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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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廣的聖旨送到的時候,王世充正在看帳。

  不是戰報,是糧草消耗的明細。

  來傳旨的內侍滿臉肅容,把那捲黃絹捧得極端正,跪得也極端正,宣讀時的語調是宮裡練了多年的那種,高亢,綿長,每一個字都拖著尾音。

  王世充把那捲帳目放在桌上,轉過身,在內侍宣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抬手接過,展開,掃了一眼,隨手擱在桌角。

  動作極其隨意,像是放一封普通的過期文書。

  內侍愣在原地,等了片刻,見對方沒有叩謝天恩的意思,嘴唇動了動,沒有開口,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王世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有任何威脅的成分,只是掃過來,但內侍後背的汗透了衣衫,弓著腰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

  王世充把那捲帳目重新拿起來,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行,繼續看。

  聖旨下,兩封密信在下面壓著,是他讓人悄悄帶進來的,沒有走任何驛道。

  一封是虞世基的筆跡,寫得極為迂迴,字面上不過是敘舊問候、噓寒問暖,但每隔幾行,便夾著幾句不著邊際的感慨。

  譬如「聖上近日龍顏少悅,百官皆噤若寒蟬」。

  又譬如什麼「河北久無捷報,言官多有微辭,世基力有未逮,唯盼佳音」。

  另一封是封德彝的,更短,只有寥寥數行,末了一句:

  「時不我待,望兄自重。」

  王世充把兩封信擱在油燈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把那句「時不我待」盯了片刻。

  催。

  都是催。

  他在洛陽吃了多少政治上的夾板氣,他心裡有數。

  眼下不過是兩條魚在同一口鍋里借火取暖,彼此都清楚,偏偏要寫得雲山霧罩。

  他把那兩封信折好,放進炭盆里,看著火舌把字跡一點點吞掉,站起身,抬手叫人,

  「把方則言、王琬、王世辯叫來。」

  方則言進來時,把帳口的親衛數了一眼,退後了半步,讓王琬和王世辯先進去,自己最後跨進帳門,把帘子壓穩,回身坐定,這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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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將軍。」

  王世充坐在主位,沒有旁的鋪墊,把炭盆往旁邊推了推,「朝廷那邊等不住了。」

  三人都沒有意外的神色。

  王世辯把腰刀橫在腿上,轉了一圈,「兄長,那高履行那邊的戲,也唱得差不多了。」

  「早看出來了,」王琬癱坐在墊子上,把指節敲了兩下,「他那邊的條件開得越來越細,說明備戰越來越足,再拖下去,真格打起來,麻煩更大。」

  方則言沒有接話,只是把那張攤在桌上的地圖往主位方向推了推,手指在信都郡的位置按了一下。

  「大將軍,我的意思,這一仗,要不……」

  「打,」王世充接過他沒說完的話,語氣和剛才說的一樣,「但怎麼打,是個章法。」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旁邊,手指沿著從齊郡到信都郡這條路線劃了一道,「信都郡的地形他們熟,我們不熟,強攻折損太大,討不了好。」

  「給高履行一個機會,」他把手指停在信都郡西南那片地方,「讓他以為我們在正面,然後從這裡……」

  三人湊上來,看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都沒有出聲。

  方則言把那個位置在心裡過了一遍,慢慢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腰間拔出一支短匕,平放在那個位置上。

  王世充看了那把匕首一眼,把手指收回來,「拔營,明日,我便要試試這個小子的深淺……」

  信都郡內。

  日頭偏西的時候,蘇定方從平原郡回來,一身農人的粗布短褂,靴底帶著泥。

  走進議事堂時,先在門口的板凳上坐下來,把靴上的泥在門檻上磕了磕,然後起身進去,把一卷東西放在了高履行面前。

  「前線各處,已經全部到位了。」

  高履行把那捲東西展開。

  密密麻麻的小點散落在信都郡與清河郡之間那片廣闊的平原和山地上,每一個點後面跟著一個數字。

  「三萬左右。」蘇定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白日裡種地,夜裡輪換操練,裝備都藏在各村的地窖和草垛里,除了那些村子的老人,外人進去,看不出半點異樣。」

  凌敬把手裡的那支筆放下,接過話:

  「糧草方面,三郡的總儲量目前可以支撐六個月,若是控制消耗,能拉到八個月。軍械這邊,上個月博陵那邊那批鐵料運到了,湊足了最後一批缺口。」

  「那沒有問題了!」

  高履行把那張分布圖緩緩捲起來。

  長孫無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手邊的那盞茶端起來,轉了一圈,沒有喝,放下,開口:

  「王世充那封批覆,你看出來什麼了?」

  他問的是高履行,但眼神掃過了在座所有人。

  「他答應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真的在談似的,太假了。」

  「是要動了,」長孫無忌把手搭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他在等朝廷催,催到不能不動,他才動。這樣他在朝廷那邊有說辭……非戰之罪,實乃迫於上命。」

  「他動了,對他有什麼好處?」蘇定方側頭看向他。

  「他動了,贏了,功勞是他的,」長孫無忌把茶盞推到一旁。

  「他動了,沒贏,朝廷的命令是他的擋箭牌。」

  「他動了,損耗了我們,就算沒有徹底擊潰,我們的根基傷了,他憑這個,繼續要錢要餉。」

  蘇定方沒好氣的啐了一口,「朝廷就是讓這幫傢伙給敗壞的。」

  帳內靜了一拍。

  「所以,」凌敬沒有理會,他把筆重新拿起來,在那張後勤表格的角落裡寫了一行字,「我們不能讓他贏,也不能讓他看出我們多強。」

  「他要的,是一場打了很久、消耗了很多、最終雙方都沒有徹底決出勝負的戰,這樣他才有資本繼續在河北待著,繼續養寇自重。」

  說著高履行徑直起身:

  「那我們就給他一個足夠大的驚喜!」

  ……

  這一夜,兩個營地都沒有掌燈的人早早入睡。

  王世充大營,拔營的令已經往下傳了,方則言在帳外的火堆旁站了許久,把那片漆黑的北方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最後折回帳里,把靴子脫了,往榻上一倒,闔上眼。

  信都郡,蘇定方走出議事堂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回了自己的住處,點了盞燈,把明日要部署的幾個調動在紙上寫了,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枕旁。

  凌敬是最晚離開的那個,他把那張後勤表格的最後一行數字核了三遍,確認沒有出入,才把燈壓滅,起身,走出去,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把那個已經黑暗的房間看了一眼,推上門,走了。

  而遙遠的洛陽。

  燈火徹夜不熄,楊廣不睡,批著一摞從各地送來的奏摺,每一份都是壞消息,他把它們翻過來扣在桌上,不看,叫人進來奏樂。

  樂聲起來的時候,他靠在憑几上,把眼睛閉起來,側耳聽了片刻,忽然睜開,問左右:

  「河北那邊,可有消息?」

  近侍低頭,「王將軍已有動兵之意,奏摺已到兵部。」

  楊廣嗯了一聲,又把眼睛閉上。

  樂聲繼續。

  河北的夜是安靜的,安靜得像是一塊被壓住的石頭。

  正當兩邊的人各自在黑暗裡盤算著明日的時候。

  信都郡蘇家後山的訓練場邊,一名夜巡的部曲走過,把手裡的火把往高處一舉。

  光照過去,訓練場空了。

  近萬人,無聲無息地散進了夜色。

  明日,他們會在某處田間扛著鋤頭,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農人沒有分別。

  直到……

  號角吹響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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