍客在出劍之前,先要以耳代目,以氣感敵。

  她右手拇指推開劍鐔,長劍「錚」的一聲彈出三寸,左手已握實劍柄。

  白光尚未散盡,她已抽劍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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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當」、「當」、「當」三下響聲。

  白色漸去。

  茶樓的輪廓重新在她眼前凝聚。

  她看見那說書博士胸口如血泉。

  他癱倒在傾倒的漆案旁。

  他的眼睛還睜著,卻已沒有了聲息。

  她看向裴驚蟄。

  他的長刀上淌著血。

  她耳邊聽聞惡聲呼嘯: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

  柳驕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說書博士沒有癔症?

  他因我而死!?

  柳驕陽怒由心起,嬌喝一聲,「惡賊看劍!「

  「當!當!當!當!」

  柳驕陽與裴驚蟄斗將數十回合。

  裴驚蟄忽得一刀如滾雷落下,竟透過了柳驕陽綿密的劍雨。

  她躲閃不及,肩側遭遇重創。

  她單膝落地拄劍撐住身體,口吐鮮血。

  誰料這個時候,她竟還在想,「可惜,未能為你復仇……」

  古傑夕不斷升高的視角,所見的一切如同風中的燭火,越發扭曲。

  直至熄滅。

  唯有黑暗。

  ……

  「你說的書中武功儘是胡謅,俠氣卻有三分。」

  「這點散碎銀子,給你當個賞錢。」

  清亮的女聲,刺入古傑夕的耳膜。

  ……

  「咳……」

  「咳咳……」

  古傑夕弓著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叫古傑夕。」

  「我穿越了。」

  「我成了說書博士。」

  「我升天的時候,看到了柳女俠正在為我報仇。」

  「我剛剛竟然躲開了裴驚蟄兩招,第三招才死。」

  「等等……」

  「我上一次死之前,也是幻痛大盛,躲開了裴驚蟄的第一招。」

  一個混沌的念頭從他混亂的腦子裡浮了上來。

  「難道我每死一次,我就能躲過之前讓我致死的招式?」

  古傑夕的呼吸變得急促。

  一絲喜意從他的心底破土而出。

  「那豈不是說我只要死的夠多,就能活活耗死裴驚蟄?」

  他還未來得深入思考。

  「咳……咳咳……」

  他就像是得了癆病一般狂咳不止。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明明完好無損,可為什麼那麼痛?

  「難道是上一次死亡的時候傷到了肺葉?」

  「不對。」

  「不光胸口在痛!」

  「脖子!」

  「肚子!」

  「全都在痛!」

  「每死一次,痛感就疊加一層。」

  古傑夕的額頭滲出的冷汗匯成了一條線。

  「就算我每死一次,就能躲開之前讓我致死的招式,也沒有用……」

  「因為,我拖不死裴驚蟄。」

  「我身上痛的地方越來越多。」

  「我……光是經受這些疼痛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不想更痛了……」

  「我不要死!」

  「我想活!」

  「所以……我要贏!」

  古傑夕渾身都在顫慄。

  他抬起眼,茶樓里燈火通明。

  掌柜的手頭撥弄著算盤。

  他手下「噼啪」作響的聲音,與他嘴裡念叨的帳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人聽不清他今日究竟賺了多少。

  夥計福祿提著長嘴茶壺穿梭在桌椅之間,臉上掛著笑意,若是看了哪位茶客的杯子空了,便會變著花樣為茶客斟滿茶水。

  角落裡幾個老主顧圍坐一桌,一邊掰開落花生顛入口中,一邊交頭接耳議論著方才女俠那一劍的風姿。

  一切都那麼的鮮活,那麼熱鬧。

  只有古傑夕知道,再過片刻,這滿堂熱鬧會變成何種情景。

  血腥的氣味會蓋過茶香,哀嚎的聲音里不再會有笑顏。

  東家會縮在榆木桌下咬唇哭泣。

  夥計會倒在血泊中抽搐。

  那些有說有笑的客人,會變成一具又一具不再動彈的屍體。

  古傑夕想警告危險。

  可剛剛才經歷過的死亡告訴他,這沒有用。


  那就是贏!

  可是……怎麼贏?

  古傑夕的目光在茶樓里掃了一圈。

  從數錢的掌柜,到收屍的夥計,再到地上那一灘還沒幹透的血跡。

  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

  唯有女俠柳驕陽可以和「照夜白」裴驚蟄抗衡。

  但……

  還不夠!

  那該怎麼辦?

  古傑夕陷入困惑之中。

  直到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那方醒木上。

  他方才恍然大悟。

  「有了!」

  「我雖不會半點武功,可我卻可以說書!」

  「武林高手決勝於毫釐之間。」

  「裴驚蟄再強,也不過是一個人。」

  「我只要讓他精神分散,就有機會!」

  柳驕陽望著眼前的說書人,微微感到詫異。

  倒不是因為這說書人沒有因為自己的打賞立即道謝,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和他年齡互相矛盾的氣質,讓她想起了一位只見過一面的故人。

  那是一種仿若經歷了大生死,卻仍未心死,依舊不服輸的氣質。

  柳驕陽見說書博士抬手探向桌子,不由鬆了一口氣。

  一定是我搞錯了。

  一個在茶樓里說書的少年郎,能有什麼大劫難?

  她的手指已經解開了錢囊的繫繩,準備再多掏些碎銀子出來。

  既然是因她而起,多給些賞錢也是應該的。

  她卻看到說書博士的手沒有收攏銀錢,而是落在了醒木之上。

  柳驕陽一愣。

  他要做什麼?

  「啪!」

  醒木拍桌的剎那,她的眼前突然爆亮。

  「那女俠見淫賊已死,卻不想他的兄弟「照夜白」裴驚蟄已來尋仇!」

  古傑夕清朗的聲音在爆白中響起。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滿堂寂靜之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只聽裴驚蟄怒喝。」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一道狠厲人聲破空而來。

  兩道聲音,竟然疊在了一起,一字不差: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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